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北邊來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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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作室里很安靜,

  只有機械鍵盤清脆的敲擊聲。

  這段時間,

  文壇的論戰、葉晞的琴聲、嚴芳的固執、

  甚至老媽的那盤糖醋排骨,

  都在無形中滲透進了這個全新結局的肌理。

  《擺渡人》不應該僅僅是一個關於死亡的童話,

  它更是一次關於「回歸」的隱喻。

  如果說崔斯坦是那個永遠擺渡他人的靈魂,

  那麼迪倫就是那個喚醒擺渡人自我意識的火種。

  林闕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跳動,敲下最後的章節。

  文檔里,迪倫做出了那個瘋狂的決定。

  她要回去。

  她不願留在那個沒有痛苦但也毫無波瀾的安全屋,

  她要回到那片充滿惡靈與危險的荒原,去尋找她的擺渡人。

  因為愛,是比死亡更強大的執念。

  【迪倫推開了那扇通往現世的門。

  寒風凜冽,那是蘇格蘭高地特有的刺骨寒意,

  但這一次,她不再感到恐懼。

  她看到了那個身影。

  崔斯坦坐在荒原的邊界,那個曾經冷漠、只會執行任務的擺渡人,

  此刻正像個被遺棄的孩子。

  「你為什麼回來?」

  崔斯坦問,聲音顫抖。

  「因為我不想一個人去天堂。」

  迪倫回答。

  「如果那裡沒有你,那跟地獄沒什麼兩樣。」】

  林闕停下來,拿起旁邊的涼水喝了一口。

  他想起了葉晞在琴房裡那句「全是罵人」的琴聲。

  所謂天堂,

  對於葉晞來說,就是那個充滿了鮮花、掌聲和施坦威琴房的完美世界。

  那裡安全、高貴,但那裡沒有溫度,也沒有自由。

  而她想要的,或許只是在那片荒原上,

  找到一個能聽懂她亂彈琴的同類。

  林闕繼續敲擊。

  結局不再是停留在那片荒原。

  【迪倫拉著崔斯坦的手,逆著所有靈魂行進的方向,一步步往回走。

  他們穿過了惡靈的嘶吼,穿過了內心的恐懼。

  直到最後,他們回到了那場車禍的現場。

  光線刺眼,警笛聲尖銳。

  迪倫睜開眼睛,身體劇痛,那是活著的痛楚。

  她躺在廢墟中,周圍是焦急的救援人員。

  她轉過頭,看到了不遠處,那個穿著風衣的男孩,

  正茫然地站在人群中,看著自己的雙手。

  他不再是靈魂體,他有了影子,有了溫度。

  他跨越了生死的邊界,為了一個靈魂,

  放棄了永恆的職責,變成了一個凡人。

  崔斯坦抬起頭,

  目光穿過嘈雜的人群,精準地落在了迪倫身上。

  那一刻,所有的荒原都消失了。

  「嗨。」

  他說。

  「嗨。」

  她笑了,眼淚流了下來。】

  敲下最後一個句號,林闕整個人向後仰去,

  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結束了。

  真正的擺渡,不是把人送到彼岸就完事了。

  而是讓人即使身處廢墟,即使滿身傷痛,依然有勇氣睜開眼睛,

  對這個操蛋的世界說一聲「嗨」。

  就像葉晞,哪怕被規則束縛,

  依然敢在施坦威上砸出那首屬於自己的狂想曲。

  林闕檢查了一遍錯別字,然後打開郵箱,點擊新建郵件。


  收件人:新潮-王德安;新潮-徐嵐。

  附件:《擺渡人》終章.doc。

  他在郵件正文裡只寫了一行字:

  【荒原走到了盡頭,擺渡人也該上岸了。這是結局,也是開始。】

  點擊,發送。

  林闕合上電腦,伸了個懶腰。

  窗外的風聲似乎更緊了些。

  這股風從北面經過了江城,

  一路向南,吹進了三百多公里外的金陵。

  ……

  金陵的冬,不同江城。

  總是帶著一股濕冷的寒意,像是能鑽進人的骨頭縫裡。

  城南,頤和路公館區。

  這裡是金陵保存最完好的民國建築群,

  梧桐樹的枝椏在昏黃的路燈下交織成網,將喧囂隔絕在外。

  一棟青磚灰瓦的小洋樓里,書房的燈還亮著。

  顧長風披著一件厚實的中山裝,坐在紅木書桌前,

  手裡捧著一杯熱氣騰騰的雨花茶。

  書桌上攤開著幾份複印件,上面密密麻麻地用紅筆做了批註。

  那是林闕曾經寫過的所有文章,

  從《螢火》到《尋夢環遊記》,

  甚至最近在論壇上引起轟動的發言稿。

  「叮鈴鈴——」

  桌上的紅色座機突兀地響了起來。

  顧長風放下茶杯,接起電話:

