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兩封邀請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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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會結束後,

  校園裡到處都瀰漫著奇怪的氛圍。

  通往宿舍的路上,

  幾個剛剛還在舞台上熱舞的啦啦隊女生,此刻卻安靜地走著,

  其中一個忽然停下腳步,拿出手機撥通了電話,

  對著那頭哽咽道:

  「喂,奶奶……沒什麼事,就是想你了。」

  另一邊,

  幾個平日裡最愛討論遊戲和球鞋的男生聚在公告欄前,

  看著上面貼出的老照片,其中一個指著照片上的校運動會,

  喃喃道:

  「我哥就是這一屆的,他說當時跑接力摔斷了腿,

  就是照片裡這個體育老師背他去的醫務室……

  我哥都好久沒提過了。」

  往年的喧囂被一種沉甸甸的思緒取代,

  大家不再討論哪個節目好看,

  而是不約而同地談論著那些被遺忘的人和事。

  今晚,林闕讓整個學校都陷入了一場盛大的追思。

  ……

  林闕背著書包,

  刻意避開了擁擠的人群,從禮堂的側門溜了出去。

  外面的雨停了,空氣濕冷。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胸口那股因為過度投入而產生的憋悶感吐了出去。

  表演的時候看著雲淡風輕,其實他也累。

  那種要把情緒精準地傳遞給兩千人,還要控制好節奏不讓場面失控的感覺,

  的確要比寫作還耗神。

  「這小子,跑得倒是快。」

  身後傳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

  林闕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沈青秋裹緊了大衣,快步走到他身邊。

  她的眼睛紅紅的,顯然剛才也沒少流淚,

  但此時臉上卻掛著的是「我很欣慰但我不說」的表情。

  「老師,您別誇我。」

  林闕搶先開口,舉起雙手做投降狀。

  「我這人不禁夸,一夸就飄,一飄就容易不交作業。」

  「少貧嘴。」

  沈青秋伸手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力道很輕。

  「剛才表現不錯。剛才校長跟我說了,要把你的稿子印發到全校,下周班會課統一學習。」

  林闕臉一垮:

  「別吧?這不成了公開處刑嗎?

  到時候全校都朗誦三次死亡,這學校還能待嗎?

  我不成了比三次死亡更厲害的第四次死亡,社死了!」

  沈青秋被他逗樂了:

  「行了,具體的以後再說。

  校長和幾個市領導在休息室,說想見見你。」

  「啊?見我?」

  林闕頭搖得像撥浪鼓。

  「別別別,老師您就說我剛才太緊張,暈倒送醫務室了。

  這種場合我應付不來,全是官話套話,我怕我忍不住給他們講鬼故事。」

  沈青秋瞪了他一眼:

  「沒大沒小。那是市教育局的領導,多少人想見都見不著。」

  「那機會留給李澤吧,他肯定樂意。」

  林闕緊了緊書包帶子,往後退了兩步。

  「老師,我是真餓了。剛才為了醞釀情緒,晚飯都沒吃。

  您也不想看著您的得意門生餓死在校園裡吧?」

  沈青秋看著他那副急著逃跑的樣子,心裡嘆了口氣。

  這孩子,活得太通透,也太獨。

  他不稀罕那些所謂的榮譽和人脈,

  在他眼裡,可能還不如一頓熱乎飯重要。

  「行吧。」

  沈青秋擺擺手。

  「我幫你擋著,趕緊去吃飯!」


  「得嘞!沈老師大義!」

  林闕如蒙大赦,轉身就跑。

  「等等。」

  沈青秋又叫住了他。

  林闕急剎車,回頭:

  「又怎麼了?」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那個一直藏在心裡的問題。

  「林闕。」

  她的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一些。

  「那個稿子……你是怎麼寫出來的?」

  在林闕說到「終極死亡」時,

  她無法將台上那個洞悉生死的蒼涼靈魂,

  和眼前這個插科打諢的十七歲少年畫上等號。

  這個學生的身上,究竟背負著怎樣不為人知的故事?

  林闕站在陰影里,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上一世那個在出租屋裡孤獨終了的自己。

  想起了那個除了房東催租,再也沒人記得的自己。

  所謂的「三次死亡」,

  與其說是從電影裡看來,不如說是他前世最真實的恐懼。

  「老師。」

  林闕抬起頭,臉上掛著那種招牌式的、讓人看不透的笑。

  「我說了,那是電影裡看來。不過……」

  他話鋒一轉,目光飄向遠處漆黑的夜空,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自嘲。

  「可能也是因為看小說看多了吧。

  看多了,就總會胡思亂想,想著人要是徹底沒了,會是什麼樣。

  藝術嘛,都是這麼東拼西湊抄來抄去的,您說是吧?」

  沈青秋盯著他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出破綻。

  但那雙眼睛裡只有少年的清澈和還沒褪去的飢餓感。

  「行吧。」

  沈青秋不再追問。

  「去吧去吧,路上慢點。」

  看著逃也似的林闕,沈青秋搖了搖頭裹緊大衣,轉身走向行政樓。

  ……

  推開家門,

  一股濃郁的排骨藕湯味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深夜的寒意。

  客廳里的燈光調得很暖,

  電視機還開著,畫面停留在江城一中的錄播上。

  王秀蓮坐在沙發上,

  手裡攥著一團紙巾,眼眶紅通通的,顯然是剛哭過。

  旁邊的林建國手裡夾著半截沒點的煙,

  平日裡總是板著的臉,此刻線條卻柔和得有些不像話。

  聽到門鎖轉動的聲音,老兩口幾乎同時轉過頭。

  「回來了?」

  王秀蓮趕緊擦了擦眼睛,站起身迎過來,聲音里還帶著很重的鼻音。

  「餓不餓?鍋里湯還熱著,媽給你盛一碗。」

  林闕換了鞋,看著母親那雙紅腫的眼睛,

  心裡那種在舞台上緊繃的弦徹底鬆了下來。

  他把書包往沙發上一扔,

  目光掃過茶几,最後落在父親手上,笑了:

