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編號02154，出警
江海市的夜，似乎永遠無法迎來真正的寧靜。
畫廊的血腥味尚未散去，另一場風暴已經在城市的陰影中醞釀。
城東，晨星生物總部大樓。
頂層會議室的落地窗前，站著一個穿著灰色西裝的男人。
他手裡端著一杯紅酒，俯瞰著腳下這座燈火輝煌的城市。
但他握著酒杯的手指，卻因為過度用力而骨節發白。
「啪！」
昂貴的水晶高腳杯被狠狠砸在地上，紅色的酒液如同鮮血般在地毯上炸開。
男人轉過身，那張平日裡保養得宜、總是掛著優雅微笑的臉，此刻扭曲得如同惡鬼。
他是晨星生物的執行董事，也是飛升派在江海市的話事人之一。
死了一個B級，那可是B級！
是站在金字塔頂端，俯瞰眾生的神明。
就這麼不明不白的死了，連個全屍都沒留下。
「欺人太甚！簡直是欺人太甚！」
趙家的家主，那個平日裡總是掛著偽善笑容的老人，此刻面目猙獰，像一頭被激怒的老獅子。
他手裡攥著一份報告，指節發白。
「還有那個秦無衣！那個瘋女人！她居然也在這種時候橫插一腳！」
他咆哮著，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
夏家的代表坐在沙發上，依舊慢條斯理的擦拭著眼鏡，只是動作比平時僵硬了幾分：「我們的實驗已經停滯很久了，這是天大的損失。」
「根據現場殘留的痕跡，判官和秦無衣確實交過手。」
特權管理局局長淡淡的說：「而且，從結果來看，秦無衣的暴君，似乎並沒有占到便宜。」
這句話一出，房間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連正在咆哮的趙家家主也愣住了，眼中閃過一絲驚懼。
秦無衣是誰？
那是江海市公認的最強B級之一，瘋子中的瘋子。
連她都沒能拿下判官？
「此子不除，永無寧日。」
特權管理局局長，緩緩掐滅了手中的香菸。
他的半張臉隱藏在陰影里，聲音陰冷如毒蛇：「既然常規手段抓不到他，既然他那麼喜歡玩正義的遊戲…」
「那我們就陪他玩個大的。」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照片，扔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個滿臉橫肉、眼神瘋狂的男人。
他的脖子上紋著一條猙獰的黑狗，一直延伸到耳根。
「極樂幫的瘋狗。」
局長冷笑一聲：「一條即使是在下水道里，也臭名昭著的瘋狗，只要給骨頭，他什麼都幹得出來。」
「讓他去。」
「既然判官喜歡當英雄，喜歡救人。」
「那我就給他準備一個修羅場。」
趙家家主看著那張照片，眼神閃爍了一下：「這會死很多平民，市長那邊和輿論那邊…」
「輿論？」
局長冷笑一聲，打斷了他：「現在已經是戰爭了！只有把水攪渾，那條魚才會露頭。」
夏家代表冷笑一聲，重新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那如同螻蟻般的車流。
「只要能殺了判官，死幾個平民算什麼？」
「只要能完成神恩的實驗，我們很快就能建立一個真正的地上天國。」
他轉過頭，眼神里沒有一絲溫度。
「告訴極樂幫的人，我不看過程，我只要結果。」
「哪怕他把半個江海市都炸了，只要能逼出判官，市長那邊，所有的後果，我們替他擔著！」
局長代表十指交叉，語氣篤定：「如果判官來了，就會落入我們提前布置好的、由幾百位異能者組成的包圍圈。」
「如果他不來…」
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他在民眾心中建立起來的所謂公信力，就會瞬間崩塌。」
「一個見死不救的英雄，比懦夫更讓人唾棄。」
……
下午三點。
江海市，新世界百貨。
作為市中心最大、最繁華的商業綜合體，這裡每天都聚集著數以萬計的人流。
正值周末，商場裡人聲鼎沸。
年輕的情侶手牽手逛著精品店，父母帶著孩子在遊樂區玩耍，老人在中庭的噴泉旁休息。
一切都顯得那麼祥和，那麼充滿煙火氣。
直到一聲刺耳的剎車聲，打破了這份寧靜。
幾輛經過改裝的重型越野車，無視了廣場上的阻車樁，像發狂的公牛一樣直接衝上了步行街。
還沒等周圍的人群反應過來。
車門打開。
幾十個穿著皮衣、身上紋著各種怪異紋身的大漢跳了下來。
他們手裡拿著不僅有砍刀、鐵棍，甚至還有非法改裝的自動步槍。
為首的一個男人，身材瘦削，留著一個誇張的莫西干髮型，染成了刺眼的綠色。
他赤裸的上半身上，密密麻麻全是傷疤。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雙眼。
那是一雙充滿了血絲、瞳孔只有針尖大小的眼睛，透著一股毫無理智的瘋狂。
極樂幫的首領，B級異能者。
「兄弟們！」
張狂手裡提著一把鋸短了槍管的霰彈槍，咧開嘴，露出一口焦黃的爛牙。
「開飯了！」
噠噠噠噠！
密集的槍聲，瞬間響徹了整個廣場。
子彈打在玻璃幕牆上，碎屑飛濺。
尖叫聲、哭喊聲、奔跑聲，瞬間將原本祥和的商場變成了人間煉獄。
「不想死的都給我滾進去！」
「把門鎖上！誰敢跑就打斷誰的腿！」
兄弟會的暴徒們像趕羊一樣，將驚慌失措的人群驅趕進商場的一樓中庭。
短短十分鐘。
整個商場被徹底封鎖。
