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變數與定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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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勢徹底停歇。

  慘白日光透過窗欞,斜打在羊皮輿圖上,將那片代表海洋的藍色照得近乎透明。

  水汽漫進來,混著竹葉的清氣,還有香爐里將燼未燼的檀香,粘稠得能纏住人的呼吸。

  姚天禧的手指,還停在圖上。

  指尖很涼,觸摸著羊皮紙粗糙的表面,細微的顆粒感傳來,無比真實。

  他從「北平」那個點開始,沿著漠南地區虛畫的墨線向北,掠過捕魚兒海,那片剛剛浸透蒙元鮮血的草原,再向北,陷入一片只簡單勾勒了山脈輪廓的廣袤區域。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撫摸一隻小憩的家貓。

  「百年後的番人巨艦?」

  他開口,聲音帶著寒氣,「火器能勝我十倍?」

  「只多不少。」

  藍鷹緊緊盯著他,不錯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波動:「而且他們不止來搶,他們來貿易,來傳教,來測量我們的海岸,繪製比這更精細的輿圖。

  他們的國王,會拿著這樣的圖,告訴臣子:看,那裡有絲綢,有瓷器,有茶葉,還有自以為天朝上國,卻不知世界之大的億萬生靈。」

  其實他這裡說得有些遠。

  如果再過兩百多年,大明行將就木時,沒被關外馬匪摘了桃子,給中華大地套上一層兩百多年的沉重枷鎖,相信華夏文明不至於衰敗至此。

  但目前為了完成系統任務,藍鷹只能儘可能地把事情往誇張的方向說了。

  「砰!」

  姚天禧的另一隻手猛地砸在桌沿上。

  老舊的木頭髮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手背青筋暴起,骨節隱隱發白,不止是憤怒,更是信念突然崩塌的驚悸。

  「小公子!」

  他抬起頭,那雙平日裡古井不波的眼睛,此刻翻湧著駭浪:「你究竟是誰?仙人託夢?呵......」

  他短促地笑了一聲,笑聲頗為乾澀刺耳:「貧僧讀遍釋道典籍,也知讖緯之說,可你這夢,太具體,也太狂悖!」

  「我是誰不重要。」

  藍鷹迎著他的目光,分毫不讓:「重要的是,大師信不信我畫的這片海,信不信海那邊有狼,信不信我們現在造的船,練的兵,將來可能連人家的邊舷都夠不著。」

  他身體前傾,壓迫感隨著陰影,向姚天禧籠罩過去:

