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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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寒雖過,飛雪未停。

  璽盛府里,暖意融融。

  餐桌上擺的那盤蒜爆鯉魚,在吊燈的映照下顯得油光水滑。

  那瓶從沒搬家時就在的紅酒,被王秀蓮同志豪邁地倒進了平時喝涼白開的玻璃扎壺裡,

  美其名曰「醒酒」,看著跟葡萄汁似的。

  「149分!」

  「老林,你看看,我就說咱兒子開竅了吧!」

  林建國夾了一筷子魚肉,

  盡力板著臉,但眼角的魚尾紋早就出賣了他。

  「行了。」

  林建國抿了一口「扎紅」,砸吧砸吧嘴。

  「這只是一次模擬考,以後還是得再接再厲,不能翹尾巴。」

  「得了吧!」

  王秀蓮轉頭給林闕夾了一大塊魚肉。

  「兒子,多吃點,補腦子。你爸就是嘴硬,信不信明天這個時候,連門口保安都知道你考了149?」

  「吃你的飯!」

  林建國有些掛不住臉,只能拿魚撒氣。

  「你今天做的魚是不是鹽放多了?還有這個米飯,夾生吧?」

  林闕捧著碗,只管咧嘴笑。

  林建國一邊挑剔魚肉老了,

  一邊卻誠實地把魚刺剔得乾乾淨淨,夾到了林闕碗裡。

  林闕嚼著魚肉,沒說話,

  只是把碗裡的飯扒得更乾淨了些。

  有些滋味,上輩子沒嘗出來,

  這輩子得細嚼慢咽。

  吃過飯,

  林闕回到工作室。

  他從書包夾層里摸出那張有些皺巴的報名表。

  沈青秋給的這張表上印著一個黑色的二維碼,

  旁邊寫著一行小字:

  「掃碼獲取初賽命題」。

  林闕打開檯燈,光線將周圍的黑暗切割開來。

  手機攝像頭對準二維碼,「滴」的一聲,頁面跳轉。

  沒有花里胡哨的動效,也沒有激昂的背景音樂。

  屏幕上是一個極簡的灰白色界面,正中間只有一個黑色的墨點,

  隨著加載逐漸暈染開,最後化作兩行宋體小字。

  【初賽題目:無聲之雷】

  【說明:古人云,大音希聲。

  在這個信息爆炸、喧囂塵上的時代,

  我們聽得見引擎的轟鳴,聽得見鍵盤的敲擊,聽得見數據的流動,

  卻往往聽不見那些真正震耳欲聾的聲音。

  請以「聽不見的聲音」為內核,自擬題目,體裁不限(詩歌除外),字數800-3000字。】

  林闕看著屏幕,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手機。

  這題目,有點意思。

  刁鑽。

  看似寬泛,實則陷阱重重。

  如果是普通高中生,看到這個題目,

  大概率會往「此時無聲勝有聲」或者「傾聽大自然」、「傾聽內心的聲音」這些老生常談的套路上靠。

  寫寫爺爺奶奶的沉默的愛,寫寫考場上筆尖的沙沙聲。

  穩妥,但平庸。

  這種全國性的頂級賽事,評委每天要看成千上萬篇稿子,

  那種千篇一律的抒情散文,估計看個開頭就被扔進垃圾桶了。

  要想突圍,就得劍走偏鋒,或者,重劍無鋒。

  林闕往椅背上一靠,視線穿過窗戶落在黑沉沉的夜色里。

  腦子裡的那些存貨像被風吹開的書頁,嘩啦啦作響。

  太史公筆下的墨跡,

  魯迅先生菸斗里升起的青煙,

  還有地壇里那個搖著輪椅的背影,

  一個個無聲的畫面在他眼前交錯。

  這個世界的文化土壤和太輕浮了,


  人們習慣了快節奏的短視頻,習慣了直給的爽感。

  他們聽得見笑聲,聽得見哭聲,

  卻聽不見歷史車輪碾過塵埃的脆響。

  既然要「扶搖直上」,那就得有點重量。

  林闕睜開眼,目光落在了窗外。

  雪還在下。

  江城的雪不像北方那麼狂暴,

  它是細碎的,濕潤的,落地即化,

  或者是悄無聲息地積在樹梢上,壓彎了枝頭。

  這雪,下得真安靜啊。

  一個念頭突然在腦海中炸開。

  他坐直身子,新建了一個文檔。

  在標題欄里,他沒有絲毫猶豫,敲下了兩個字:

  《聽雪》。

  他要寫的,不是雪的潔白,也不是瑞雪兆豐年的喜悅。

  他要借這雪,

  寫一寫那些被歲月掩埋的、厚重的、卻在這個世界缺席的聲音。

  林闕的手指懸在鍵盤上,停頓了片刻,

  似乎在尋找那個世界的魯迅先生寫《雪》時的那種冷峻與熾熱,

  又似乎在借用遲子建筆下那股子獨屬於北國的蒼涼。

  終於,他敲下了第一段。

  【江南的雪,是死掉的雨,是還沒來得及結痂的傷口。

  它們落下來的時候,沒有聲音,只有一種濕漉漉的嘆息。】

  光標閃爍,文字像水一樣流淌出來。

  【人們總愛說聽雪,可雪有什麼好聽的?

  它不似雨打芭蕉的清脆,也不似風穿松林的呼嘯。

  雪的聲音,是壓迫的聲音。】

  【那是千萬噸的重量,

  以一種最輕盈的姿態,壓在屋脊上,壓在枯草上,壓在這個喧囂世界的眼皮子上。

  它逼著萬物閉嘴,逼著這片土地回到最初的蒼茫。】

  林闕寫得很慢。

  他沒有用任何華麗的辭藻去堆砌雪景,而是把筆觸伸向了雪下的土地。

  他寫被大雪覆蓋的麥苗,在黑暗中咬緊牙關生長的聲音。

  他寫那些被凍裂的石頭,在深夜裡發出的崩裂聲。

  他寫歷史書頁里,那些被大雪掩埋的戰場,金戈鐵馬最終都化作了白茫茫一片真乾淨的死寂。

  【我們這個時代太吵了。】

  【我們在短視頻的背景音里大笑,在熱搜的詞條里憤怒。

  我們的耳朵被塞滿了各種各樣的分貝,卻唯獨聽不見這種來自天地的、巨大的沉默。】

  【真正的雷聲,往往是啞的。

  它不炸在天上,它炸在種子裡,炸在冰層下,

  炸在每一個試圖在虛無中尋找實感的人的心裡。】

  ……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屋裡的暖氣似乎都變得有些燥熱。

  林闕完全沉浸在了那種肅殺而又充滿生機的意境裡。

  這不僅僅是一篇參賽作文,更是他作為一個「傳火者」,

  對這個世界文化現狀的一次隱晦的批判和獨白。

  當敲下最後一個句號時,林闕感覺手心裡全是汗。

  左下角,字數定格在2400字。

  不長,但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

  他通讀了一遍。

  沒有煽情,沒有雞湯。

  「呼——」

  林闕長出了一口氣,拿起旁邊的涼白開灌了一大口。

  他看了看時間,晚上十一點半。

  沈老師這會兒應該還沒睡。

  林闕打開微信,找到沈青秋的頭像。

  點擊發送文件。

  【木欮】:沈老師,參賽初稿寫好了,您掌掌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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