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師兄,原來你才是最大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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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泥漿裹滿了全身,像是在瀝青里滾過一圈。

  林楓趴在灌木叢深處,胸腔像是有個破風箱在劇烈拉扯,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肺部的灼燒感。

  腳踝的劇痛鑽心刺骨,但他連大氣都不敢喘。雨水順著額發流進眼睛,視線里是一片模糊的混沌。

  二樓陽台並沒有傳來跳落的聲音。那群人沒有追出來。

  也許在他們眼裡,一個拿著空畫軸逃跑的小警察,遠沒有翻找那棟別墅里可能存在的其他線索重要。

  或者他們自信,在這個雨夜的東海市,沒人能活著把東西帶出去。

  林楓咬著牙,拖著那條傷腿,在泥濘中匍匐前行。

  指甲摳進濕軟的泥土裡,滿手都是腐葉和泥腥味。他不敢站起來,直到爬出了那個高檔別墅區的後圍牆,滾進了排水溝。

  十分鐘後,他終於摸到了自己那輛停在幾公里外樹林裡的破車。

  拉開車門,跌坐進去,鎖死車門。

  動作一氣呵成,直到此刻,緊繃的神經才稍微鬆懈了一秒。

  「哈……哈……」

  林楓癱在駕駛座上,渾身都在發抖。這種顫抖不受控制,是腎上腺素退去後的生理性崩潰。

  車窗外的雨還在瘋狂拍打,像無數隻手想要破窗而入。

  林楓縮在狹小的車廂里,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腦海中不斷回放著剛才鍾馗畫像上炸開的那三個彈孔。只差零點一秒,那三個洞就會開在他腦袋上。

  我是林楓,我是為了查清真相才把自己逼到這個絕境,我以為我在向光而行,可此刻我卻像一隻見不得光的老鼠躲在下水道里瑟瑟發抖。是誰在暗中給我發簡訊指路?又是誰想要我的命?這個我曾經以為非黑即白的世界,到底還藏著多少我不曾窺見的骯髒暗流?

  恐懼過後,是巨大的迷茫。

  他不敢回單位。紀委大樓現在對他來說,可能比趙德明的別墅更危險。

  他也不能去找蘇清。蘇清已經被牽扯太深,這時候去找她,只會給她帶去殺身之禍。

  甚至連醫院都不能去。

  林楓發動車子,沒有開大燈,借著路燈的餘光,像個幽靈一樣穿梭在暴雨肆虐的街道上。

  車子最終停在了老城區一條即將拆遷的巷子裡。

  這是一家二十四小時自助照相館,招牌的燈箱破了一半,只剩下「時光」兩個字在閃爍。這裡設備老舊,平時根本沒人來,門口更沒有那些高清聯網的攝像頭。

  這是絕佳的避難所。

  林楓一瘸一拐地撞開店門,掛在門上的風鈴發出一聲令人心驚的脆響。

  店裡沒人,只有一個看店的老頭在櫃檯後面打瞌睡。老頭甚至沒抬頭看一眼這個渾身泥漿、像個乞丐一樣的男人,翻了個身繼續睡。

  林楓徑直鑽進了最裡面的自助暗房,反手插上了門栓。

  狹窄的空間裡瀰漫著定影液和酸醋混合的味道,這種刺鼻的氣味反而讓林楓感到一絲久違的安全感。

  他打開暗房的工作燈。

  紅色的燈光瞬間充斥了整個房間。這種特製的紅光不會讓膠捲曝光,但在這種壓抑的氛圍下,它看起來粘稠得像血。

  林楓顫抖著手,從貼身的衣物里掏出那個微縮膠捲。

  膠捲還帶著他的體溫。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作為一名老刑偵出身的紀檢人員,這些老式的沖印技術是他的基本功。

  配藥水,剪片,裝罐。

  他的動作一開始很笨拙,手指僵硬得像木棍,好幾次差點把藥水灑出來。

  嘩啦,嘩啦。

  顯影罐在手中搖晃,藥水撞擊著罐壁。林楓盯著秒表,每一秒都像是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八分鐘顯影,一分鐘停顯,五分鐘定影。

  在這個封閉的紅色空間裡,時間仿佛被拉長、扭曲。外面的雨聲聽不見了,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和藥水晃動的聲音。

  終於,流程結束。

  林楓把底片從罐子裡抽出來,夾在晾片架上。他打開了觀片燈箱。

  強光透過濕漉漉的底片,那些隱藏在黑暗中的秘密,終於顯露了真容。


  他拿起放大鏡,湊了過去。

  第一張底片,是一份手寫的交易清單。

  上面詳細記錄了趙德明在過去五年裡,通過「宏達貿易」等數十家皮包公司,向海外轉移資金的明細。每一個數字後面都跟著六個零甚至七個零。

  「一千五百萬……三千萬……這一筆是……八千萬?」

  林楓的瞳孔劇烈收縮。

  這些數字加起來,已經超過了十個億!這不僅僅是貪腐,這是在搬空東海市的家底!

