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這故事,其實每天都在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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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十一點五十五分。

  江城一中的校園本該陷入放學前的躁動。

  最後一節是英語課,出乎英語老師意料之外的是,這次臨近放學沒有一個人收拾桌子。

  講台下,幾十雙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垂下的多媒體大屏幕。

  多媒體屏幕幽藍的光打在第一排同學的眼鏡片上,反射出冷硬的光暈。

  教室里靜得只能聽見頭頂吊扇費力旋轉的嗡嗡聲,

  連平日裡那個只要下課鈴不響就不醒的「睡神」,

  此刻也瞪圓了眼睛,盯著屏幕右下角的系統時間。

  「還有五分鐘了。」

  吳迪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聲音壓得很低,

  「官網已經開始卡了,我剛才刷新了一下,轉圈轉了十幾秒。」

  後排。

  林闕看著這陣仗,眼皮跳了跳。

  他比誰都明白,那些文字一旦問世,會給這個貧瘠的文壇帶來多大的震動。

  初賽那篇《范進中舉》,是把封建科舉制度下人性扭曲的遮羞布一把扯碎。

  複賽那篇《變形記》,更是荒誕現實主義的巔峰,直接把親情、社會價值和生存邏輯放在火上烤。

  這兩篇文章在崇尚絕對理性、文娛產業卻極度貧瘠的世界,無異於核彈級別。

  林闕不動聲色地扣上筆袋,將桌面清理得乾乾淨淨。

  「闕哥,你不參加老沈的解讀會了?」

  吳迪看著身邊準備跑路的林闕問道。

  「不了,上課上餓了。」

  準備12點一放學,直接沖回家裡。

  11:59:26

  11:59:27

  然而,就在下課鈴聲即將響起,林闕也已經移到了門口的位置。

  「嘎吱——」

  門從外面被推開了。

  沈青秋單手抱著教案,手指輕輕推了推鏡框,跟台上的英語老師點頭示意了一下。

  轉過頭,隔著鏡片投來淡淡一瞥,

  卻精準地把準備開溜的林闕釘在了原地。

  「沈老師……好巧啊。」

  林闕臉不紅心不跳,輕拍了拍肚子。

  「太餓了,我媽喊我回家喝湯。」

  剛要走,沈青秋開口。

  「湯先不急。」

  沈青秋指尖輕點著臂彎里的書本,鏡片後的目光藏著戲謔。

  「剛才我已經給你家裡打過電話了,說今天中午全班研讀你的比賽作品,

  王女士特意囑咐我讓你留在學校,跟同學們多交流交流創作心得。

  中午就在食堂對付一頓吧。」

  「啊?我媽?」

  林闕心裡咯噔一下,王秀蓮女士這助攻打得真是猝不及防。

  「做為補償,中午老師請客,食堂窗口隨便挑!」

  沈青秋側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先回座吧,林同學。」

  「身為作者,逃避讀者的反饋可不是個好習慣。

  更何況,我也很想聽聽,你是怎麼想出那些……故事的。」

  「吁——!!!」

  教室里爆發出一陣起鬨聲。

  吳迪更是帶頭鼓掌,笑得見牙不見眼:

  「闕哥,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二點!回來吧,兄弟們等著瞻仰神作呢!」

  林闕無奈地嘆了口氣,

  在全班揶揄的目光中,垂頭喪氣地被沈青秋押解回了座位。

  「叮叮叮——」

  下課的鈴聲敲響,英語老師跟沈青秋交換了一下眼神便抱著教案離開。

  「開了!開了!」

  不知是誰尖叫了一聲。

  大屏幕上的加載圓圈開始瘋狂轉動,

  畫面像是一塊被打碎的拼圖,出現了大片的錯位和空白。


  顯然,國家級官網的伺服器也沒扛住這波來自全國的好奇心。

  頁面終於刷出,兩行鮮紅的標題以一種近乎統治的姿態,橫亘在網頁最頂端。

  【初賽優選:林闕——《范進中舉》;許長歌——《胡同里的喜宴》】

  【複賽優選:林闕——《變形記》】

  林闕的名字赫然出現了兩次!

  「許長歌在初賽並列?複賽林闕直接獨占鰲頭!」

  教室內,驚呼聲此起彼伏。

  沈青秋沒有廢話,來到講台,手指操控滑鼠,點開了第一篇,《范進中舉》。

  全班屏息。

  隨著文字逐行顯現,原本打算看「爽文」的同學們,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了。

  他們看到了那個考了一輩子試、窮困潦倒到要賣雞換米的范進,

  看到了那個前一秒還在辱罵范進是「爛忠厚沒用的人」,

  後一秒卻在范進中舉後提著肥豬、腆著臉叫「賢婿老爺」的胡屠戶。

  「這……這寫得也太狠了吧?」

  吳迪喃喃自語,手心滲出了冷汗。

  起初,班裡還有人發出幾聲稀疏的鬨笑,覺得這場景滑稽。

  可當看到那個平日裡凶神惡煞的胡屠戶,此刻卻滿臉堆笑地替女婿扯平衣襟,

  甚至稱呼那個被他罵了半輩子的廢物為「賢婿老爺」時,

  那幾聲笑像是被掐斷在喉嚨里,戛然而止。

  學生們雖然沒有經歷過科舉,

  但那種「窮市無人問,富山有遠親」的世態炎涼,那種趨炎附勢的嘴臉,

  卻在林闕筆下被刻畫得入木三分,讓他們感到背後升起陣陣寒意。

  這不是在寫故事,這是在解剖社會。

  與此同時,京城許家。

  許長歌坐在書房內,平板電腦上的《范進中舉》已經讀到了末尾。

  他看著自己那篇描寫胡同煙火、溫情脈脈的《胡同里的喜宴》,突然覺得有些刺眼。

  他寫的是「和」,是「美」,是世家子弟眼中的盛世餘暉。

  而林闕寫的,是「病」,是「痛」,是底層掙扎出的血色冷笑。

  「這就是……血肉嗎?」

  許長歌握緊了拳頭。

  他意識到,在林闕這種近乎冷酷的社會觀察面前,他的文字蒼白如紙。

  江城一中教室內。

  沈青秋讀完了最後一個字,緩緩轉過身。

  她沒有評價,只是靜靜地看著後排那個正百無聊賴轉著水筆的少年。

  全班同學也齊刷刷地轉過頭。

  那是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

  崇拜中夾雜著一絲恐懼,熟悉中透著巨大的陌生。

  他們突然覺得,坐在後排的那個林闕,身體裡似乎住著一個歷經滄桑、看透世俗的老靈魂。

  「林闕。」沈青秋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

  「說說吧,你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想的是什麼?」

  林闕停下轉筆,看著窗外刺眼的陽光,隨口答道:

  「我沒想太多。

  只是覺得,如果把那件長衫脫了,換上現在的西裝,

  這故事……其實每天都在發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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