數百名來不及逃離的平民，被集中在一樓的大廳里，瑟瑟發抖。
他們抱著頭，蹲在地上，甚至不敢抬頭看一眼那些凶神惡煞的暴徒。
商場外的警笛聲已經響成了一片，但在看到那些重火力武器和異能者之後，普通的巡警根本不敢靠近。
商場巨大的LEDGG屏上，原本正在播放的化妝品GG突然中斷。
一陣雪花閃過。
張狂那張猙獰扭曲的臉，出現在了屏幕上。
「喂喂喂，聽得到嗎？」
張狂拍了拍鏡頭，那張大臉幾乎貼在了屏幕上。
他手裡抓著一隻剛從肯德基搶來的雞腿，一邊大口咀嚼，一邊含糊不清的說道。
「各位江海市的市民朋友們，大家下午好啊。」
「我是極樂幫的會長，你們可以叫我瘋狗，或者…你們的噩夢。」
他把吃剩的雞骨頭隨手一扔，擦了擦嘴上的油漬。
「今天搞這麼大陣仗，不為別的。」
「就是想找個人。」
張狂的眼神透過屏幕，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戲謔。
「判官。」
他喊出了那個名字。
「我知道你在看，我也知道你想當英雄。」
「既然你想當英雄，那我就給你個機會。」
鏡頭拉遠。
人們看到，在張狂的身後，是密密麻麻蹲在地上的人質。
有老人，有婦女，還有被嚇得不敢哭出聲的孩子。
幾個暴徒手裡拿著槍，甚至還有人手裡把玩著火球和風刃，在人群中走來走去。
「這裡有三百六十二個人質。」
張狂豎起一根手指，在鏡頭前晃了晃。
「遊戲規則很簡單。」
「從現在開始，每十分鐘，我就殺一個人。」
「直到殺光為止，或者…你出現在我面前為止。」
此言一出，全城譁然。
恐懼如同瘟疫，瞬間蔓延。
「瘋子！這就是個瘋子！」
「治安局呢？特遣隊呢？為什麼沒人管管他們！」
「那是幾百條人命啊！」
網絡上，彈幕瘋狂滾動，憤怒和恐慌的情緒達到了頂點。
屏幕里，張狂似乎很享受這種製造恐懼的快感。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搶來的勞力士金表。
「哎呀，好像已經到了呢。」
他誇張的叫了一聲，然後隨手從旁邊的人群里，拽出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穿著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
他只有一隻手臂，另一隻袖管空蕩蕩的。
即便面對窮凶極惡的歹徒，他也一直站在最前面，試圖護著身後的一群人。
「放開我！你們這群畜生！」
獨臂保安拼命掙扎，試圖用僅剩的一隻手去推開張狂。
「喲，還是個硬骨頭？」
張狂咧嘴一笑，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光芒。
他沒有用異能，也沒有用槍。
而是像提著一隻小雞一樣，單手掐住保安的脖子，將他整個人提到了半空中。
然後，一步步走向商場三樓的欄杆邊。
「不…不要…」
樓下的人群發出了驚恐的尖叫。
「為了證明我不是在開玩笑。」
張狂對著鏡頭，露出了一個嗜血的笑容。
「這就是第一個。」
「砰！」
沒有任何猶豫。
他手一松。
獨臂保安的身體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重重的摔在了一樓堅硬的大理石地面上。
鮮血，瞬間染紅了潔白的瓷磚。
那個一直試圖保護其他人的男人，甚至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變成了一具扭曲的屍體。
人群的尖叫聲戛然而止。
隨後，爆發出了更加絕望的哭喊。
「嘖，真不經摔。」
張狂趴在欄杆上，看著樓下的屍體，不屑的吐了口唾沫。
「好了，判官。」
他重新看向鏡頭，眼神變得無比陰狠。
「計時開始。」
「下一個，是殺老人，還是殺小孩呢？」
「全看你的了。」
與此同時。
江海市治安局，第三特殊事務處。
辦公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的警員都站在大屏幕前，死死盯著那令人窒息的直播畫面。
電話鈴聲此起彼伏，響個不停。
「局長！特警隊請求出擊！」
「談判專家呢？到了沒有？！」
「該死！這也太猖狂了！這是在打我們治安局的臉！」
年輕的警員們眼眶通紅，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憤怒在胸膛里燃燒。
陳國棟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夾著一根已經燒到盡頭的煙。
菸灰很長，但他一動不動，仿佛一尊雕塑。
他的眼睛盯著屏幕，盯著那個瘋狂叫囂的瘋狗，盯著那個被槍口指著的保安。
「叮鈴鈴。」
桌上那部專線電話突然響了。
那是來自特權管理局的直通電話。
陳國棟接起電話，聲音沙啞：「我是陳國棟。」
電話那頭的聲音冰冷、高傲，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關於新世界百貨的事件，上級已有指示。」
「治安局全員原地待命，保持靜默，不得擅自行動。」
陳國棟的手猛地一抖，那截長長的菸灰落在他的褲子上，燙出一個小洞。
「待命？」
他壓抑著怒火，聲音低沉：「裡面有幾百個人質！匪徒手裡有重武器！你讓我待命？」
