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綠裙紅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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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高樓,倚軒窗,對鏡梳妝,顧影相盼。

  鏡前紅燭兩對,半開的軒窗滲入夜風,吹得燭火搖曳,明暗不定,燭光跳動在銅鏡中,映照著鏡中眉如春黛,眸似盈波的嬌靨,女子白玉柔荑輕拈一張唇紙,秀口一抿,留下一點醉人心神的胭脂紅。嬌艷姿媚,麗色容光,不論男女,任何看了這絕世容顏,都應是心生崇敬,意搖神馳,姬瑤玉卻放下唇紙,紅若櫻桃的小口,嘴角卻是輕輕勾起,帶出一抹冷誚笑意,好似鏡中容顏不是自己一般。

  這時,門扉開啟,窈窕身影帶著一陣香風,邁著輕盈腳步進入,正是隨侍姬瑤玉身邊的青衣婢女,看著正在正在梳妝的姬瑤玉,婢女道:「都已入夜,偏又著妝,是要給誰看?」婢女稱呼隨意,雖不夠恭謹,卻是更顯親昵,全然不像主僕。

  姬瑤玉芊芊玉指拈起一枚金鳳簪,在雲鬢間比弄著道:「我還未說你,你倒先說落起我來了,我悉心教你的梳妝打扮,你卻用來自污顏色,存心與我對著幹呀?」

  青衣婢女微微皺起眉頭:「我的手只握得住刀劍,拈不起簪兒,拿不動眉筆,你教我的我學不來。」

  姬瑤玉盈盈笑道:「是學不來,還是無心學,幾天不責罰你,你便又不聽話。」姬瑤玉語音一落,倏然起身,一個起落已到青衣婢女身邊,拈著金鳳簪向她攻去。

  青衣婢女無時間拔刀,只以一雙素掌迎敵,嫩白雙掌翻飛,掌影重重,若繁花錯亂,煞是好看。

  但姬瑤玉一枚金簪在手,簪上的鳳凰便如活轉過來一般,細長簪尖化作鳳喙,挑、啄、勾、刺,多種手法並使,閃轉靈活,形意相和,飄逸開合,儘是高妙之招。,

  二女身形在房間交錯,但力量拿捏卻是精準,連一道多餘的勁風都未滲出,戰上數合,婢女突得指出如電,截斷了襲向眉心的金影,兩根春蔥般的手指緊緊扣鎖金簪,姬瑤玉卻是一撒手,旋著步子跳舞一般移到婢女身後,一指將她點住,道:「瞧,你這不也拈得起金簪嗎?來,讓姐姐與你帶上。」說著,把她押到銅鏡前,按坐了下去。

  「我不要,我又無錯,你為何罰我?」婢女動彈不得,可嘴上仍抗拒著。

  姬瑤玉輕輕彎下身子,貼著婢女瓷器般精巧的耳廓道:「想要殺害楊玉環,阻礙禍種計劃,還不算有錯嗎?」

  熱氣呼入耳中,婢女身子微微一震,強硬道:「我何時動過楊玉環那丫頭一根手指了,無憑無據的,如何讓我信服。」

  姬瑤玉道:「想要殺人,又何必親自動手,洛陽花會之上,先相助對付呂知玄,逼得呂知玄無法留手喚出惡蛟助陣,再假意躲閃,實則將惡蛟引向楊玉環,想要借呂知玄的劍殺人,你以為我看不出來?」

  婢女臉色變了變,哼了聲道:「是,我便是要殺她,便是要阻止禍種計劃,又如何?」

  姬瑤玉一彈婢女耳垂,蘊著怒意道:「胡鬧,楊玉環是身負天地大氣運的人,自有命數護佑,豈是你這麼容易就能殺死,禍種計劃北龍天布置近百年,其盤枝錯節,遠超你想像,又豈是你簡單能破壞?」

  婢女被彈得生疼,輕呼一聲,隨即斥道:「所以呢?你便與北龍天合謀,加入禍種計劃,要聽從北龍天指示,去占了楊玉環的皮囊,奪了她的氣運,替她入宮去做人類君王的玩物?」

  姬瑤玉搖頭苦笑道:「合謀,算不上,自武媚貶牡丹之後,我們天香谷一脈便遭受屠戮,元氣大傷,得北龍天出手相助才得以保全殘脈,但北龍天又豈是良善之輩?名為庇護,實則也是打著侵吞的主意,他雖放低姿態邀我們共參大計,可我等又哪有推託的餘地,若是不從,不正是給了他進犯天香谷的藉口!」

  「可這差事為什麼要落在你頭上,北龍天座下又不是無妖可用,便說胡七那個娼貨,傳聞她已將天狐如意法中的變化篇練到最高境界,一張面孔千變萬化,讓她化作楊玉環的模樣進宮,既解了北龍天的憂,又隨了那娼貨的意,豈不是更好?」

