第356章 飛鳥與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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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克筆收尾的那一划還沒幹透,全場的反應便壓不住了。

  「階層的山」四個字被大屏幕同步放大投射,每一筆的墨跡走向都清晰可見。

  前排方陣里,方志遠手裡的筆滑落,在桌板上磕出一聲脆響。

  他呆呆地看著大屏幕,忽然覺得台上那個穿著校服的同桌無比陌生。

  一道看似寫景抒情的自然哲理題,被林闕一筆拽進了社會現實主義的深水區。

  聯想到《京城摺疊》里那些關於階層壁壘的冷酷剖析,

  這個標題簡直像是量身定做的精準打擊。

  吳迪看著那四個字,半天才憋出一句話:

  「闕哥啊闕哥,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啊!」

  旁邊的同學沒有接茬,因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死死釘在了台上。

  教研區里,周敏無意識地合上了面前的筆記本,

  兩手掌心朝下平壓在封面上,像是需要一個實體的重量來幫自己穩住心跳。

  吳老師的嘴唇動了兩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最後只是緩緩摘下了鼻樑上的無框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

  林闕放下筆,轉身面向全場,走到白板前方第一級台階的圖示旁邊。

  「標題定了方向之後,進入中間三十秒的結構骨架。」

  他在第一級台階上寫下一行字:

  「風是助力也是阻力。」

  「這是常識層,所有人都知道。

  你把這個當核心論點,閱卷老師看完第一段就能猜到你結尾寫什麼。

  最多及格。」

  筆尖上移到第二級台階。

  「舉古人順應時代的例子,或者舉逆流而上的例子。用事實論據去支撐你的觀點。」

  他在旁邊標註了一個數字:'

  「四十分封頂。」

  內場中段,那個剛才還言辭犀利的八中男生,此刻已經頹然跌坐回椅子上。

  他原本死死盯著大屏幕試圖找出邏輯漏洞,

  但幾秒鐘後,他認命般地抓起筆。

  上半身幾乎趴在桌板上,筆尖在紙面上劃出急促的沙沙聲,

  生怕漏掉台上那個人說的任何一個字。

  林闕的筆尖懸停在第二級和第三級台階之間那條加粗的分界線上方。

  他停下了。

  筆不動了,人也不動了。

  全場幾萬雙眼睛盯著那支懸在半空的馬克筆。

  三秒後,林闕的聲音沉下來。

  「但如果你們只寫到這裡,依然會被出題人按在地上。」

  他的目光從教研區掃到學生區,再掃到三樓看台最遠的角落。

  「因為你們還在風的邏輯里打轉。」

  全場的呼吸聲壓到了極限。

  林闕重重地在第三級台階上畫了一個實心的圓圈。

  反思層。

  「真正的破題,是跳出二元對立。」

  他握著麥克風,聲音壓得很低,

  但場館的音響系統把每一個氣流的震動都忠實地送進了在場每個人的耳膜深處。

  「風根本不在乎飛鳥,高山也不在乎。風與高山只是客觀存在的系統壁壘。

  你讚美它也好,仇恨它也罷,它不會因為你寫了八百字就消失。」

  他轉身,在白板最後那片空白區域,一筆一划地寫下核心論點。

  馬克筆在板面上吱吱作響。

  每一個字形成的瞬間,都有無數雙眼睛在追著筆尖的軌跡默讀。

  寫完。

  林闕側身讓開,讓大屏幕上的攝像機完整捕捉到那行字。

  「飛鳥越過高山,靠的既不是風的恩賜,也不是對風的仇恨。

  靠的是它本身想要跨越這座山的絕對欲望,以及它為了不被留在谷底而進化出的翅膀。」

  這行字投射在十幾米高的LED屏幕上,每一筆每一划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三樓看台最遠處的角落裡,原本漫不經心的男生慢慢坐直了身體。

  偌大的場館裡,好幾萬人的呼吸聲仿佛在這一刻被集體掐斷。

  林闕再次面向全場,把馬克筆輕輕擱在桌面上。

  「不要去討論風的好壞。去討論鳥為什麼非要越過那座山。」

  寂靜持續了四秒。

  然後掌聲開始爆發。

  但不是學生區,是教研區。

  張朝偉站了起來,他是第一個站起來的教師。

  周敏緊跟著起身,雙手拍得又重又慢。

  吳老師第三個站了起來。

  緊接著是第二排、第三排,椅子靠背回彈的聲響連成一片。

  內場的學生們愣了片刻,隨即成片成片地跟著起立。

  沒有指令,沒有任何言語過渡,

  整個學生區的掌聲在一秒之內翻了一倍,從鼓掌變成了拍桌子,從拍桌子變成了跺腳。

  奧體中心的穹頂之下,幾萬人的掌聲匯聚成一股實質的洪流。

  沒有人在此刻還顧及嚴苛的會場紀律,

  這不僅僅是給一個高中生的喝彩,更是對那種劈開思想壁壘的銳氣的最高致敬。

  林闕感受著身後排山倒海的聲浪。

  他重新拿起馬克筆,走到白板的最後一塊空地前,

  在「最後15秒」的時間軸區間裡寫下結尾回扣。

  筆跡乾淨利落,沒有一個多餘的筆劃。

  「當飛鳥終于越過高山,它不會感謝風,也不會感謝山。

  它只會低頭看一眼自己因磨礪而強壯的羽翼,

  然後飛向下一座更高的山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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