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碾過時代的年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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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樓會場的空氣在這一刻凝固了。

  一樓傳來的狂熱搶購聲順著樓板不斷上涌。

  那聲音越大,二樓的死寂就越發令人難堪。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突然站起身的陳嘉豪身上。

  這位穿著高定西裝、平時總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富二代,此刻脊背挺得筆直。

  台下的粵省作協副主席臉色微變,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頓了一下。

  他眉頭緊鎖,目光越過前排記者,

  嚴厲地盯著陳嘉豪,試圖用眼神壓住這個不知輕重的少爺。

  前排的官方媒體記者們立刻舉起相機。

  鏡頭齊刷刷對準了陳嘉豪,準備記錄下這個年輕氣盛的少年即將爆出的衝動之語。

  陳嘉豪完全無視了副主席的暗示。他也沒有理會那些閃爍的鏡頭。

  他直視著台下那位以犀利著稱的嶺南文壇老學究,繼續道:

  「您剛才說,年輕人的文字缺乏宏大的歷史視角作為支撐。

  您認為我們分不清記錄苦難和消費苦難的界限。」

  陳嘉豪的聲音通過音響傳遍全場,他的語速不快,咬字極其清晰。

  老評論家原本已經半彎下腰準備落座。

  聽到這話,他停住了動作重新站起。

  老者抬起頭,銳利的目光重新鎖定陳嘉豪。

  他倒要聽聽,這個一身名牌的富家子弟能講出什麼大道理。

  陳嘉豪握著麥克風,迎著老者的目光。

  「宏大敘事,並不是只能用上帝視角來俯瞰!」

  他抬起空著的左手,在半空中用力劃下。

  「我們年輕一代確實沒有老一輩那種波瀾壯闊的時代閱歷。

  但我們特有的視角,正是用個體最微小的痛覺神經,去感知並解構這台龐大社會機器的運轉邏輯!」

  二樓會場瞬間安靜下來。

  連一樓傳來的嘈雜聲仿佛都被這擲地有聲的話語隔絕在外。

  幾名資深記者停下了敲擊鍵盤的手。

  他們察覺,這段話的理論高度,已經完全超出了一個高中生應有的認知範疇。

  陳嘉豪看著台下略顯錯愕的老學究,砸下了最後的重錘。

  「我們不寫時代的年輪。」

  他稍作停頓,目光掃過身旁同樣震驚的韋一鳴,最後定格在老者臉上。

  「我們只寫,被年輪碾過的塵埃。這,本身就是一種文學的結構!」

  話音落下。

  偌大的南國書城二樓,陷入了絕對的安靜。

  這句話就像是一把刀,它不僅精準拆解了老者關於「個體經驗無法支撐社會命題」的深層質疑,

  更將微小個體與宏大時代之間的矛盾化解於無形。

  老評論家保持著半彎腰的姿勢,整個人完全僵在了原地。

  他那雙向來古井無波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極大的驚訝與不可思議。

  「用個體的痛覺神經……去解構社會機器……」

  老者嘴唇微動,低聲重複著陳嘉豪剛才的話。

  「只寫被年輪碾過的塵埃……」

  老學究細細咀嚼著這句話,越琢磨,眼底的震撼就越濃。

  作為傳統文學的堅定捍衛者,他一輩子都在追求文字的厚度與歷史的縱深。

  他習慣了站在高處俯瞰時代的變遷。

  但他從未想過,

  年輕一代竟然能用這種極度微觀、極度痛切的角度,去完成對宏大敘事的另一種拼圖。

  這種四兩撥千斤的文學解構能力,讓他仿佛看到了華夏文壇某種全新的可能。

  老者慢慢站直了身體。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用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死死盯著陳嘉豪,足足看了數秒。

