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登遼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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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東,登州府,蓬萊縣。

  朝霞漫天,一行人馬踏著清晨暖陽,緩緩行至登州府衙前。

  眾人皆一身風塵,袍角沾染著沿途的黃土,眉眼間是揮之不去的倦意。

  常言道舟車勞頓,這顛沛之苦,非親歷者難以體會,縱是全程車船代步,那份浸入骨髓的疲乏,也足以磨去人三分精神。

  藍鷹與趙簡方才翻身下馬,隨行扈從便殷勤地上前接過韁繩,又奉上裝滿清水的皮囊。

  另一側,早有人走上前,叩響了府衙大門上那對銜環銅獸,低沉的叩門聲在清晨霧氣中迴蕩,驚動了門內值守的差役。

  少頃,府衙中門洞開,知府畢汝舟領著大小官員匆匆迎出。

  這位登州父母官雖與趙簡年歲相仿,卻生得虎背熊腰,儼然一副齊魯大漢的體魄,全無尋常文官的儒雅之氣。

  他趨步上前,對著身形清瘦的趙簡深深一揖:「不知趙部堂與小侯爺今日駕臨,下官有失遠迎,罪過罪過!」

  看著畢汝舟對著比自己小了一圈的趙簡畢恭畢敬行禮,藍鷹覺得有些滑稽。

  「畢太守客氣了,我與小侯爺奉聖上之命,押運本月軍糧前往遼東,想來早有驛卒先行通報。」

  趙簡還禮後,也不客套,直接開門見山:「既已勘驗文書無誤,還請速速調撥糧草,軍情如火,刻不容緩!」

  聽得趙簡以「太守」相稱,畢汝舟臉上笑意更盛,連聲道:「部堂放心,糧草早已備齊,下官已差人去登州衛請周將軍使前來議事,二位貴人一路辛苦,還請入內稍坐,容下官略盡地主之誼。」

  藍鷹打量著眼前略顯寒酸的府衙建築,揉了揉因連日騎馬而酸痛的後腰,點頭道:「也罷,趙公,我們便進去歇歇腳,這一路顛簸,我這身子骨都快散架了。」

  趙簡微微頷首,二人隨著畢汝舟步入府衙。

  方才落座,不等吩咐,便有下人奉上清香四溢的本地春茶。

  幾人剛說不到幾句話,只聽得門外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旋即一名滿臉虬髯的高大漢子走了進來,滿身的海風咸腥氣頓時充斥了整個廳堂。