「這是涉及新人類內部糾紛的特殊事件。」
對方的聲音依然毫無波瀾：「根據《特權法案》第三條，普通警力無權介入，需等待特遣隊處理。」
「特遣隊什麼時候到？」
「正在集結，具體時間無可奉告。」
「正在集結？！」
陳國棟猛地站起身，咆哮道：「人命關天！你們還要集結多久？！那個瘋子說了十分鐘殺一個人！你們聽不到嗎？！」
「注意你的態度，陳處長。」
對方冷冷的打斷了他：「這是命令，如果你們擅自行動驚擾了匪徒，這個責任，你擔不起。」
嘟。
電話掛斷了。
陳國棟拿著聽筒，僵在原地。
那一刻，他感覺手中的聽筒有千斤重。
這就所謂的新時代。
這就是所謂的秩序。
為了逼出一個判官，為了維護所謂新人類的顏面，幾百條普通人的性命，在那些大人物眼裡，不過是可以隨意犧牲的籌碼。
陳國棟慢慢放下電話，重新坐回椅子上。
屏幕上，倒計時已經歸零。
「時間到。」
瘋狗遺憾的搖了搖頭，對著鏡頭做了一個無奈的表情。
「看來，你們的英雄是個縮頭烏龜啊。」
砰！
一聲槍響。
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憐憫。
瘋狗扣動了扳機。
一聲尖叫戛然而止。
一個男人的身體向後一仰，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從四樓的中庭護欄上翻了下去。
鏡頭追隨著他的身影墜落。
「啪！」
沉悶的落地聲。
鮮血在商場潔白的大理石地面上炸開，像一朵刺眼的紅花。
「下一個。」
他隨意的指了指人群。
兩個手下立刻衝進去，拽出一個穿著校服的女學生，一路拖行到欄杆邊。
女孩哭喊著，拼命掙扎，鞋子都掉了一隻。
「還是老規矩。」
瘋狗豎起一根手指，笑容愈發猙獰。
「十分鐘。」
「判官，我知道你在聽。」
「這個小姑娘長得挺水靈的，要是摔成一灘爛泥，可就不好看了。」
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年輕警員粗重的呼吸聲，和壓抑的抽泣聲。
那種無力感，像潮水一樣淹沒了所有人。
他們的職責是保護人民。
可現在，他們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暴行發生，卻因為那該死的命令，連一步都邁不出去。
「我不幹了！」
一個年輕的警員突然摘下帽子，狠狠摔在地上。
他雙眼通紅，嘶吼著：「去他媽的待命！去他媽的特權法案！老子是警察！不是看客！」
他拔出配槍，轉身就往外沖。
「站住！」
陳國棟猛地一拍桌子，那隻泡著枸杞的保溫杯震了一下，蓋子滾落在地：「給我回來！」
年輕警員停下腳步，轉過身，滿臉淚水：「頭兒！那是人命啊！那個女孩才多大？！」
「我知道！」
陳國棟的聲音透著一股無法抗拒的威嚴。
他緩緩站起身，從桌後走了出來。
「但你去了有什麼用？！」
他走到那個年輕警員面前，看著那張充滿熱血和稚氣的臉。
「那是B級異能者，那是武裝到牙齒的悍匪！」
「你拿著這把破槍去，除了送死，還能幹什麼？」
「給他們的十分鐘倒計時增加點娛樂節目嗎？！」
年輕警員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最後他只能無助的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全都給我滾回去待著！」
陳國棟咆哮著，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像一頭被激怒的獅子。
「這裡是治安局！我是處長！我沒死之前，輪不到你們這些毛都沒長齊的兔崽子去送死！」
「這是命令！」
「誰敢擅自行動，扒了這身皮！送進監獄！」
「現在都給我滾回工位去！」
辦公室里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電視裡，那囂張的倒計時聲音，還在一下一下的敲擊著所有人的神經。
角落裡，蘇唐坐在自己的工位上。
他低著頭，看著手機屏幕。
他認識那個保安。
老張，一個退伍老兵，在一次救災中丟了條胳膊。
因為身體殘疾，退伍後在商場當保安。
每次蘇唐去巡邏，老張都會笑呵呵的給他遞根煙，說蘇警官辛苦了。
現在，他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血流了一地。
一股無法抑制的暴戾，在蘇唐的胸腔里翻湧，撞擊著他的理智。
手機屏幕承受不住指尖的力量，裂開了一道細紋。
雖然隔著屏幕，但他依然能感受到百貨城周圍那幾股沖天的氣息。
三個B級。
無數的C級異能者。
還有埋伏在暗處的狙擊手，以及不知道多少重火力。
這是一張網。
一張專門為他編織的、必死的網。
只要他出現，哪怕他有三頭六臂，也會瞬間被打成篩子。
這是陽謀。
蘇唐計算了一下破局的可能性，計算生還的概率。
生死一擲在他的腦海中瘋狂旋轉。
概率…無限接近於零。
除非，他能瞬間殺光那三個B級，或者在幾百把槍口下，把幾百個人質全部救走。
這已經不是賭博了。
這是送死。
屏幕里，瘋狗的聲音像倒計時一樣，敲打著每個人的神經。
「判官！你不是英雄嗎？！」
瘋狗對著鏡頭狂吼：「你看著她！看著這張臉！她才十幾歲！她就要死了！因為你的懦弱！」