  隨後,他緊繃的下頜線條微微鬆弛,發出一聲極其複雜的長嘆。

  「好一個只寫被年輪碾過的塵埃……」


  老者的聲音沙啞卻中氣十足,在大廳上方迴蕩。

  「後生可畏!真的是後生可畏啊!」

  他連說了兩句後生可畏,語氣中的激動根本掩飾不住。

  老評論家轉過頭,看向一旁還在發愣的作協副主席。

  「今天這場發售會,我來得值了。」

  老者指了指簽售台上的那些實體書。

  「我收回剛才對這群孩子的偏見。」

  他再次面向台上的少年們,語氣變得極其鄭重。

  「今天台上所有同學的實體書,我自掏腰包,各買一本!我要帶回去,放下我們這些老骨頭的固有偏見,去細細研讀屬於你們年輕人的世界!」

  這番話一出,全場氣氛瞬間被徹底點燃。

  他不僅當眾收回了質疑,甚至還自掏腰包買書研讀。

  這是對年輕一代作者最好的認可。

  二樓台下,立刻響起了今天第一陣極其真誠且熱烈的掌聲。

  記者們瘋狂按動快門。

  這場原本可能會淪為笑柄的互動環節,硬生生被陳嘉豪這番話逆轉成了絕對的高光時刻。

  副主席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暗自鬆了松攥出汗的拳頭。

  簽售台後。

  韋一鳴整個人懵在原地。

  他聽著台下雷鳴般的掌聲,看著那個老學究心悅誠服的模樣。

  他轉過頭,像看怪物一樣看著身邊的陳嘉豪。

  韋一鳴忍不住豎起大拇指,語氣里滿是驚嘆。

  「陳嘉豪,我……我想向你道歉。

  之前一直以為你是個只懂花錢、來這體驗生活的富二代。

  沒想到,你肚子裡這麼有貨!」

  韋一鳴黝黑的臉上寫滿了佩服。

  「你居然能臨場發揮出這麼有深度的理論,精準打在那個老先生的軟肋上,簡直絕了!」

  面對同伴的驚嘆和台下經久不息的掌聲,陳嘉豪卻沒有表現出半點得意。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

  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垮了下來。

  陳嘉豪剛才那股指點江山的氣勢瞬間泄了個乾淨,脊背猛地垮塌下來。

  他隨手扔下麥克風,額頭上甚至滲出了一層細汗,

  湊到韋一鳴身旁,用極其心虛且發飄的聲音坦白。

  「我有個屁的貨啊。」陳嘉豪撓了撓自己精心打理過的頭髮。

  「你還真以為我有這腦子,能想出這麼牛逼的理論?」

  韋一鳴愣住了。

  他疑惑地看著陳嘉豪。

  「那剛才那些話是……」

  「那還是闕爺說的。」

  陳嘉豪咬了咬牙,把實情全盤托出。

  「當初在京城比完賽,我們都在酒店裡等總決賽的最終結果。

  我當時閒得無聊,就拿著我那篇被評委批評不夠深刻的稿子去找他抱怨。」

  陳嘉豪回想起當時的場景,眼神里依然帶著掩飾不住的驚懼。

  「他當時聽完我的抱怨,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隨口就對我說出了剛才那番話。」

  陳嘉豪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更低了。

  「我當時聽不懂,但覺得這詞兒特別高級,就回去記了下來。

  我剛才被那個老頭逼急了,腦子裡突然跳出這段話,我就直接照搬過來了。」

  韋一鳴坐在椅子上。

  聽完陳嘉豪的解釋,他黝黑堅韌的臉上浮現出深深的震撼。

  那雙向來沉穩的眼睛裡,瞳孔劇烈收縮了幾下。

  他感覺自己的後背爬上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一個此時正遠在魔都的同齡人。

  當初在京城酒店裡,漫不經心的隨口一句。

  竟然能在幾個月後的今天,在千里之外的廣市,輕易且徹底地折服一位以學術犀利著稱的嶺南文壇老學究!


  韋一鳴腦海中閃過《扶之搖》頒獎典禮的畫面。

  那個叫林闕的少年站在舞台最中央,面對無數閃爍的閃光燈與文壇泰斗的注視,神色從容不迫。

  那種不屬於十七歲少年的絕對鎮定,此刻在韋一鳴心中終於有了具體的解釋。

  韋一鳴終於明白那種沉穩從何而來了。

  那是一種建立在絕對實力之上的從容。

  別人絞盡腦汁、搜腸刮肚都接不住的學術拷問。

  在林闕那裡,不過是閒聊時隨口拋出的一點殘渣。

  這種跨越空間、跨越時間的才華碾壓,讓韋一鳴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戰慄與崇拜。

  他以為自己寫出了《重山》,已經摸到了年輕一代文學的門檻。

  但現在他才發現,那個叫林闕的人,早已經站在了他們連看都看不清的雲端之上。

  二樓的掌聲漸漸平息,發售儀式也正式開始。

  老評論家已經走向作協的工作人員,準備去登記購買實體書。

  發售儀式的危機徹底解除,簽售環節正式開始。

  韋一鳴拿起桌上的簽字筆。

  他提了一口氣,努力平復著內心翻湧的波瀾。

  他鄭重地點了點頭,目光穿透了二樓透明的玻璃欄杆。

  視線越過一樓那片狂熱的土黃色海洋。

  仿佛跨越了千山萬水,看向了遙遠的北方。

  韋一鳴握著筆的手指微微用力。

  他黝黑的臉龐上,沒有因為察覺到巨大差距而生出頹廢。

  相反,他眼中燃起了極其強烈的嚮往與戰意。

  他知道自己現在的筆力還很稚嫩。

  但他不怕。

  韋一鳴在心裡暗暗發誓。

  等接下來國家作協主導的那個「青藍計劃」正式開啟的時候。

  他要親自走到那個深不可測的總冠軍面前。

  去結交一下這位僅僅靠一句話就能鎮住文壇泰斗的同齡人。

  他倒要看看,那個叫林闕的少年,

  究竟是一座怎樣高不可攀的山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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