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三伯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一抔黃土,再一抔黃土。

  沉重濕潤的泥土被鐵鍬揚起,劃出一道道短促的弧線,落在那具深褐色的棺木上,發出悶悶的「噗噗」聲響,這聲音不響亮,卻仿佛敲在每個人的心口上,為一段漫長的人生,落下最後的註腳。

  女眷們的哭聲在泥土掩埋棺槨的瞬間達到了一個高潮,隨後便像退潮的海水,漸漸化為了壓抑斷續的抽泣,男人們沉默地揮動著鐵鍬,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很快,那長方形的深坑便被填平,隆起成一個新鮮的土丘。

  紙錢混著尚未燃盡的香燭被投入火中,最後一點青煙裊裊升起,盤旋片刻,終究散入了蔚藍色的天空,嗩吶聲停了,哭聲也歇了,只剩下風聲掠過空曠的田野,帶著初冬凜冽的寒意。

  塵埃落定。

  人群短暫的靜默,更像一種儀式性的留白,隨即,這靜默便被一種無形的鬆弛取代,真正椎心的悲聲早已在起棺時耗盡,此刻殘留在幾位至親喉間的,只是力竭後沙啞的嗚咽,很快也被田野的風吹散。

  如同堤壩開了口子,低語聲開始淅淅瀝瀝地漫上來,起初還壓抑著,帶著場合應有的謹慎,但隨著回村隊伍的移動,那聲音便逐漸活泛,匯成了一股壓抑後釋放的嗡嗡背景音。

  「…老爺子算是享福去了,沒病沒災。」「說哩是,高壽,喜喪。」「晌午那桌菜,粉條燉得入味點啊!」「你家小子明兒上縣城?搭我的車不?」「後坡那兩分地,開春不知道咋安排…」

  談論的內容迅速從逝者滑向生計家常,甚至瑣碎的八卦,腳步不再沉重,變得實在而目的明確。

  家中有灶火要續,有牲口要喂,有未完的活計,悲傷是至親骨血里拔不出的刺,對更多的人而言,這只是一場必須參與的儀式,是鄉土人情織就的大網中一次例行的聚散,空氣里瀰漫的不再是純粹的哀慟,而是葬禮特有的一種混合了肅穆,疲憊,以及生活本身頑強韌性的複雜氣息。

  嗩吶手早已收起銅喇叭,抄著手走在人群里,偶爾和人點點頭,撒紙錢的半大孩子,口袋裡還剩一把沒撒完的紙錢邊角料,正偷偷捻著玩,死亡被鄭重地儀式化,然後又被活著的人以他們最本能的方式,迅速收納進生活的洪流里。

  蘇然沉默不語的走在回村的人潮中,逝去的人已然逝去,活著的人還需要生活,這個世界本來就是如此,沒有任何意外,他也只能壓下心中的情緒,一步步走向更遠的地方。

  他的視線越過稀疏的人群,望向村口,老槐樹龐大的樹冠在冬日晴空下勾勒出蒼勁的線條,樹下,那座矮小的土地祠龕,像一個沉默的句點,釘在村莊與田野的交界處。

  「瞅見沒?」魏犬兒的聲音在腦海響起,努力維持著往日那種虛張聲勢的腔調,卻比往常安靜了些,少了些呱噪,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本神坐鎮的老營盤!風水絕佳,香火鼎盛…呃,當年。」

  蘇然聞言抿了抿唇,聽出了那刻意炫耀底下的一絲笨拙,試圖引開他注意力的關心。

  「這樣嗎?那你確實很厲害。」蘇然一聲低語,聲如蚊蠅,只有魏犬兒能聽清他口中的言語。

  以前他只知道這裡有個土地廟,村里老人偶爾會來拜拜,但他從未了解過,這粗糙木石搭建的方寸之地背後,曾有一個叫魏犬兒的少年,曾有過那樣一段血色與光輝交織的過往。

  知曉,便再無法尋常視之。

  送葬的隊伍漸漸散入村巷,低語聲在炊煙將起的午後顯得模糊,蘇然慢慢落在了最後,他伸手入懷,觸碰到孝衣內袋裡剩下的幾支線香。

  他轉身,獨自走向老槐樹下。

  「誒?蘇家小子?」魏犬兒的聲音里透出疑惑:「你弄啥?你不會要砸本神的廟吧!別啊,有話好好說啊。」

  蘇然聞言腳步猛的一頓,好懸沒有被直接氣笑,我難道是什麼很賤的人嗎?不要這麼無端揣測我!

  「算了,這個時候不想和你計較。」

  蘇然在祠龕前蹲下,磚石冰冷,縫隙里積著去歲的塵土和枯葉,他仔細地將三支香並排插在龕前光滑的「硯台」邊緣,用火柴點燃,橙紅的火舌舔舐香頭,片刻後化為三點暗紅,三縷青煙裊裊逸出,起初筆直,旋即被穿過槐樹枝丫的風揉成淡淡盤旋的形狀。

  他沒有合十禱告,也未俯身叩拜,只是靜靜看著那煙跡融入更廣袤的空氣中,聲音輕緩,卻字字清晰:「魏犬兒。」

  「這三炷香,不敬神明權柄,不禱現世福蔭。」

  青煙繚繞,仿佛短暫照亮了龕內那黝黑模糊的輪廓。


  「只敬,民國三十年,秋,青紗帳里,那個敲響了鑼的…少年。」

  語畢,他靜立片刻,待香燃過半,才直起身,腦海中的聲音沉寂下去,那份強撐的喧囂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無邊無際的,柔軟的寂靜。

  「…哼,知曉了。」

  「能不能給我買點糖吃?」

  蘇然最後看了一眼那在蒼茫天地間顯得無比渺小又無比堅韌的祠龕,轉身走向村莊。

  悲傷並未消失,責任依然在肩,但某些東西已然不同,風依舊冷,路依舊長。

  「當然了,現在糖的品種可多了,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不過你現在這種狀態能吃東西嗎?」

  「應該行吧,萬事皆要嘗試嘛,不試試又怎麼知道呢?」

  「說的也是…」

  蘇然緩步朝著老宅方向而去,心中那股壓抑的鬱氣被他緩緩吐出,這兩天經歷的事情還真是充滿了各種不可思議,老爺子肯定藏了不少秘密,逝者已逝,就讓我來慢慢挖掘你留下來的東西吧。

  葬禮已然結束,也該回去琢磨一下心中的那座『天庭』了,蘇然總覺得自己未來的道路已經告別了平凡,不過也分外有趣。

  沒過多久,蘇然重新回到了老宅,街坊鄰里早已各回各家,一些遠房親戚也已經離去,還停留在老宅里的只剩下一些直系親屬,還未等他開口說話,那位三伯就已經準備起身離去。

  「蘇然,好好上學。」三伯臉上依舊掛著那遊刃有餘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之後就徑直離開了。

  蘇然眉頭微蹙,不知為何,他總覺得三伯身上多了一股讓他不舒服的氣息,說不上來,卻又透露著些許古怪。

  「別理他,幾十年不回家,回來就耀武揚威!」李志蘭連忙將蘇然拉進屋中,口中仍在喋喋不休:「他兒女一個都沒回來,自己也不知道擱這裝什麼孝子呢。」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