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我們需要怎樣的先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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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想?

  林闕幾乎能想像到那位年輕女編輯,

  此刻正坐在電腦前,滿懷期待,

  甚至帶著想要拯救失足文學青年的熱忱,

  等待著他的回覆。

  他想了想,手指在屏幕上不緊不慢地敲下一行字。

  【感想就是,浪矢爺爺很幸運,他的煩惱,只是幫別人解決煩惱。】

  發完,林闕將手機塞回口袋,不再理會。

  而此刻,在《新潮》的辦公室里,

  徐嵐看著這條回復,愣住了。

  她反覆讀著那句話,品味著其中複雜的滋味。

  那不是單純的讚美,也不是刻薄的貶低,

  而是一種……

  局外人才有的,帶著悲涼的洞察。

  是啊,浪矢爺爺是虛擬的,他的世界是溫暖的。

  可現實呢?

  寫出《螢火》的林闕,他所看到的世界,

  或許充滿了無法被「回信」解決的、屬於他自己的煩惱。

  徐嵐的心頭,湧上一股更強烈的衝動。

  她一定要見見這個少年。

  ……

  周六清晨。

  陰雲低垂,氣壓低得讓人胸口發悶。

  一夜之間,網絡上的風向突然變了。

  變天的原因,源於一篇文學論壇深夜發布的爆款文章,

  作者是圈內的老牌作家孫敬石。

  文章標題極具煽動性

  《我們需要怎樣的先鋒?》

  ——淺談<人間如獄>的現實意義。

  文章開篇,

  並沒有像王守一那樣,對《人間如獄》的恐怖元素進行道德批判,

  反而以一種欣賞的姿態,將其定義為一種必要的冒犯。

  【……當下的文壇,充斥著太多溫情脈脈的自我感動,太多隔靴搔癢的無病呻吟。

  我們習慣了在暖氣房裡討論風雪,卻忘記了文學最初的鋒芒,

  是刺破虛偽的膿包,是直面淋漓的鮮血。】

  【在這個層面上,《人間如獄》的出現,無異於一聲驚雷。】

  【很多人只看到了它的恐怖,卻忽視了其內核的真實。】

  【從『鬼不讀詩』對文壇腐儒的辛辣諷刺,到『伯樂』對資本邏輯的深刻隱喻。】

  【這種毫不留情、近乎殘忍的解剖,需要何等的勇氣與洞察力?】

  如果只看這些,還算是一篇正常的書評。

  但圖窮匕見永遠在最後。

  孫敬石話鋒調轉,把矛頭指向了《解憂雜貨店》。

  【……當然,我們同樣需要《解憂雜貨店》這樣的作品,

  它像一碗溫暖的心靈雞湯,慰藉了疲憊的旅人。

  但我們必須清醒地認識到,

  雞湯,只能帶來短暫的溫暖,

  卻無法賦予我們對抗風雪的筋骨。】

  【相較於「見深」老師選擇的、在理想世界裡縫合傷口的溫柔,

  地獄造夢師選擇的,是在現實泥沼中磨亮刀鋒的勇猛。】

  【一個是完美的理想主義者,一個是清醒的現實主義者。】

  【哪一個,才是我們這個時代,更需要的先鋒?】

  文章的最後,留下了一個巨大的、引人深思的問號。

  這篇文章,像顆炸彈沉入網絡。

  它沒有直接否定《解憂雜貨店》,

  反而將其捧到了完美理想主義的高度。

  但轉頭,卻將更勇敢、更深刻、更具批判精神的桂冠,

  戴在了《人間如獄》的頭上。

  一時間,網絡上徹底吵翻了。

  「臥槽!孫老這篇評論殺瘋了!

  我第一次看到有人敢這麼解讀《人間如獄》!」


  「說得太對了!

  《解憂》是很好,但它太美好了,美好得不真實。

  看完之後心裡暖暖的,但第二天還是得面對操蛋的現實。

  但《人間如獄》不一樣,它讓你恐懼,但恐懼之後,是讓你思考!」

  「樓上的別偷換概念!文學的作用就是給人希望,不是散播焦慮!

  見深老師是在救人,那個造夢師是在殺人!這能一樣嗎?」

  「什麼叫殺人?他只是把現實的骨頭砸開給你看!

  《伯樂》那章,但凡上過班的,誰看了不頭皮發麻?這才是真正的現實主義!」

  「拉倒吧,不過是本網絡小說,別硬往上貼金了。

  還批判現實,它配嗎?跟見深老師提鞋都不配!」

  原本涇渭分明的讀者群體,被這篇文章徹底撕裂。

  「見深」的擁躉們,覺得這是對偶像的碰瓷和侮辱。

  「地獄造夢師」的粉絲們,則像是忽然找到了理論依據,

  終於可以理直氣壯地將自己喜歡的作品,拔高到批判現實的高度。

  原本井水不犯河水的兩波讀者,

  被這篇文章強行驅趕到了對立面。

  ……

  前一晚的《新潮》編輯部,

  王德安看著屏幕,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沒有像徐嵐預想的那樣暴怒,反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主編,這也太無恥了!」

  徐嵐氣憤填膺。

  「他們這是故意混淆視聽!

  把兩個完全不同類型的作品放在一起比,這本身就是陷阱!」

  「這正是他們的高明之處。」

  王德安聲音沙啞,手指重重地點在桌面上。

  「不罵反夸,捧殺造夢師,貶低見深。

  一旦這種現實主義優於理想主義的論調確立,

  見深老師的口碑就會變得輕飄飄。

  更可怕的是……」

  他猛地抬起頭,眼神中閃過驚悸。

  「方振雲這招,不僅僅是為了輿論戰,更是為了明天的簽售會!」

  徐嵐一愣:

  「簽售會?」

  「你忘了我們邀請的學生代表是誰了嗎?」

  王德安的語速極快,透著焦灼。

  「林闕!那個寫出《螢火》、被李教授稱為妖孽、公認最受造夢師風格影響的天才少年!」

  徐嵐瞬間反應過來,背脊發涼。

  「如果在這個節骨眼上,作為特邀學生代表的林闕,在現場被記者誘導,

  說出哪怕一句認同孫敬石觀點的話……」

  王德安咬著牙,接上了後半句:

  「那明天的頭條就是

  ——《見深簽售會翻車,學生代表更愛地獄造夢師》!

  這不僅是在打見深老師的臉,

  更是要把《解憂》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燈塔形象,徹底砸碎!」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快!小徐!」

  王德安猛地站起身,椅子被撞得刺耳作響。

  「給沈老師打電話!必須在明天之前確認林闕的態度!如果不行,哪怕換人,也不能讓他亂說話!」

  徐嵐手忙腳亂地撥通號碼,聽筒里傳來的卻是冰冷的忙音。

  「主編……」

  徐嵐放下手機,臉色蒼白。

  「沈老師關機了……這個時間,她應該正在給高三上封閉式集訓課。」

  王德安頹然地坐回椅子上,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

  明天就是簽售會。

  那個叫林闕的少年,

  現在就像一顆不確定的炸彈,被他們親手請到了舞台的最中央。

  而引爆器,就握在那些不懷好意的記者手裡。

  「聽天由命吧。」

  王德安閉上眼,喃喃自語。

  「希望見深老師的文字,真的感化了這個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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