  「朱叔叔?」

  藍鷹放下茶盞,有些訝異地看向來人。

  「哈哈哈,好賢侄,可算讓叔叔等著你了!」

  那漢子也不拘禮,隨手拉過一張梨木椅在藍鷹身旁坐下,蒲扇大的手掌重重拍在他肩上,力道沉實卻不失分寸。

  此人正是當今大明舳艫侯,海運總兵官朱壽,也是永昌侯府的常客,藍鷹年幼時,最愛扯他那把濃密虬髯玩耍。

  「賢侄如今出息了,能得聖上青眼,小小年紀便擔此重任,好!好得很!」

  朱壽聲若洪鐘,讚許之辭毫不吝嗇,震得案上茶盞嗡嗡作響。

  「朱叔叔過譽了,小侄不過僥倖而已。」

  藍鷹謙遜幾句,目光轉向端坐一旁的趙簡。

  朱壽會意,當即主動拱手道:「趙侍郎,數月不見,風采更勝往昔,此番回京,想來尚書之位指日可待了!」

  以爵位論,朱壽乃超品勛貴,地位尊崇,然而戶部侍郎執掌財政大權,亦非等閒武官敢輕慢,他這般主動問候,已是給足了面子。

  趙簡不敢怠慢,當即起身還了更深一揖:「侯爺說笑了,下官不過為朝廷盡些綿薄之力,豈敢有非分之想。」

  象徵性地寒暄了兩句,幾人迅速進入正題。

  「今日原該與登州衛指揮使周淮同來,不料昨夜數股倭寇犯境,周將軍親自帶兵剿匪去了。」

  朱壽端起茶盞一飲而盡,粗大手指抹去虬髯上的水珠:「某已在港口備好船隻,二位既已抵達,畢知府便可差人運糧上船,明日東風正盛,正是出海良機。」

  趙簡手拈鬍鬚,沉吟道:「山東沿海的匪情,如今可還猖獗?」

  朱壽大手一揮,豪邁笑道:「不過一群跳樑小丑,不堪一擊,何足掛齒!」

  「登遼海道開闢已有數百年,自國朝初立,便沿路島嶼修築烽堠墩台數十座,每座島嶼皆有屯兵。

  畢汝舟見趙簡面有憂色,笑著補充:「一旦遇警,烽煙相傳,我大明水師頃刻即至,是故倭寇鮮有敢劫掠糧船者。」

  藍鷹輕輕晃動著杯底殘茶,神色凝重:「話雖如此,仍不可掉以輕心,行軍打仗,糧草乃重中之重,聖上將此重任託付於我,可不敢出半點差池!」


  即便是身為穿越者,他也不敢對茫茫大海有絲毫輕視。

  在這科技落後的時代,海上風雲變幻全憑天意,萬一自己出師未捷身先死,那可就虧大了。

  「哈哈哈!賢侄這是思父心切了?」

  朱壽看出他心中忐忑,拍著胸膛,朗聲笑道:「放心,明日叔叔帶你走黑水航道,順風兩日便可抵達遼東!」

  畢汝舟卻是臉色一變:「侯爺,黑水航道行船雖快,卻遠離沿途群島,若遇倭寇襲擊,恐援軍難以及時趕到。」

  「無妨!」

  朱壽不以為意:「我大明水師在登遼一帶布防最為嚴密,區區倭寇,安敢劫掠官船?況且沿岸航行不僅遲緩,船舶吃水太淺,運糧效率大打折扣,尖底快船又易觸礁,損失更大!」

  身為執掌大明水運的總兵官,他自有驕傲的資本。

  「這...侯爺說得是!」

  畢汝舟一時難以辯駁,只能訕訕應諾。

  與此同時,應天府,大明宮城,乾清宮內。

  朱元璋獨坐御案前,盯著剛剛拆閱的密信出神,陽光透過窗欞,照映在他的一側臉上,顯現出黑白分明的影子。

  「父皇?」

  太子朱標拿著幾本奏摺走近,見朱元璋眼神有些空洞,不由詫異。

  朱元璋將桌上信紙推給朱標:「標兒,你來看看這個。」

  朱標拿在手裡,剛看幾眼,瞳孔驟然縮緊。

  【臣趙簡頓首再拜陛下:

  洪武二十年三月十九日,臣與藍鷹使行至中原,但見四野蕭然,闃無人跡。初,彼面現異色,愕然不解。及臣語前元舊事,其辭氣間頗露怫鬱不平之態。後逢流徙之眾,竟不拘常禮,遽然垂首向遷徙黎庶長揖。臣詰其故,答曰:「非為今人,乃為漢家子孫後世而揖。」臣觀其情狀,殊非常理可度,謹密奏以聞。

  伏惟聖鑒

  洪武二十年三月十九日

  臣戶部侍郎趙簡謹奏】

  「父皇,這藍鷹......」

  朱標抬眼看向朱元璋,目光閃爍不定。

  「此子赤誠!」

  朱元璋長舒一口氣,像是周身疲倦被一掃而空:「原以為如胡惟庸之流,也是個陽奉陰違之輩。不想趙簡連日密報,皆言此子待人接物有禮有節,全無驕縱之氣,與其父大相逕庭。」

  朱標坦然一笑:「居高位而不驕矜,懷大才而不跋扈,勛貴子弟之中,確實難尋。」

  「呵,有無真才實學,還得看他軍中表現如何。」

  朱元璋深深地看了兒子一眼,語重心長地說:「標兒,人心易變,這是俺從小教給你的,無論何時,都不可對朝臣掉以輕心!」

  朱標垂首:「父皇說得是,兒臣謹記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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