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喜劇還是鬧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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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都,福旦大學華光樓。

  這座號稱高校第一樓的教學建築,

  此刻正被一種肅穆且壓抑的氛圍籠罩。

  第十三層的整層機房已被臨時徵用,

  門口立著兩塊藍底白字的警示牌:

  「閱卷重地,請勿喧譁」

  以及「全封閉管理,禁止電子設備入內」。

  這裡是「扶之搖」全國中學生徵文大賽的蘇省北區閱卷中心。

  機房內沒有紙張翻動的聲響,

  取而代之的是數百個滑鼠點擊的脆響,密密麻麻。

  空氣里混雜著機箱散熱的焦糊味,以及那一股直衝天靈蓋的風油精味。

  為了保證絕對的公平與專業,這次閱卷系統採用了最新的「文樞」六代端。

  每一位閱卷人都需要經過虹膜掃描和指紋雙重認證才能登錄。

  屏幕上,考生的姓名、學校、地區全部被馬賽克遮蔽,

  只留下一串冰冷的條形碼和正文內容。

  坐在C區第三排的周宇摘下眼鏡,狠狠地按了按眉心。

  作為福旦中文系的博士生,

  他原本以為這會是一場發掘璞玉的愉快旅程,

  為此還特意推掉了博導的課程。

  但這四個小時下來,他感覺自己的腦仁像是被扔進了滾筒洗衣機。

  「哎喲,我不行了。」

  周宇把滑鼠一推,整個人癱在椅子上,發出一聲絕望的哀嚎:

  「誰有眼藥水?借我續條命。」

  旁邊一位扎著馬尾的女生遞過來一瓶亮視,順便翻了個白眼:

  「怎麼周博?又看到奶奶復活了?」

  「比那個還慘。」

  周宇仰著頭,任由冰涼的液體滴進眼眶。

  「這篇寫的是久旱逢甘。

  好傢夥,這位學弟真就寫種地啊!

  寫他家那二畝地幹得裂口子,然後下了一場雨,他爺爺高興得在地里打滾……

  唉,這是文學比賽,不是農業頻道致富經啊!」

  「知足吧。」

  後排的一個男生接話,語氣里滿是生無可戀。

  「我這邊才叫災難現場。

  題目是喜事,結果這幫學弟學妹全寫成了感動華夏。

  我這一下午,光是旅遊遇到老鄉就看了二十多篇,

  考試失利後媽媽的擁抱看了三十多篇。

  我現在感覺有點齁得慌。」

  閱卷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鬨笑,但這笑聲里更多的是無奈。

  這就是命題作文的通病。

  喜事這個題目,看似門檻低,誰都能寫兩筆。

  但也正因為門檻太低,導致素材庫嚴重撞車。

  為了求穩,大部分考生都選擇了最保守、最正能量、也最乏味的切入點。

  就像是流水線上生產出來的塑料花,看著鮮艷,聞著全是膠水味。

  「大家都辛苦了。」

  一道溫和聲音傳來。

  循聲看去,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背著手,慢悠悠地從過道里走過來。

  正是福旦文學院的副院長,也是這次閱卷組的組長,陳敬之。

  「陳院好。」

  「教授好。」

  幾個年輕的閱卷人連忙坐直身子。

  陳敬之擺擺手,示意大家放鬆。

  他走到周宇身後,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個還沒打分的頁面,笑著問:

