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一個人,一本書,一份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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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中旬的京城,夜風終於褪去了白日的燥熱。

  許家四合院的書房裡,沉香的煙氣筆直上升。

  零點剛過。

  許長歌坐在紫檀木書桌前,脊背挺得筆直。

  一旁的太師椅上,許正青戴著老花鏡,神情同樣鄭重。

  爺孫倆沒有去湊網上的熱鬧。

  當屏幕上的鎖扣圖標亮起時,兩人毫不猶豫地同時點下了全書訂閱的按鈕。

  「吱呀——」

  厚重的紅木書房門被輕輕推開。

  許長歌的父親、許家現任掌舵人許世光邁步走入。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色西裝,肩頭還帶著幾分化不開的夜露。

  「父親。」許世光走到許正青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禮,隨後看向許長歌,溫和一笑。

  「我就知道,你們爺孫倆今夜定然無眠。」

  許正青摘下老花鏡,指了指旁邊的空茶几。

  「世光,既然來了,今晚就別回去了。」許正青的聲音渾厚沉穩。

  「景文今天怕是也睡不踏實。不如咱們爺仨一起,看看這黃土地上的風骨。」

  「正有此意。」許世光從容落座。

  許長歌起身,為父親斟上一杯熱茶。

  許世光端起茶盞,輕輕撇去浮沫,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

  「這位見深……非同凡響吶。近期他以《擺渡人》打出華夏進軍世界文壇的第一槍,現在又首創嚴肅文學連載化,直接把書價打到了泥土裡。」

  他放下茶盞,目光深邃:

  「這份魄力,還有新潮出版社壯士斷腕的手筆,實在令人驚嘆。」

  許長歌坐回原位,點頭附和:

  「我起初也覺得連載模式有辱斯文。

  但看了那篇序言,才明白是我眼界太窄。他是在給底層的苦命人搭橋。」

  許世光看著兒子,微微頷首。

  「景文,你能看透這一層,長進不少。」許世光話鋒一轉,壓低了聲音。

  「其實,關於這位見深,圈子裡還有一樁秘聞。」

  許正青抬起眼皮:「哦?」

  許世光端起茶杯,卻沒有喝,而是神秘一笑。

  「前陣子,薛弘川帶隊去蘇省,都知道吧?」

  許長歌點點頭:「外界不都說,薛主席是去給《擺渡人》站台的嗎?」

  「那只是對外的說辭。」許世光搖搖頭,壓低了聲音。

  「我得到的確切消息,老薛可是帶著扶持政策,準備直接破格吸納見深進入國家作協。」

  許長歌著手機的手停在半空。

  國家作協的正式成員,還要薛主席親自帶隊去請?

  這排面,放眼整個華夏文壇,恐怕也是獨一份了。

  「結果呢?」許正青問。

  許世光搖了搖頭,苦笑道:

  「連面都沒見到,讓薛主席一行人吃了個閉門羹。」

  許正青微微驚訝,撫著鬍鬚的手頓在半空。

  他原以為薛弘川只是去例行拜訪沒碰上,沒想到是帶著官身去送名分,卻被硬生生拒之門外。

  「了不起。」許正青長嘆一聲,眼中滿是欽佩。

  「原以為他只是文筆通神,沒想到真乃視名利如浮雲的高人。」

  許世光不再多言。

  他從口袋裡拿出自己的手機,打開了早就下載好的新潮APP。

  綁定銀行卡,充值,點擊訂閱。

  動作一氣呵成。

  作為京城頂尖世家的掌舵人,許世光平日裡經手的都是上億的項目。

  但他此刻卻認認真真地為了這幾毛錢的章節買單。

  不僅是他,許長歌也是如此。

  哪怕最初對這種網文連載模式心存疑慮,

  但出於世家家風中對文字的敬畏,他們絕不會去觸碰盜版,

  更不屑於行那等共用帳號的取巧之事。

  一個人,一本書,一份錢。

  這是對知識的尊重,也是銘刻在他們骨子裡的文人風骨。

  書房內再次恢復了安靜,

  只有爺孫三人翻動手機屏幕的輕微摩擦聲。

  ……

  畫面切轉。

  與京城許家那雅致沉靜的氛圍形成鮮明對比。

  千里之外的雲城。

  一個老式小區里,某棟居民樓的五層亮著白光。

  狹窄雜亂的屋內,瀰漫著劣質菸草的味道。

  雲城作協會員「溫旬」,正蜷縮在一張掉皮的電腦椅上。

  他頭髮油膩,眼窩深陷。

  鼻樑上架著一副厚重的近視眼鏡,鏡片反射著電腦屏幕幽冷的光。

  溫旬在雲城作協掛了個名。

  他的電腦里存滿了平時寫的辭藻華麗的散文,

  每個月他都會挑幾篇投給本地的實體雜誌,換取那點勉強夠交水電費的稿酬。

  這兩天,網上關於新潮出版社和見深的罵戰,他全程參與。

  當他得知了傳統文學連載化的消息後,他就成了帶頭聲稱「文學墮落」的鍵盤俠之一。

  他曾用自己那幾個幾千粉絲的社交帳號,連發了十幾條長文,痛斥新潮為了錢臉都不要了。

  然而,當他讀完那篇《致讀者序》,

  又硬著頭皮看完前幾章孫少平在雨中吃黑面饃的情節後。

  他咬著牙不想承認,

  可那粗糲真實的文字卻毫無防備地擊穿了他的防線。

  那種力透紙背的苦難感,

  哪怕他把字典里的華麗辭藻翻爛,這輩子也湊不出來。

  但這份震撼,僅僅維持了不到一天。

  此刻,溫旬死死盯著屏幕右上角那行小字——「千字一毛」。

  這四個字,像四根燒紅的鐵釘,狠狠扎進了他的眼睛裡。

  作為靠實體雜誌吃飯的底層作家,

  溫旬比那些普通讀者更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場變革背後的致命威脅。

  見深是誰?

  是剛在歐洲文壇大殺四方、名滿天下的大神!

  現在,連這種級別的大神,都把嚴肅文學的價格打到了千字一毛的地步。

  這徹底擊碎了傳統實體雜誌和出版物的高昂定價邏輯!

  讀者只要花一二十塊錢,就能看到這種大師級的作品。

  那誰還會花大幾十去買他那些湊字數的實體雜誌?

  下個月的房租怎麼交?泡麵還能加得起腸嗎?

  想起那個追著他要房租的房東大媽,溫旬咬著發黃的牙齒,從喉嚨里擠出粗重的喘息。

  長期的不得志與現實的窘迫,在這一刻徹底扭曲成了惡毒的執念。

  他看著屏幕上那些質樸的文字,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生理性厭惡。

  此時,剛過0點,溫旬點開了新潮APP的網頁端。

  他原本是想第一時間截圖幾段乾癟的情節,好作為明天繼續開噴的素材。

  他的目光在頁面上瘋狂掃視,試圖找出一點可以攻擊的破綻。

  然後,他的視線停留在書名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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