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擺渡走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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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下午最後一節課,

  空氣里總是瀰漫著躁動的因子。

  窗外的天色有些陰沉,老舊的教學樓像是被一口巨大的悶鍋扣住。

  高二(3)班的教室里,

  書本堆得像戰壕,每個人都縮在戰壕後面,

  等著那個必然會降臨的審判,

  期末考前動員。

  依照慣例,這節班會課的流程大概率是:

  沈青秋夾著成績單進來,臉色鐵青,

  先痛批一頓早讀課的紀律,再把幾個排名靠後的拎出來「公開處刑」,

  最後以一句「你們是我帶過最差的一屆」作為結束語,

  順便布置成噸的周末試卷。

  「咔噠。」

  前門開了。

  沈青秋走了進來。

  出乎意料的是,她手裡沒有那個令人聞風喪膽的藍色文件夾。

  她今天的臉色也不像往常那樣冷硬,

  反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與平靜。

  教室里的竊竊私語聲瞬間被掐斷,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講台。

  沈青秋沒說話,拿起粉筆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了兩個大字。

  【擺渡】。

  粉筆灰簌簌落下,她拍了拍手,轉過身。

  「這周,大家都在討論兩本書。」

  沈青秋頓了頓,掃視講台下99%的驚愕面孔。

  「有人喜歡《擺渡人》里的荒原與救贖,

  有人沉迷《靈魂擺渡》里的便利店與執念。

  甚至為了這兩個作者誰高誰低,你們在早讀課上差點吵翻天。」

  羅季推了推眼鏡,有些尷尬地低下了頭。

  張雅四下看了看,眼神裡帶著幾分倔強。

  「本來,我是打算沒收所有相關書籍,再給你們上一堂『收心課』的。」

  沈青秋頓了頓,嘴角突然極快地扯動了一下,像是一個自嘲的笑。

  「但就在前幾天,我想通了。

  堵不如疏,既然心都飛了,強按在試卷上也沒用。」

  她往旁邊退了一步,讓出了講台正中央的位置。

  「這節課,把講台交給一位……對這兩本書都有獨特見解的同學。

  讓他來跟你們聊聊,什麼叫『擺渡』。」

  沈青秋的目光穿過層層書堆,

  精準地落在了最後一排角落裡的那個身影上。

  「林闕,接下來交給你!」

  全班譁然。

  所有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打在林闕身上。

  吳迪手裡的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闕……闕哥?」

  吳迪小聲逼逼。

  「老沈這是要拿你祭旗?」

  林闕嘆了口氣。

  他慢吞吞地站起來,拉了拉有些皺巴的校服下擺。

  在這幾十道或疑惑的目光中,他走得不緊不慢。

  沈青秋把粉筆遞給他,自己則徑直走向教室最後,

  拉開一張空椅子坐下。

  林闕捏著那半截粉筆,在指尖轉了一圈。

  他沒有急著說話,而是雙手撐在講桌上,

  身體微微前傾,視線從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

  「既然沈老師讓我聊,那我就隨便聊聊。」

  林闕的聲音不大,帶著那股子特有的懶散勁兒,卻莫名地抓人耳朵。

  「剛才我看大家的眼神,大概都在想:

  你一個天天睡覺的學渣,懂個屁的文學?」

  下面響起一陣稀稀拉拉的笑聲,氣氛稍微鬆弛了一些。

  「確實,我不懂什麼文學理論。」


  林闕笑了笑,隨手在黑板上「擺渡」兩個字下面,

  畫了一條橫線,左邊寫上【見深】,右邊寫上【造夢師】。

  「但我懂,怕。」

  林闕指了指右邊。

  「很多人說《靈魂擺渡》是在寫鬼,是在製造焦慮。

  但我看到的不是鬼,是人。

  是那些哪怕死了,都還不肯放下的『人』。」

  他看向前排的張雅:

  「張雅,你喜歡《擺渡人》,是因為崔斯坦會為了迪倫對抗全世界,對嗎?」

  張雅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點頭:

  「那是愛與勇氣的力量。」

  「沒錯,那是我們理想中的樣子。」

  林闕點頭表示贊同,隨即話鋒一轉。

  「但現實往往是《靈魂擺渡》里的樣子。

  沒有帥氣的擺渡人帶你穿過荒原,只有一家冷冰冰的便利店,

  和一個拿著槍指著你的趙吏,問你:『你有什麼遺憾?』」

  「我們每個人心裡,其實都住著一個鬼。」

  林闕的聲音沉了下來,教室里的笑聲消失了。

  「對於羅季來說,這個鬼可能是物理最後一道大題。

  對於劉慧來說,可能是那首永遠彈不對的練習曲。

  對於吳迪……」

  林闕瞥了一眼死黨。

  「可能是那包被沒收的辣條。」

  原本嚴肅的氣氛被這句辣條打破,大家哄堂大笑,吳迪紅著臉撓頭。

  「笑歸笑,但這道理是一樣的。」

  林闕敲了敲黑板。

  「這些東西,就是我們的執念。

  它們像鬼一樣纏著我們,讓我們焦慮、失眠、甚至自我懷疑。」

  「見深的《擺渡人》,是在告訴我們:別怕,往前走,會有光的。

  這是一顆糖,吃了心裡甜。」

  「而造夢師的《靈魂擺渡》,

  是在告訴我們:停下來,回頭看,承認你的恐懼,承認你的無能為力。

  這是一把手術刀,割開傷口雖然疼,但能把膿擠出來。」

  教室里安靜得可怕。

  羅季摘下眼鏡,若有所思地盯著黑板。

  張雅咬著嘴唇,手裡的筆停在筆記本上,遲遲沒有落下。

  「我們現在坐在這裡,

  面對即將到來的期末考,面對家長和老師的期待,

  其實就像是站在444號便利店門口的孤魂野鬼。」

  林闕聳了聳肩。

  「我們都在等一個擺渡人。

  希望有個神仙從天而降,告訴我們考題答案,告訴我們未來一片光明。」

  「但是……」

  林闕停頓了很久,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崔斯坦?趙吏那把槍里裝的也不是子彈,是現實。」