  「同質化太嚴重,審美疲勞了吧?」

  「陳院,真不是我們挑剔。」

  周宇苦著臉,指了指屏幕。

  「這屆學弟學妹們文字功底倒是不差,排比句用得那叫一個絲滑,成語也是一套一套的。

  但就是……沒味兒。」


  「沒味兒?」

  陳敬之挑了挑眉。

  「對。」

  周宇組織了一下語言。

  「全是那種為了喜而喜,還有就是強行煽情。

  4個多小時,看了一百多份稿子,

  感覺像是在看一百多份不同字體的標準答案。

  沒有那種……讓人心裡咯噔一下的東西。」

  陳敬之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在場的一眾閱卷人。

  這些都是文學院精挑細選出來的骨幹,眼光毒辣。

  能讓他們集體感到疲憊,說明這次的「喜事」,

  確實把這幫孩子給框住了。

  「在這個信息過載的時代,孩子們見得多了,反而想得少了。」

  陳敬之嘆了口氣,拿起桌上的一瓶礦泉水擰著。

  「他們習慣了短平快的反轉和爽點,習慣了套路化的表達。

  真讓他們沉下心來去解構一個題目,去挖一挖生活里的刺,難啊。」

  「行了,休息十分鐘,繼續吧。」

  陳敬之拍了拍周宇的肩膀,把礦泉水遞給了他。

  「沙裡淘金,本來就是個苦差事。沒準下一篇,就能給你們個驚喜呢?」

  「唉,希望吧!」

  周宇嘆了口氣,恭敬接過礦泉水。

  休息時間結束。

  閱卷室里重新響起了密集的滑鼠點擊聲。

  周宇機械地移動滑鼠,給了一篇《夏國的喜事》一個C評分之後。

  他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快被這些喜事榨乾了,

  幾乎是憑藉著肌肉記憶,和最後一絲博士生的職業操守,

  才沒有直接給這篇文章打上「模板文,不予置評」的標籤。

  他放空大腦,認命般地點開了下一篇,

  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求你了,來點不一樣的,哪怕是寫得爛出天際也行。

  屏幕閃爍,新的文檔加載出來。

  標題只有四個字。

  周宇眯起眼,視線聚焦在那四個黑體字上。

  《范進中舉》。

  「中舉?」

  周宇愣了一下。

  「這名字……一聽就是奔著金榜題名這個點去的。」

  他心裡已經給這篇文章預設了幾個俗套的走向:

  無非是寒門學子十年苦讀,一朝題名,全家歡慶,

  最後升華到個人命運與家國情懷的結合。

  唯一的看點,

  可能就是作者的文字功底和歷史細節的考據是否嚴謹了。

  他這麼想著,帶著審視和挑剔,滑動了滾輪。

  第一段,沒有那種光陰似箭的廢話,也沒有喜鵲枝頭的俗套描寫。

  直接就是一句對話。

  【范進不看便罷,看了一遍,又念一遍,自己把兩手拍了一下,笑了一聲,道:「噫!好了!我中了!」】

  周宇的手指頓住了。

  這語言風格……白話文?

  而且是那種極具明清韻味、老辣幹練的白話?

  他繼續往下看。

  【說著,往後一腳跌倒,牙關咬緊,不省人事。】

  【老太太慌了,用水灌了過來。

  他爬將起來,又拍著手大笑道:「噫!好!我中了!」

  笑著,不由分說,就往門外飛跑,把報錄人和鄰居都嚇了一跳。】

  ……

  隨著周宇繼續往下看。

  瞳孔一點點不自覺的收縮。

  這畫面感……

  很強。

  不過這哪裡是在寫喜事?這分明是在寫一場癲狂。

  一個考了半輩子、被壓抑了半輩子的老書生,


  在一朝得志後的那種失態、那種瘋魔,

  僅僅用了寥寥數語,就活靈活現地立在了紙上。

  剛才那種昏昏欲睡的困意,瞬間被一股冷意驅散。

  周宇坐直了身子。

  他看到了那個平日裡凶神惡煞的胡屠戶,

  那個總是罵女婿是「現世寶」的市井小人,

  此刻正提著那雙油膩膩的大手,在眾人的慫恿下,

  要去打醒這個新晉的「老爺」。

  【胡屠戶凶神似的走到跟前,說聲:「該打!」一個嘴巴打將去。】

  這一巴掌,打在范進臉上,也敲在了周宇的心口。

  荒誕。

  極致的荒誕。

  在所有人都在歌頌「金榜題名」是人生大喜的時候,

  這個考生,竟然把這件喜事,

  寫成了一場鬧劇,一場醜態百出的現形記。

  周宇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劃出一聲刺耳的銳響,

  引得周圍疲憊的閱卷人紛紛側目。

  他全然不顧,伸手就按下了文樞系統旁的緊急呼叫按鈕。

  正在隔壁房間喝茶的陳敬之,緊急紅燈亮起,微微皺眉,放下茶杯走了過去。

  他剛走到門口,周宇就立馬迎上來:

  「陳院!」

  陳敬之有些訝異地看著這個平時穩重的博士生:

  「怎麼了?」

  周宇一把抓住陳院長的胳膊,將他拉到自己的座位前,指著屏幕。

  「您快來看這篇!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評了!」

  「這篇稿子……

  分不清是喜事,還是……

  鬧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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