蘇唐慢慢放下了手中的杯子。
如果不去，他這輩子，都無法再面對自己。
就在這時候，一隻粗糙的大手，突然按住了他的肩膀。
蘇唐動作一頓，抬起頭。
陳國棟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後。
老陳的臉色很難看，眼袋深重，胡茬亂糟糟的。
他手裡拎著那個用了十幾年的、掉漆的保溫杯。
蘇唐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眼底翻湧的黑色：「師傅。」
陳國棟坐在他旁邊。
他的手裡，夾著一根已經燃了一半的香菸。
菸灰很長，但他似乎忘了彈。
那個平時總是被他抱在手裡的、泡著枸杞的保溫杯，被他輕輕的放在了桌角。
蓋子擰得很緊。
「這煙有點嗆人。」
陳國棟沒頭沒腦的說了一句。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直到菸蒂燒到了手指，才像是感覺不到燙一樣，將菸頭按滅在菸灰缸里。
「師父，你…」
蘇唐看著他，心裡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陳國棟沒有看他。
他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疊整整齊齊的文件。
那是他這幾十年來，所有的立功證書，還有一張泛黃的、剛入警時的照片。
那時候的他，意氣風發，眼神里有光。
他把這些東西，連同那個保溫杯，一起推到了桌子中間。
辦公室的所有人都轉過頭，盯著這個一邊抽菸一邊咳嗽的中年男人。
「老李。」
陳國棟看向遠處的一個老警員。
「處長…」老李的聲音有些發顫。
「我走之後，處里的事，你先頂著。」
陳國棟一邊說著，一邊把警官證塞進褲兜，把槍別在腰間。
那是他的配槍，一把老式的92式手槍。
跟了他快二十年來，從未開過一槍。
「別讓這幫小兔崽子亂跑，都給我看好了。」
「處長，你要去哪？」之前的那個年輕警員也不哭了，呆呆的看著他。
「你們所有人，原地待命，這是命令。」
陳國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皺巴巴的警服：「我去交涉。」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嚇人。
整個第三特殊事務處，突然陷入了寂靜。
「我是老警察，有談判經驗，我去拖住他們。」
「不行！」
蘇唐猛地站起來，一把拉住他的胳膊：「那是B級異能者，你去就是送死！」
「而且特權局的命令是靜默，你現在去就是違抗命令！」
「我知道。」
陳國棟他拍了拍蘇唐的手背，眼神裡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通透。
「你師傅我當了三十年警察，什麼不知道？」
「抓過小偷，破過殺人案，也跟毒販拼過命。」
「那時候我就知道，穿上這身皮，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後來，世道變了。」
「有了新人類，有了特權法案。」
「我們所有人，都變成了負責洗地的清潔工，變成了給那些大人物看門的狗。」
陳國棟的聲音很輕，但在嘈雜的辦公室里，卻清晰的鑽進了所有人的耳朵。
「為了退休金，為了不惹麻煩，為了能安安穩穩的過日子。」
「我學會了裝聾作啞，學會了喝茶看報。」
他指了指屏幕上那具保安的屍體：「但是今天，如果今天我不去，這輩子，我都睡不著覺。」
「你留下，我去。」
蘇唐的手指緊緊扣住陳國棟的手臂：「你年紀大了，腿腳不好，趕到的時候人都快死光了，我去。」
他轉身就要走。
他必須去。
作為警察，作為判官。
那個瘋狗是在找他，那些人質是因為他才受的無妄之災。
即使知道這是陷阱，這也是他的因果。
砰！
一聲悶響。
蘇唐感覺屁股上一痛，整個人踉蹌著往前沖了幾步。
這一腳力道很大，完全不像是一個快退休的老頭能踢出來的。
他回過頭，看到陳國棟正收回腳，黑著一張臉瞪著他。
「臭小子，就你會搶風頭？」
陳國棟罵罵咧咧的：「毛都沒長齊，還學人家當英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蘇唐愣了一下：「師父…」
「閉嘴！」
陳國棟打斷了他。
他轉過身，背對著所有人。
「都在這給我待著！誰敢踏出這個門一步，老子扒了他的皮！」
熟悉的咆哮聲，在辦公室里迴蕩。
陳國棟走到牆邊的整容鏡前。
鏡子裡的人，背有些駝，襯衫領口還有些磨損。
看起來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窩囊的中年男人。
但他慢慢的挺直了腰杆。
原本渾濁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前所未有的銳利。
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緩緩舉起右手，敬了一個極其標準的禮。
動作一絲不苟，莊重得像是在進行一場盛大的告別。
那是他入警第一天，學會的第一個動作。
「陳國棟，編號02154。」