  「老顧,還沒睡啊。」

  電話那頭熟稔的聲音傳來,中氣十足。

  帶著京腔特有的兒化音。

  顧長風笑了笑,身子往後一靠:

  「這麼晚擾人清夢,文淵兄,這可不是京城那邊的規矩。」」

  電話那頭的人,正是京城作協副主席,

  也是國內文壇舉足輕重的人物,周文淵。

  「哎呀,反倒是我的不是了。那咱們改日再談?」

  「看樣子,東西收到了?」

  顧長風帶著淡淡的笑意,自然知道周的來意。

  「收到了,剛看完。」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才傳來周文淵略帶沙啞的嗓音:

  「現在的年輕人,下筆能這麼狠的不多了。」

  「哦?怎麼個狠法?」

  顧長風明知故問,眼角的笑紋又深了幾分。

  「這小子的文字,刁鑽。」

  周文淵似乎在斟酌用詞。

  「我看過那麼多年輕人的文章,但這小子不一樣。

  他的文字切入點極其精準,一剖到底,見血見骨,

  卻又在最後給你留一口氣,讓你覺得暖和。」

  「特別是你們辦的論壇上,他關於『擺渡』的論述。」

  周文淵嘆了口氣。

  「這種對人性的洞察力,別說是高中生,

  就是作協里那些四十多歲的中堅力量,也未必有這份通透。」

  顧長風喝了一口茶,語氣頗為自得:

  「那是自然。要不然,我和老梁能破格給他發那個名譽會員的證?

  你是不知道,這小子在金陵開會的時候,那股子『野勁兒』,

  把振雲懟得臉都綠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老顧,你把這些發給我,應該不僅僅是為了跟我顯擺你們省出了個天才吧?」

  周文淵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顧長風收斂了笑容,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文淵兄,上次全國作協會議上提的『青藍計劃』,籌備得怎麼樣了?」

  「還在走流程,肯定是沒那麼快的。」

  周文淵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疲憊。

  「你是不知道,最近開會,都在為這事扯皮。


  現在這幫年輕人,要麼寫的東西沒人看,要麼就淨寫些亂七八糟的。

  國家開始大利扶持文化產業,想讓我們這幫老傢伙出山,

  拉拔幾個像樣點的新苗子,給這潭死水裡扔幾條活魚。」

  「大概什麼時候能落地?」

  「照目前的進度,估摸著也得明年十月了。」

  周文淵頓了頓。

  「老顧,你不會是想……」

  顧長風沒有說話。

  「老顧,有個問題你有沒有想過。

  這個計劃的初衷是針對已經有一定創作基礎的成年作家,或者是高校里的青年才俊。

  那個小子,才十七歲吧?還在讀高中。

  這……也不合規矩啊。」

  顧長風頓了頓: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要是咱們這行也得按資歷排隊,那文壇乾脆改成養老院得了。」

  「況且……如果是明年十月的話,那會兒他也已經成年了!」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可這事不好辦。」

  周文淵的語氣嚴肅了幾分。

  「這計劃是國家級的盤子,多少雙眼睛盯著那幾個名額。

  要是直接推個高中生上去,壞了規矩不說,

  但相當於把他架在火上烤,到時候吐沫星子都能把這孩子淹死。」

  顧長風沉默了片刻,看著窗外搖曳的樹影。

  「那就憑他本事。」

  顧長風眼角的皺紋層層堆疊起來,

  指尖有節奏地敲擊著紅木桌面。

  「這小子現在雖然在我們省里有點名氣,

  但在全國主流文壇眼裡,還是個野路子。

  他需要一塊敲門磚,一塊硬得能砸碎所有質疑的敲門磚。」

  「你的意思是……」

  「在那之前,不是還有個全國性的徵文活動嗎?」

  顧長風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那個『扶之搖』,快開始了吧?」

  「你是說,讓他去參加那個?」

  周文淵有些意外。

  「那個比賽雖然不及青藍,但對於全國來說,確實擁有十足的含金量。」

  「如果他能在這個比賽里拿個名次。

  到時候,我再提讓他進『青藍計劃』,誰還能有異議?」

  電話那頭,周文淵沉思良久,最後爽朗地笑了一聲。

  「行啊老顧,既然你對他這麼有信心,那我就在京城等著。

  只要他能殺出重圍,『青藍計劃』的名額,我給他留一個!」

  「一言為定。」

  掛斷電話,顧長風看著桌上林闕的那張證件照。

  照片裡的少年眼神清澈,嘴角掛著若有似無的笑意。

  「林小子,路我是給你鋪好了。」

  顧長風喃喃自語。

  「接下來,

  你願不願意走,能走多遠……

  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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