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月下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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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近在咫尺的姚天禧,藍鷹連忙舉杯回敬。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藍鷹看到對方眼中一閃而過的思索。

  宴會持續到深夜才結束。

  燕王府的僕從提著燈籠在廊下等候,文武官員三三兩兩告辭離去。

  散席時,藍鷹故意慢了一步,整理袖口,繫緊披風帶子,餘光瞥見那道黑色僧袍的身影也緩步出了廳門。

  兩人在廊下碰見,像是巧合。

  姚天禧雙手合十,僧袍袖口沾著些許酒漬,這和尚從不避諱飲酒。

  「小公子留步。」

  「大師也還未走。」

  沒有多餘寒暄,兩人並肩往庭院深處走去。

  燈籠的光在青石地磚上拖出兩道長影,一高一矮,一僧一俗。

  「北地寒冷,小公子可還習慣?」

  姚天禧問得隨意,像在自言自語。

  他說話時總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不緊不慢,每個字都落在該落的地方。

  「比起草原,北平已是溫暖許多。」

  遠處有守夜侍衛巡邏的腳步聲,整齊劃一,漸漸遠去。

  藍鷹話鋒一轉,忽然問道:「大師似乎對軍事很感興趣?」

  「出家之人,本不該問俗世兵戈。」

  姚天禧微笑,笑聲很輕,像風吹過枯枝:「只是隨侍燕王左右,耳濡目染罷了,倒是小公子,年紀輕輕,見識不凡。」

  「都是夢中所得。」

  藍鷹答得滴水不漏,把一切都甩給夢裡的那位仙人。

  一個十五歲的勛貴少年懂得農事、兵法、政略?

  除了神授,沒有更好的解釋。

  姚天禧顯然不信,但也不戳破。

  兩人走到庭院中央。

  這裡沒有燈籠,只有月光從雲隙漏下,灑在青石板地面上,一片銀白。

  姚天禧忽然停下腳步。

  他抬頭望月,僧帽下的側臉在月光中半明半暗:「小公子相信天命嗎?」

  來了!

  藍鷹心臟微微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大師何出此問?」

  「甘薯救飢,可活百萬民,農書十二卷,若推行天下,三年內糧產可翻一番,皆是活人無數的大功德。」

  姚天禧緩緩道:「尋常人得其一,便可名留青史,小公子卻接二連三得仙人賜夢,這不是天命是什麼?」

  他轉頭看向藍鷹,那雙三角眼古井無波,沒有任何情緒。

  藍鷹沉默片刻,反問:「大師覺得,天命在誰?」

  這個問題直白得近乎莽撞。

  姚天禧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這次是真笑,眼角都堆起了細紋:「小公子這問題,可不好答。」

  「那換個問題。」

  藍鷹壓低聲音,低到只有兩人能聽見:「大師覺得,燕王殿下如何?」

  月光偏移了一寸。

  姚天禧的臉完全沒入陰影中,只有僧袍的黑色輪廓在雪地反光中格外突兀。

  良久,久到藍鷹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輕聲說了九個字:

  「龍潛於淵,待風雲而動。」

  聲音在靜夜裡格外清晰,九個字,道盡一切。

  藍鷹心跳驟然加速,知道這是攤牌的時刻。

  他深吸一口氣:「若我說,夢中仙人曾示我未來一角,大師可願聽?」

  姚天禧眸子微抬,三角眼中精光閃爍:「請講。」

  「北方有王,黑衣為相,奉天靖難,江山易主。」

  藍鷹向前半步,一字一句說出這十六個字,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

  姚天禧身體微不可察地一震。

  他死死盯著藍鷹,眼中再無半點平和,只有言語無法形容的震驚。

  許久,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小公子,此言......」

  「仙人還說,黑衣宰相本可位極人臣,卻終生素食,不蓄髮,不住官邸,晚年嘔心瀝血編纂《永樂大典》,最終功成身退,圓寂寺中。」


  藍鷹不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加碼。

  這些都是史書記載的姚廣孝生平。

  但此刻,洪武二十年,姚廣孝還叫姚天禧,還是個寂寂無名的慶壽寺住持。

  燕王朱棣還是鎮守北疆的藩王,奉天靖難是十年後的事,《永樂大典》要等朱棣即位後才開編。

  此刻說出來,對於尚未改名的姚天禧而言,無異于晴天霹靂。

  他後退一步,後背靠在廊柱上。木頭冰冷的感覺透過僧袍傳來,但他似乎渾然不覺。

  臉上血色一點點褪去,最后蒼白如紙。

  他嘴唇微動,卻發不出聲音。

  藍鷹知道自己賭對了。

  這種級別的預言,太過具體,太過準確,準確到讓這個深信天命術數的和尚不得不信。

  姚天禧學貫佛道,精通陰陽術數,他比任何人都相信「天命有定」。

  也因此,他比任何人都恐懼,或者期待,那個「定數」被揭示的時刻。

  「大師現在覺得,小子可有資格談論天命?」

  藍鷹輕聲問。

  姚天禧緩了很久,才重新站直身體。

  他深深看了藍鷹一眼,那眼神複雜無比,有震驚,有困惑,有一絲恐懼,還有...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

  「小公子想要什麼?」他直接問道,不再繞任何彎子。

  「合作!」

  藍鷹答得乾脆:「不,準確說,是互相成就,大師有經天緯地之才,小子有窺探天機之能,若你我聯手......」

  他沒有說下去,因為姚天禧抬手制止了他。

  「今夜之語,出你之口,入我之耳。」

  姚天禧聲音低沉:「小公子,你還年幼,有些事,急不得。」

  「但時機不等人。」

  藍鷹堅持:「大師應該明白,有些機會,錯過便不再有。」

  姚天禧再次打量他,這次目光更加深邃:「你真是十五歲?」

  「夢中得仙人點化,心智早開。」藍鷹面不改色地撒謊。

  兩人在庭院中對視,遠處傳來打更聲,已是子時。

  更夫蒼老的嗓音在黑夜裡飄蕩:「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聲音漸行漸遠。

  「三日後,慶壽寺。」

  姚天禧最終說了這六個字,轉身離去。

  黑色僧袍拖在地上,沙沙作響,帶走數片落葉。

  他沒有回頭,身影很快沒入廊道拐角的陰影中,像被黑夜吞沒。

  藍鷹站在原地,許久未動。

  果然,要收服這種級別的人物,不是一次談話就能做到的。

  藍鷹苦笑。

  姚廣孝是什麼人?那是能在洪武朝壓抑二十載,一眼相中當時還是燕王的朱棣,說出「臣奉白帽著王」(「王」字加「白」是「皇」)這種大逆不道之言的人物。

  是能在靖難之役中運籌帷幄,以北平一隅對抗整個朝廷的絕世謀士。

  是功成之後拒受高官厚祿,堅持一身僧袍的奇人。

  這樣的姚廣孝,怎麼可能因為一番「預言」就納頭便拜?

  但他不急,三日後,慶壽寺,才是真正的開始。

  藍鷹抬頭望天,夜空如墨,繁星點點。

  黑衣宰相,姚廣孝,我們慢慢來!

  藍鷹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轉身走向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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