他對著鏡子，念著自己的名字：「出警。」
畫廊的血腥味尚未散去，另一場風暴已經在城市的陰影中醞釀。
城東，晨星生物總部大樓。
頂層會議室的落地窗前，站著一個穿著灰色西裝的男人。
他手裡端著一杯紅酒，俯瞰著腳下這座燈火輝煌的城市。
但他握著酒杯的手指，卻因為過度用力而骨節發白。
「啪！」
昂貴的水晶高腳杯被狠狠砸在地上，紅色的酒液如同鮮血般在地毯上炸開。
男人轉過身，那張平日裡保養得宜、總是掛著優雅微笑的臉，此刻扭曲得如同惡鬼。
他是晨星生物的執行董事，也是飛升派在江海市的話事人之一。
死了一個B級，那可是B級！
是站在金字塔頂端，俯瞰眾生的神明。
就這麼不明不白的死了，連個全屍都沒留下。
「欺人太甚！簡直是欺人太甚！」
趙家的家主，那個平日裡總是掛著偽善笑容的老人，此刻面目猙獰，像一頭被激怒的老獅子。
他手裡攥著一份報告，指節發白。
「還有那個秦無衣！那個瘋女人！她居然也在這種時候橫插一腳！」
他咆哮著，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
夏家的代表坐在沙發上，依舊慢條斯理的擦拭著眼鏡，只是動作比平時僵硬了幾分：「我們的實驗已經停滯很久了，這是天大的損失。」
「根據現場殘留的痕跡，判官和秦無衣確實交過手。」
特權管理局局長淡淡的說：「而且，從結果來看，秦無衣的暴君，似乎並沒有占到便宜。」
這句話一出，房間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連正在咆哮的趙家家主也愣住了，眼中閃過一絲驚懼。
秦無衣是誰？
那是江海市公認的最強B級之一，瘋子中的瘋子。
連她都沒能拿下判官？
「此子不除，永無寧日。」
特權管理局局長，緩緩掐滅了手中的香菸。
他的半張臉隱藏在陰影里，聲音陰冷如毒蛇：「既然常規手段抓不到他，既然他那麼喜歡玩正義的遊戲…」
「那我們就陪他玩個大的。」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照片，扔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個滿臉橫肉、眼神瘋狂的男人。
他的脖子上紋著一條猙獰的黑狗，一直延伸到耳根。
「極樂幫的瘋狗。」
局長冷笑一聲：「一條即使是在下水道里，也臭名昭著的瘋狗，只要給骨頭，他什麼都幹得出來。」
「讓他去。」
「既然判官喜歡當英雄，喜歡救人。」
「那我就給他準備一個修羅場。」
趙家家主看著那張照片，眼神閃爍了一下：「這會死很多平民，市長那邊和輿論那邊…」
「輿論？」
局長冷笑一聲，打斷了他：「現在已經是戰爭了！只有把水攪渾，那條魚才會露頭。」
夏家代表冷笑一聲，重新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那如同螻蟻般的車流。
「只要能殺了判官，死幾個平民算什麼？」
「只要能完成神恩的實驗，我們很快就能建立一個真正的地上天國。」
他轉過頭，眼神里沒有一絲溫度。
「告訴極樂幫的人，我不看過程，我只要結果。」
「哪怕他把半個江海市都炸了，只要能逼出判官，市長那邊，所有的後果，我們替他擔著！」
局長代表十指交叉，語氣篤定：「如果判官來了，就會落入我們提前布置好的、由幾百位異能者組成的包圍圈。」
「如果他不來…」
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他在民眾心中建立起來的所謂公信力，就會瞬間崩塌。」
「一個見死不救的英雄，比懦夫更讓人唾棄。」
……
下午三點。
江海市，新世界百貨。
作為市中心最大、最繁華的商業綜合體，這裡每天都聚集著數以萬計的人流。
正值周末，商場裡人聲鼎沸。
年輕的情侶手牽手逛著精品店，父母帶著孩子在遊樂區玩耍，老人在中庭的噴泉旁休息。
一切都顯得那麼祥和，那麼充滿煙火氣。
直到一聲刺耳的剎車聲，打破了這份寧靜。
幾輛經過改裝的重型越野車，無視了廣場上的阻車樁，像發狂的公牛一樣直接衝上了步行街。
還沒等周圍的人群反應過來。
車門打開。
幾十個穿著皮衣、身上紋著各種怪異紋身的大漢跳了下來。
他們手裡拿著不僅有砍刀、鐵棍，甚至還有非法改裝的自動步槍。
為首的一個男人，身材瘦削，留著一個誇張的莫西干髮型，染成了刺眼的綠色。
他赤裸的上半身上，密密麻麻全是傷疤。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雙眼。
那是一雙充滿了血絲、瞳孔只有針尖大小的眼睛，透著一股毫無理智的瘋狂。
極樂幫的首領，B級異能者。
「兄弟們！」
張狂手裡提著一把鋸短了槍管的霰彈槍，咧開嘴，露出一口焦黃的爛牙。
「開飯了！」
噠噠噠噠！
密集的槍聲，瞬間響徹了整個廣場。
子彈打在玻璃幕牆上，碎屑飛濺。
尖叫聲、哭喊聲、奔跑聲，瞬間將原本祥和的商場變成了人間煉獄。
「不想死的都給我滾進去！」
「把門鎖上！誰敢跑就打斷誰的腿！」
兄弟會的暴徒們像趕羊一樣，將驚慌失措的人群驅趕進商場的一樓中庭。
短短十分鐘。
整個商場被徹底封鎖。
數百名來不及逃離的平民，被集中在一樓的大廳里，瑟瑟發抖。
他們抱著頭，蹲在地上，甚至不敢抬頭看一眼那些凶神惡煞的暴徒。