  「燕王殿下是雄主,不假,可他眼中,最大的功業是漠北,是草原,是把胡人徹底碾進塵土。

  這沒錯,是該做,但做完之後呢?韃子殘部西竄,遁入這片叫『欽察』的荒原。」

  他的手指點在輿圖左上:「而我們的水師,還在近海巡弋,我們的工匠,還在琢磨如何讓福船多裝兩門碗口銃。」

  其實,他在這裡又是和老和尚打了個信息差。

  平心而論,朱老四的眼光並不差,他上位後,立刻就注意到了海洋商貿的價值。

  否則的話,也就不會有鄭和下西洋的壯舉了。

  姚天禧的呼吸又粗重了幾分。

  他的目光死死鎖住藍鷹戳中的那片陌生區域,又猛地掃向下方那片被標註為「弗朗機」的巨大陸塊。

  「你是想讓我勸燕王目光西移?」

  他喃喃道,似在咀嚼這句話背後的深意。

  「西邊,不止是草原。」

  藍鷹的手指划過西伯利亞,烏拉爾山,最後點在那片海域縱橫的地區:「這裡雖苦寒,卻有無盡的皮毛、林木、礦藏,這裡,有絲毫不遜色於中原的沃土。」

  他收回手,坐直身體,語氣變得平靜:「靖難若起,無論成敗,都是一場內耗。

  贏了,燕王登基,要收拾爛攤子,要安撫天下,要防著其他藩王學樣,沒有十年二十年,騰不出手,也聚不起心氣,去看真正的天下。

  可這十年二十年,外面世界的船,不會等我們。」

  他這裡又扯了個謊。

  實際上,靖難結束後,在朱老四的治理下,大明很快就恢復了元氣,並且在永樂三年就開啟了下西洋行動。

  禪房裡陷入長久的沉默,只有屋檐積水滴落在石階上的聲音。


  姚天禧低頭,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指尖,慢慢將它們收攏進僧袍寬大的袖中。

  見他還在猶豫,藍鷹有些等不及了:「大師若不信,我可再預言一事。」

  「何事?」

  「明年正月,西南戰火起,思倫法將叛!」

  麓川王朝,當今中南半島上的最強者,曾捶得大元官軍哭爹喊娘。

  三年前,麓川國主思倫法就率大軍入侵景東,千戶王升戰死。

  朱元璋得知大驚,欲調派三萬騎兵(大約占明朝三分之一)入雲南,然因糧草工事未齊,遂拖延至今。

  三年時間過去,在老朱好義子沐英的經營下,雲南邊境的軍事堡壘已經連綿成片,大軍也陸續進駐,雙方爆發衝突是早晚的事。

  但如藍鷹這般自信,可以精確到具體月份的,對姚天禧來說,已經可以算得上是神人了。

  姚天禧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潮濕的空氣,再睜開時,眼底的波濤漸漸平息,轉為清明之色:「好,若此事應驗......」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貧僧便信,公子不是妄人,這幅圖,也不是妄言。」

  「屆時,貧僧自會去找公子。」

  他目光如炬,盯住藍鷹:「要一張更為精確的輿圖,公子,給得起嗎?」

  「給得起!」

  藍鷹毫不猶豫,他從懷中又取出一樣東西,輕輕放在輿圖旁。

  那是一枚不起眼的銅符,上面刻著複雜的雲紋,中心卻有一個小小的鷹隼標記。

  「屆時,大師可憑此物,來梁國公府找我。」

  姚天禧沒有去拿銅符,只是看著它:「那現在,公子要貧僧做什麼?」

  「什麼也不必做。只需在燕王耳邊,偶爾提一提西北之地似乎有異象,讓殿下覺得那地方值得分一分神,留一著棋。」

  藍鷹站起身,撣了撣並無灰塵的衣襟:「大師依舊是燕王的法師,慶壽寺的主持,我們今日,只是論了論禪,說了說海外的奇聞異志。」

  姚天禧也緩緩站起。

  兩人隔著桌子對視著。

  「公子不怕貧僧將今日之事,稟報燕王?」

  姚天禧忽然問,語氣有些難以捉摸。

  藍鷹笑了,這次是發自內心的,毫無掩飾的笑。

  「大師若會,此刻我便走不出這慶壽寺,大師既讓我進來,又讓我說完,還收下了我的禮物。」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輿圖:「便是心中已有決斷,至少,是願意賭一賭我這變數。」

  姚天禧終於也露出一絲極淡,卻真實的笑意:「公子是變數,貧僧是定數,變數動,定數方可移,公子,好自為之。」

  藍鷹拱手,轉身走向禪房門口。

  手觸及冰涼的門扉時,身後傳來姚天禧低沉的聲音:

  「小公子。」

  藍鷹停步,未回頭。

  「你夢中那場靖難...打了幾年?」

  藍鷹背影似乎僵了一瞬,隨即,平靜的聲音傳來:

  「四年,伏屍百萬,血流漂櫓。」

  門被拉開,潮濕的風湧入。

  藍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竹影搖曳的曲徑盡頭。

  姚天禧獨自站在禪房中,良久未動。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桌上。

  羊皮輿圖靜靜攤著,銅符壓在一角。

  他伸手,拿起銅符,冰冷的金屬觸感直透掌心。

  然後,他極其緩慢地,再次撫過那片廣袤的藍色海洋。

  窗外的竹子,在雨後微風裡,輕輕晃動,沙沙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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