  底片上密密麻麻的人員名單,更是觸目驚心。市建委主任、規劃局局長、甚至還有省里的幾個實權人物……

  林楓越看越心驚,冷汗順著脊背滑落,和身上的雨水混在一起。

  這是一張巨大的網。趙德明只是這張網上的一隻蜘蛛,而這張網的邊緣,連接著更高更恐怖的存在。

  他繼續往下看。

  突然,林楓的手僵住了。

  鑷子從指間滑落,「當」的一聲砸在不鏽鋼盤子裡,在寂靜的暗房裡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一張十年前的匯款憑證複印件上。

  這是一筆兩千萬的巨款。匯款方是趙德明控制的那個空殼公司,而收款人的備註欄里,赫然寫著一個名字,以及一個私人印章的拓印。

  那個名字只有兩個字。

  但在林楓眼裡,這兩個字卻比剛才看到的十個億還要沉重,還要讓他窒息。

  林峰。

  林楓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我看到了什麼?這一定是幻覺。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那是師兄啊!那個在我剛入職時,指著國徽帶我宣誓的師兄!那個教我「清正廉明」四個字怎麼寫,告訴我「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的林峰!

  他是京城的鐵面判官,他是所有貪官污吏的噩夢,他是我這一生都在追趕的燈塔。他怎麼會和趙德明這種蛀蟲同流合污?他怎麼會收受陳家兩千萬的「顧問費」?

  林楓的雙手劇烈地顫抖起來,像是患了帕金森綜合徵。

  他把那張底片從架子上扯下來,幾乎是貼在放大鏡上,對著紅色的燈光仔細辨認。

  他在祈禱,祈禱這是一個同名同姓的巧合,祈禱這是有人在栽贓嫁禍。

  但是,現實比那紅色的燈光還要殘忍。

  那個簽字,那個筆跡。

  那個獨特的「峰」字,「山」字旁的第一筆總是習慣性地向左下角重重一頓,然後帶出一個凌厲的鉤。

  這個簽名,他在無數份批示文件上見過,在師兄給他寫的入黨推薦信上見過,在每年春節師兄給他寄賀卡時見過。

  那是刻在他骨子裡的熟悉。

  絕對錯不了。

  這就是師兄的親筆簽名。

  這張憑證的時間是十年前。那時候,林峰還在地方任職,正是他仕途起飛的關鍵期。

  兩千萬。

  原來師兄的平步青雲,是用這兩千萬買來的門票。

  林楓感到一陣強烈的反胃,胃酸湧上喉嚨,火辣辣地疼。

  他鬆開手,底片輕飄飄地落在桌上。

  那一刻,林楓感覺自己堅持了二十多年的信仰大廈,在這一瞬間並非緩緩傾斜,而是被一顆核彈從地基處轟然引爆,騰起的蘑菇雲遮蔽了他所有的天空。巨大的荒謬感像一場黑色的海嘯,卷著腥臭的淤泥,沒頂而過,將他徹底淹沒。

  原來所謂的「鐵面無私」,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分贓不均」嗎?原來我一直像個傻子一樣崇拜的偶像,其實也是那個爛泥塘里的一員嗎?那我這幾年的堅持算什麼?笑話嗎?

  林楓捂住臉,發出一聲似哭似笑的低吼。

  他覺得自己就是個小丑。

  他在舞台上賣力地表演正義,殊不知台下的導演和反派,正舉著香檳碰杯,看著他在泥潭裡掙扎取樂。

  就在這時。

  「吱呀」

  暗房的門被推開了。

  外面的白光像一把利劍刺入這片紅色的世界。

  林楓下意識地抬起手臂擋住眼睛,另一隻手本能地摸向腰間的配槍。

  「別緊張,林警官。」

  一個平靜的聲音響起。

  林楓眯著眼,透過指縫看去。

  李青雲逆著光站在門口,身上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黑色風衣,甚至沒有沾上一滴雨水。他手裡提著兩罐還冒著熱氣的罐裝咖啡,臉上掛著那副讓人捉摸不透的表情。

  他就那樣站在那裡,仿佛這裡不是破舊的暗房,而是他的私人酒廊。

  「看來,」李青雲看了一眼桌上散亂的底片,又看了一眼林楓那張慘白如紙的臉,淡淡地說道,「你看到不該看的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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