商場外的警笛聲已經響成了一片，但在看到那些重火力武器和異能者之後，普通的巡警根本不敢靠近。
商場巨大的LEDGG屏上，原本正在播放的化妝品GG突然中斷。
一陣雪花閃過。
張狂那張猙獰扭曲的臉，出現在了屏幕上。
「喂喂喂，聽得到嗎？」
張狂拍了拍鏡頭，那張大臉幾乎貼在了屏幕上。
他手裡抓著一隻剛從肯德基搶來的雞腿，一邊大口咀嚼，一邊含糊不清的說道。
「各位江海市的市民朋友們，大家下午好啊。」
「我是極樂幫的會長，你們可以叫我瘋狗，或者…你們的噩夢。」
他把吃剩的雞骨頭隨手一扔，擦了擦嘴上的油漬。
「今天搞這麼大陣仗，不為別的。」
「就是想找個人。」
張狂的眼神透過屏幕，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戲謔。
「判官。」
他喊出了那個名字。
「我知道你在看，我也知道你想當英雄。」
「既然你想當英雄，那我就給你個機會。」
鏡頭拉遠。
人們看到，在張狂的身後，是密密麻麻蹲在地上的人質。
有老人，有婦女，還有被嚇得不敢哭出聲的孩子。
幾個暴徒手裡拿著槍，甚至還有人手裡把玩著火球和風刃，在人群中走來走去。
「這裡有三百六十二個人質。」
張狂豎起一根手指，在鏡頭前晃了晃。
「遊戲規則很簡單。」
「從現在開始，每十分鐘，我就殺一個人。」
「直到殺光為止，或者…你出現在我面前為止。」
此言一出，全城譁然。
恐懼如同瘟疫，瞬間蔓延。
「瘋子！這就是個瘋子！」
「治安局呢？特遣隊呢？為什麼沒人管管他們！」
「那是幾百條人命啊！」
網絡上，彈幕瘋狂滾動，憤怒和恐慌的情緒達到了頂點。
屏幕里，張狂似乎很享受這種製造恐懼的快感。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搶來的勞力士金表。
「哎呀，好像已經到了呢。」
他誇張的叫了一聲，然後隨手從旁邊的人群里，拽出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穿著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
他只有一隻手臂，另一隻袖管空蕩蕩的。
即便面對窮凶極惡的歹徒，他也一直站在最前面，試圖護著身後的一群人。
「放開我！你們這群畜生！」
獨臂保安拼命掙扎，試圖用僅剩的一隻手去推開張狂。
「喲，還是個硬骨頭？」
張狂咧嘴一笑，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光芒。
他沒有用異能，也沒有用槍。
而是像提著一隻小雞一樣，單手掐住保安的脖子，將他整個人提到了半空中。
然後，一步步走向商場三樓的欄杆邊。
「不…不要…」
樓下的人群發出了驚恐的尖叫。
「為了證明我不是在開玩笑。」
張狂對著鏡頭，露出了一個嗜血的笑容。
「這就是第一個。」
「砰！」
沒有任何猶豫。
他手一松。
獨臂保安的身體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重重的摔在了一樓堅硬的大理石地面上。
鮮血，瞬間染紅了潔白的瓷磚。
那個一直試圖保護其他人的男人，甚至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變成了一具扭曲的屍體。
人群的尖叫聲戛然而止。
隨後，爆發出了更加絕望的哭喊。
「嘖，真不經摔。」
張狂趴在欄杆上，看著樓下的屍體，不屑的吐了口唾沫。
「好了，判官。」
他重新看向鏡頭，眼神變得無比陰狠。
「計時開始。」
「下一個，是殺老人，還是殺小孩呢？」
「全看你的了。」
與此同時。
江海市治安局，第三特殊事務處。
辦公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的警員都站在大屏幕前，死死盯著那令人窒息的直播畫面。
電話鈴聲此起彼伏，響個不停。
「局長！特警隊請求出擊！」
「談判專家呢？到了沒有？！」
「該死！這也太猖狂了！這是在打我們治安局的臉！」
年輕的警員們眼眶通紅，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憤怒在胸膛里燃燒。
陳國棟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夾著一根已經燒到盡頭的煙。
菸灰很長，但他一動不動，仿佛一尊雕塑。
他的眼睛盯著屏幕，盯著那個瘋狂叫囂的瘋狗，盯著那個被槍口指著的保安。
「叮鈴鈴。」
桌上那部專線電話突然響了。
那是來自特權管理局的直通電話。
陳國棟接起電話，聲音沙啞：「我是陳國棟。」
電話那頭的聲音冰冷、高傲，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關於新世界百貨的事件，上級已有指示。」
「治安局全員原地待命，保持靜默，不得擅自行動。」
陳國棟的手猛地一抖，那截長長的菸灰落在他的褲子上，燙出一個小洞。
「待命？」
他壓抑著怒火，聲音低沉：「裡面有幾百個人質！匪徒手裡有重武器！你讓我待命？」
「這是涉及新人類內部糾紛的特殊事件。」
對方的聲音依然毫無波瀾：「根據《特權法案》第三條，普通警力無權介入，需等待特遣隊處理。」