  「爸,您這煙都快被您捏出水了,打算嚼著吃?」

  林建國老臉一紅,把煙往茶几上一扔,清了清嗓子:

  「咳,剛才看電視入了神。

  你小子,今晚那個朗誦……還行,沒給老林家丟人。」

  「何止是還行!」

  王秀蓮把一碗熱氣騰騰的藕湯端過來,嗔怪地瞪了丈夫一眼。

  她伸手幫林闕理了理有些亂的衣領,動作很輕:

  「你說的那個什麼第三次死亡,媽聽不懂。

  媽就知道,只要我還活著,肯定記得你,

  記得牢牢的,忘不了。」

  林闕端著湯碗的手頓了一下。

  藕湯的熱氣熏在臉上,有些燙。

  前一世,他死在冰冷的出租屋裡,


  不知道自己得過多少天才能被發現。

  而現在,有人用最樸素、最笨拙的方式向他承諾,

  要對抗那終極的虛無。

  這一刻,他只是林闕。

  一個被父母用盡全力,牢牢記住的孩子。

  「媽,您這話說得,我好像要走丟了一樣。」

  林闕喝了一大口湯,蓮藕燉得軟爛,滿口留香。

  「只要您記得做排骨湯,我跑到天邊也得聞著味兒回來。」

  「貧嘴!」

  王秀蓮破涕為笑,在他背上輕拍了拍。

  「快吃,今天累壞了吧!我看你在台上都出汗了!」

  林建國在一旁沒說話,

  只是把那包平時自己都捨不得抽的好煙,朝林闕的方向推了推。

  可推到一半,手又僵在半空,

  像是覺得不妥,最終還是生硬地收了回來,

  換成一盤切好的蘋果,悶聲悶氣地擱在兒子手邊。

  「吃點水果吧,解膩。」

  林闕看著這一幕,

  心裡那塊關於「遺忘」的石頭,徹底落了地。

  有人記得,真好。

  吃完夜宵,林闕回到SOHO未來城,自己的工作室。

  關閉房門,

  跟在璽盛府濃烈的家庭溫暖不同,這裡是工作室特有的冷靜與肅殺。

  他打開電腦,兩台顯示器同時亮起。

  左邊是紅果網的後台,右邊是「見深」的郵箱。

  企鵝剛一上線,右下角的圖標就開始瘋狂跳動。

  紅果網的責編綠蘿發來了十幾條消息,全是感嘆號。

  【綠蘿:大大!出大事了!省作協發函了!】

  【綠蘿:但不是壞事,是天大的好事!

  蘇省作協聯合幾家頭部刊物,要搞一個「新銳文學高峰論壇」,點名邀請您參加!】

  【綠蘿:這可是官方蓋章的認可啊!

  只要您露個臉,以後咱們《人間如獄》的出版、改編就是一路綠燈!】

  林闕挑了挑眉,

  沒急著回復,而是點開了「見深」的郵箱。

  果然,那裡也躺著一封新郵件。

  發件人是《新潮》主編王德安。

  郵件內容很正式,語氣卻透著一股子按捺不住的激動。

  【見深老師:

  展信佳。

  蘇省作協將於下周五在金陵舉辦首屆「新銳文學」高峰論壇,旨在探討網絡文學與傳統文學的融合與衝突。

  鑑於《擺渡人》與《人間如獄》近期在文壇引發的巨大討論,

  組委會特意發函,誠摯邀請您作為「治癒系」代表出席,並參與圓桌討論。

  另:據內部消息,此次論壇由《十月》雜誌社副主編方振雲一手促成。

  此人行事風格老辣,此前曾對您的作品頗有微詞,此次邀請恐有深意。

  但這也是《新潮》與您正名的絕佳機會。

  去與不去,全憑尊意。

  ——王德安】

  林闕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兩份邀請函,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地點。

  金陵。

  一個是官方蓋章的「治癒系」代表,

  一個是備受爭議的「黑暗系」新貴。

  方振雲這一手,是陽謀。

  他算準了見深和造夢師風格對立,王不見王。

  去一個,另一個就會被罵怯場。

  兩個都不去,就坐實了「網絡寫手上不了台面」的污名。

  如果兩個都去了……

  那更是他最想看到的,一場當著所有媒體和文壇大佬面的世紀對決,

  無論誰輸誰贏,他方振雲和《十月》都是這場大戲的導演,穩賺不賠。

  林闕看著屏幕,嘴角微微咧開。

  方振雲大概做夢也想不到,

  這兩位讓整個文壇吵翻天的「死對頭」,

  此刻正坐在同一張椅子上,喝著同一碗排骨湯。

  林闕的眼中閃過冰冷。

  「想看戲?」

  「那就……讓你看個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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