  他轉身,在黑板上重重地寫下一行字。

  【沒有擺渡人,自己渡自己。】

  「承認自己會失敗,承認自己現在很累,承認自己就是個普通人。

  這不是認慫,這是放過自己。」

  林闕扔掉粉筆頭,拍了拍手上的灰。

  「只有先承認了心裡的『鬼』,你才能把它送走。

  至於期末考?不過是人生路上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坎兒,

  跨過去是門,跨不過去……

  大不了爬過去,姿勢難看點,又死不了人。」

  話音落下,教室里依舊一片死寂。

  過了足足五秒。

  角落裡,羅季第一個鼓起了掌。

  緊接著是張雅,然後是吳迪,

  最後,掌聲像潮水一樣淹沒了整個教室。


  那些原本帶著審視、輕視甚至敵意的目光,此刻都變得複雜起來。

  他們突然發現,這個平日裡看似游離在集體之外的少年,其實比誰都活得通透。

  林闕笑了笑,正準備走下講台。

  「說得好。」

  教室後方傳來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

  沈青秋站了起來。

  她眼眶有些發紅,不知道是被這番話觸動了,還是想起了什麼往事。

  她一步步走上講台,眼神看向林闕,

  沒有讓他立刻下去,而是讓他站在一旁。

  「林闕說得對,老師也沒法替你們考試,沒法替你們過以後的人生。」

  沈青秋雙手撐著講台,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做了一個巨大的決定。

  「既然說到心裡的鬼,那我也跟你們分享一個……我的鬼。」

  全班同學都豎起了耳朵。

  在他們印象里,沈青秋是無堅不摧的「滅絕師太」,

  是沒有任何弱點的鋼鐵戰士。

  「我高三那年,也是在這個學校。」

  沈青秋看著台下,目光有些渙散,仿佛穿透了時光。

  「那時候我偏科嚴重,數學爛得一塌糊塗。

  一模考試,我考了59分。」

  台下發出一陣難以置信的低呼。

  語文組的一把手,竟然也有不及格的時候?

  「當時我覺得天都塌了。」

  沈青秋苦笑了一聲。

  「我覺得我對不起父母,對不起老師,甚至覺得活著都沒意思。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件特別蠢的事。」

  她頓了頓,臉上浮現出一絲尷尬的紅暈。

  「我把那張試卷揉成一團,塞進了嘴裡,硬生生給吃了。」

  「啊?!」

  全班同學目瞪口呆,就連林闕都詫異地挑了挑眉。

  這操作,確實硬核。

  「吃完我就後悔了,因為那油墨味兒太噁心了,而且肚子疼了一晚上。」

  沈青秋說著,眼淚卻順著眼角流了下來,嘴角卻掛著笑。

  「第二天我還是得去面對老師,還是得去訂正錯題。

  那個59分並沒有因為我把它吃了就變成95分。」

  「那時候我覺得那是天大的事,是過不去的坎。

  但現在回頭看,那不過是個笑話,是個讓我現在講出來能逗你們一樂的段子。」

  沈青秋摘下眼鏡,擦了擦眼角。

  「我想告訴你們的是,無論這次期末考成什麼樣,

  哪怕你們真的考了59分,也別學我吃試卷。

  因為那味道……真的很差。」

  「哈哈哈哈——」

  教室里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笑聲。

  哪怕是平時最嚴肅的學生,此刻也笑得前仰後合。

  有的女生笑著笑著,眼淚就出來了。

  那種壓在頭頂整整一個學期的沉重烏雲,

  仿佛就在這笑聲和淚水中,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沈青秋也笑了,她看著這群孩子,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柔和。

  「行了,笑夠了就收收心。」

  她重新戴上眼鏡,恢復了幾分嚴厲,但那種距離感已經蕩然無存。

  「這周末,該休息休息,該複習複習。

  記住林闕說的話,沒有什麼過不去的坎。」

  鈴聲恰好響起。

  「下課!」

  但這節課,沒有人像往常一樣衝出教室。

  大家都在座位上坐了一會兒,似乎在消化這節特殊的班會。

  林闕回到座位時,羅季轉過身,有些彆扭地推了推眼鏡:

  「林闕,那個……你剛才說的,挺有道理的。


  之前我說《靈魂擺渡》是投機取巧,是我狹隘了。」

  「沒事,文無第一。」

  林闕大度地擺擺手。

  「闕哥!」

  吳迪一把抱住林闕的胳膊,眼淚汪汪。

  「我決定了!這次期末考我要是再不及格,我就把試卷吃了!向沈老師致敬!」

  「滾蛋!要吃你自己吃,拉肚子別賴我。」

  前排的張雅收拾好書包,

  路過林闕身邊時,腳步停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只是低聲說了一句:

  「謝謝。」

  說完,她快步走出了教室。

  林闕看著窗外。

  陰沉的天空似乎裂開了一道縫,

  有一束微弱但堅定的夕陽透了出來。

  照在黑板上那行「自己渡自己」的字跡上,泛著金色的光。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手機,

  那裡裝著兩個世界,兩個馬甲。

  但此刻,他覺得,

  做回林闕,似乎也不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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