「特遣隊什麼時候到？」
「正在集結，具體時間無可奉告。」
「正在集結？！」
陳國棟猛地站起身，咆哮道：「人命關天！你們還要集結多久？！那個瘋子說了十分鐘殺一個人！你們聽不到嗎？！」
「注意你的態度，陳處長。」
對方冷冷的打斷了他：「這是命令，如果你們擅自行動驚擾了匪徒，這個責任，你擔不起。」
嘟。
電話掛斷了。
陳國棟拿著聽筒，僵在原地。
那一刻，他感覺手中的聽筒有千斤重。
這就所謂的新時代。
這就是所謂的秩序。
為了逼出一個判官，為了維護所謂新人類的顏面，幾百條普通人的性命，在那些大人物眼裡，不過是可以隨意犧牲的籌碼。
陳國棟慢慢放下電話，重新坐回椅子上。
屏幕上，倒計時已經歸零。
「時間到。」
瘋狗遺憾的搖了搖頭，對著鏡頭做了一個無奈的表情。
「看來，你們的英雄是個縮頭烏龜啊。」
砰！
一聲槍響。
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憐憫。
瘋狗扣動了扳機。
一聲尖叫戛然而止。
一個男人的身體向後一仰，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從四樓的中庭護欄上翻了下去。
鏡頭追隨著他的身影墜落。
「啪！」
沉悶的落地聲。
鮮血在商場潔白的大理石地面上炸開，像一朵刺眼的紅花。
「下一個。」
他隨意的指了指人群。
兩個手下立刻衝進去，拽出一個穿著校服的女學生，一路拖行到欄杆邊。
女孩哭喊著，拼命掙扎，鞋子都掉了一隻。
「還是老規矩。」
瘋狗豎起一根手指，笑容愈發猙獰。
「十分鐘。」
「判官，我知道你在聽。」
「這個小姑娘長得挺水靈的，要是摔成一灘爛泥，可就不好看了。」
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年輕警員粗重的呼吸聲，和壓抑的抽泣聲。
那種無力感，像潮水一樣淹沒了所有人。
他們的職責是保護人民。
可現在，他們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暴行發生，卻因為那該死的命令，連一步都邁不出去。
「我不幹了！」
一個年輕的警員突然摘下帽子，狠狠摔在地上。
他雙眼通紅，嘶吼著：「去他媽的待命！去他媽的特權法案！老子是警察！不是看客！」
他拔出配槍，轉身就往外沖。
「站住！」
陳國棟猛地一拍桌子，那隻泡著枸杞的保溫杯震了一下，蓋子滾落在地：「給我回來！」
年輕警員停下腳步，轉過身，滿臉淚水：「頭兒！那是人命啊！那個女孩才多大？！」
「我知道！」
陳國棟的聲音透著一股無法抗拒的威嚴。
他緩緩站起身，從桌後走了出來。
「但你去了有什麼用？！」
他走到那個年輕警員面前，看著那張充滿熱血和稚氣的臉。
「那是B級異能者，那是武裝到牙齒的悍匪！」
「你拿著這把破槍去，除了送死，還能幹什麼？」
「給他們的十分鐘倒計時增加點娛樂節目嗎？！」
年輕警員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最後他只能無助的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全都給我滾回去待著！」
陳國棟咆哮著，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像一頭被激怒的獅子。
「這裡是治安局！我是處長！我沒死之前，輪不到你們這些毛都沒長齊的兔崽子去送死！」
「這是命令！」
「誰敢擅自行動，扒了這身皮！送進監獄！」
「現在都給我滾回工位去！」
辦公室里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電視裡，那囂張的倒計時聲音，還在一下一下的敲擊著所有人的神經。
角落裡，蘇唐坐在自己的工位上。
他低著頭，看著手機屏幕。
他認識那個保安。
老張，一個退伍老兵，在一次救災中丟了條胳膊。
因為身體殘疾，退伍後在商場當保安。
每次蘇唐去巡邏，老張都會笑呵呵的給他遞根煙，說蘇警官辛苦了。
現在，他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血流了一地。
一股無法抑制的暴戾，在蘇唐的胸腔里翻湧，撞擊著他的理智。
手機屏幕承受不住指尖的力量，裂開了一道細紋。
雖然隔著屏幕，但他依然能感受到百貨城周圍那幾股沖天的氣息。
三個B級。
無數的C級異能者。
還有埋伏在暗處的狙擊手，以及不知道多少重火力。
這是一張網。
一張專門為他編織的、必死的網。
只要他出現，哪怕他有三頭六臂，也會瞬間被打成篩子。
這是陽謀。
蘇唐計算了一下破局的可能性，計算生還的概率。
生死一擲在他的腦海中瘋狂旋轉。
概率…無限接近於零。
除非，他能瞬間殺光那三個B級，或者在幾百把槍口下，把幾百個人質全部救走。
這已經不是賭博了。
這是送死。
屏幕里，瘋狗的聲音像倒計時一樣，敲打著每個人的神經。
「判官！你不是英雄嗎？！」
瘋狗對著鏡頭狂吼：「你看著她！看著這張臉！她才十幾歲！她就要死了！因為你的懦弱！」
蘇唐慢慢放下了手中的杯子。
如果不去，他這輩子，都無法再面對自己。
就在這時候，一隻粗糙的大手，突然按住了他的肩膀。