  「又說氣話,你又不是不知,自他們青丘狐族的祖宗妲己禍亂大商江山後,為防舊事重演,各朝王宮之內都有天運加持,真龍護佑,但凡妖族靠近人皇宮殿,必會引動護殿皇龍撕咬擊殺,她胡媚兒再怎麼變化萬端,也藏不住與生俱來的妖氣。若想效法商周舊事,以妖族女子禍亂人族朝綱,除了我們天香谷的移花接木之術,再無其他方法,而要蠱惑人心,令人色授魂與,又有什麼比我的本命神通『國色天香』更合適的。。」

  婢女急道:「可移花接木之術何等兇險,成功機會不足一半,若是失敗了,你便要魂飛魄散,縱然成功了,換做他人的身份,變成他人的樣貌,那你,還是你嗎?」

  「傻妮子。」姬瑤玉寵溺的將婢女的丫鬟髻鬆開,瀑布般的黑髮傾瀉而下,「不過是換了個皮囊而已,我怎麼就不是我了,說起來玉環那丫頭比我還要美上幾分呢,換成她的模樣也未嘗不好,你若覺得不習慣,可以從現在起就喚玉環作姐姐,權當做提前適應了。」


  「哼,低眉順眼的傻妮子,看她就煩,誰要喚她做姐姐。」婢女狠狠道,接著咬了咬唇,下定決心一般道:「姐姐,移花接木之術我也會,咱們花開並蒂,「國色天香」的本命神通你有我也有,禍種計劃由我來替代你!」

  姬瑤玉一驚,臉上露出感慰之色,但隨即一點婢女腦袋道:「笑話,就你這粗咧咧的性子,就是占了玉環的軀殼,也遲早被人當做鬼上身,一棒打殺了,至於『國色天香』的神通……你一向性子傲,不稀得用,可你越不用,越難以駕馭,若總是一動手就抑制不住自身香氣,只會招惹些狂蜂浪蝶,你呀,你若真想幫我,就好好學學怎麼做個女兒家。」

  姬瑤玉說著,拿出沾水的絹布,擦拭著婢女的連成一線濃眉,眉間黛黑被擦去,露出原本娟秀細長的柳眉,「等你學會了,就知曉殺人何須用刀,我家妹妹眉兒彎彎,可比彎刀更能殺人呢。」

  婢女雖是不願,卻也只能任她擺布,一張柔膩玉手在她臉上上下來回。

  眉筆巧施,淡描娥眉,眉如遠山之麗。胭脂輕挑,細抹粉腮,腮若春杏之紅,結髮綰髻,點朱貼黃,又拈起方才的金鳳簪,斜插在髻中,不過一會,鏡中又多出一個花容月貌的絕色美人兒。

  「瞧瞧,這俊模樣才是我的好妹妹,天香谷的姬瑤月!」姬瑤玉如同一個匠師,得意的看著自己手下誕生的藝術品,忍不住俯下身子,在被她彈的發紅的耳朵上輕吻一口。

  紅暈隨即急速擴大,從耳朵一直燒到脖頸。

  「你做什麼?」女婢,不,姬瑤月羞惱道。

  「親親自己的好妹妹,有何不可。」姬瑤玉隨手解開禁制,道:「好了,我的好妹妹,我要去見慕郎,你與我一起吧。」

  姬瑤月皺眉道:「就說你入了夜怎還化妝,果然是去見那慕紫軒,也不知他是有什麼好?說起來,近來紅閣的舞女頻頻失蹤,大娘可是來信催問了,你現在也是紅閣十二坊洛陽坊的坊主,天天只知道會郎君不去追查,再這樣下去,可是相當於與大娘翻臉了。」

  姬瑤玉道:「會郎君怎就不能和查失蹤一起做,要查失蹤,還有誰比他更方便,況且,若我所料不差,近來便要有大事發生,從明日起,我便閉門不再見客,今晚先尋紫軒,將該說的事情向他說明白。」

  「真是近墨者黑,你又怎知曉將有大事發生,難道你也學慕紫軒那傢伙,裝起能掐會算的神棍了?」

  姬瑤玉笑道:「傻妮子,是北龍天要開始動作了,你以為早上胡離是湊熱鬧的麼,人家都把訊息送上門了,你還不知曉?」姬瑤玉玉手一指,指向花架上一盆怒放的潔白牡丹,正是胡離在花會上所贈的西子隴紗。

  眼見妹妹還是眼露迷茫,姬瑤玉解釋道:「『隴紗』本就有隱蔽形貌之意,再加上音同『攏殺』,便是暗示我們要隱藏行跡,收攏殺機,以免大事發生時引人關注。」

  姬瑤月不屑道:「這浪蕩子,傳個話都這麼神神秘秘,難道他怎麼說,我們就要怎麼做嗎?照我說,既然北龍天要讓你入宮,乾脆就借勢而為,等姐姐你從後宮把持人皇權柄,看到時……」

  姬瑤月正說著,一根手指豎在了她紅唇之間,阻住了她接下來的話,抬眼便見她姐姐淺淺一笑,風情萬種道:「要做個女兒家,第一條就是要記住,男人總是說喜歡聰明的女子,但心裡卻害怕女兒家太過聰明,所以女子適當的裝裝傻並沒壞處——」

  「——因為在裝傻的女子面前,男人會變成真正的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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