蘇唐動作一頓，抬起頭。
陳國棟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後。
老陳的臉色很難看，眼袋深重，胡茬亂糟糟的。
他手裡拎著那個用了十幾年的、掉漆的保溫杯。
蘇唐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眼底翻湧的黑色：「師傅。」
陳國棟坐在他旁邊。
他的手裡，夾著一根已經燃了一半的香菸。
菸灰很長，但他似乎忘了彈。
那個平時總是被他抱在手裡的、泡著枸杞的保溫杯，被他輕輕的放在了桌角。
蓋子擰得很緊。
「這煙有點嗆人。」
陳國棟沒頭沒腦的說了一句。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直到菸蒂燒到了手指，才像是感覺不到燙一樣，將菸頭按滅在菸灰缸里。
「師父，你…」
蘇唐看著他，心裡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陳國棟沒有看他。
他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疊整整齊齊的文件。
那是他這幾十年來，所有的立功證書，還有一張泛黃的、剛入警時的照片。
那時候的他，意氣風發，眼神里有光。
他把這些東西，連同那個保溫杯，一起推到了桌子中間。
辦公室的所有人都轉過頭，盯著這個一邊抽菸一邊咳嗽的中年男人。
「老李。」
陳國棟看向遠處的一個老警員。
「處長…」老李的聲音有些發顫。
「我走之後，處里的事，你先頂著。」
陳國棟一邊說著，一邊把警官證塞進褲兜，把槍別在腰間。
那是他的配槍，一把老式的92式手槍。
跟了他快二十年來，從未開過一槍。
「別讓這幫小兔崽子亂跑，都給我看好了。」
「處長，你要去哪？」之前的那個年輕警員也不哭了，呆呆的看著他。
「你們所有人，原地待命，這是命令。」
陳國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皺巴巴的警服：「我去交涉。」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嚇人。
整個第三特殊事務處，突然陷入了寂靜。
「我是老警察，有談判經驗，我去拖住他們。」
「不行！」
蘇唐猛地站起來，一把拉住他的胳膊：「那是B級異能者，你去就是送死！」
「而且特權局的命令是靜默，你現在去就是違抗命令！」
「我知道。」
陳國棟他拍了拍蘇唐的手背，眼神裡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通透。
「你師傅我當了三十年警察，什麼不知道？」
「抓過小偷，破過殺人案，也跟毒販拼過命。」
「那時候我就知道，穿上這身皮，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後來，世道變了。」
「有了新人類，有了特權法案。」
「我們所有人，都變成了負責洗地的清潔工，變成了給那些大人物看門的狗。」
陳國棟的聲音很輕，但在嘈雜的辦公室里，卻清晰的鑽進了所有人的耳朵。
「為了退休金，為了不惹麻煩，為了能安安穩穩的過日子。」
「我學會了裝聾作啞，學會了喝茶看報。」
他指了指屏幕上那具保安的屍體：「但是今天，如果今天我不去，這輩子，我都睡不著覺。」
「你留下，我去。」
蘇唐的手指緊緊扣住陳國棟的手臂：「你年紀大了，腿腳不好，趕到的時候人都快死光了，我去。」
他轉身就要走。
他必須去。
作為警察，作為判官。
那個瘋狗是在找他，那些人質是因為他才受的無妄之災。
即使知道這是陷阱，這也是他的因果。
砰！
一聲悶響。
蘇唐感覺屁股上一痛，整個人踉蹌著往前沖了幾步。
這一腳力道很大，完全不像是一個快退休的老頭能踢出來的。
他回過頭，看到陳國棟正收回腳，黑著一張臉瞪著他。
「臭小子，就你會搶風頭？」
陳國棟罵罵咧咧的：「毛都沒長齊，還學人家當英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蘇唐愣了一下：「師父…」
「閉嘴！」
陳國棟打斷了他。
他轉過身，背對著所有人。
「都在這給我待著！誰敢踏出這個門一步，老子扒了他的皮！」
熟悉的咆哮聲，在辦公室里迴蕩。
陳國棟走到牆邊的整容鏡前。
鏡子裡的人，背有些駝，襯衫領口還有些磨損。
看起來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窩囊的中年男人。
但他慢慢的挺直了腰杆。
原本渾濁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前所未有的銳利。
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緩緩舉起右手，敬了一個極其標準的禮。
動作一絲不苟，莊重得像是在進行一場盛大的告別。
那是他入警第一天，學會的第一個動作。
「陳國棟，編號02154。」
他對著鏡子，念著自己的名字：「出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