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暖屋承微,寒雪討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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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朔二十年冬・六角亭街區

  朔風卷著碎雪撲在萬事屋的窗欞上,屋內的暖光卻裹得人渾身鬆快。

  老婦人小心翼翼接過那隻凍成毛球的小貓,忙揣進粗布棉襖里捂著,粗糙的手掌一下下順著貓毛,眼眶泛紅:「可真是多謝你們了,大冷天的,還勞煩幾位跑這一趟。」

  湯偉凡懶洋洋癱在圈椅里,長腿隨意搭著桌腿,赤紅司服的衣袂松垮垮垂到腳踝,那張俊朗得扎眼的臉上掛著慣有的似笑非笑,指尖轉著枚銅錢「嗡嗡」響,語氣漫不經心:「舉手之勞,老太太客氣什麼。」

  吳明豪坐在旁側的長椅上,雙目輕闔,周身氣息平穩得像檐下凝住的雪,腕間刻著「吳」字的同心玉鐲泛著溫潤光澤,和他沉靜的模樣融得恰到好處。

  桌案旁,陳澤宇扒著帳本,指尖點得算盤噼啪亂響,嘴裡念念有詞:「張府尋狗三錢,李嬸找玉佩二兩……」

  宋正楠坐在他對面,指尖捻著幾錠碎銀,眉眼溫得像爐邊的茶,偶爾補充一句,聲音清透又穩當:「王秀才的書箱,酬勞五錢,記雜項。」

  角落裡,聶凡軻湊在油燈下,指尖捏著刻滿符文的木片,眉頭蹙成小疙瘩,神情專注得像把周遭都隔在了陣法之外,時不時在紙上畫下幾道扭纏的紋路。

  林沐雪剛幫老婦人理好衣襟,銀髮在暖光里泛著軟絨絨的光澤,月白襦裙襯得她肌膚勝雪,聞言淺淺一笑,聲音清越如泉撞石:「接了委託,自然要辦妥的。」

  老婦人摩挲著貓耳朵,忽然想起坊間的話頭,忍不住好奇:「林小姐,我聽街坊說,龍皇賞了萬事屋黃金百兩,還有欽天司的實權,怎麼你們還接這些尋貓找物的小事?不趁著天冷歇一歇?」

  這話落進暖烘烘的屋裡,幾人動作都頓了頓,隨即不約而同地笑開。

  這一個月來,京城裡那場驚天亂局早落了塵。幾人養好傷勢後,沒借著賞賜的榮光歇著,反倒照舊在萬事屋掛了牌,接起這些瑣碎委託。那沉甸甸的黃金百兩被妥帖鎖在櫃裡,半分沒改他們的行事路數——聶凡軻和湯偉凡依舊在萬事屋培訓,不斷跑委託處理事務,林沐雪更是日日準時來,清冷的身影成了萬事屋的固定暖光。

  「老太太,」陳澤宇放下算盤,咧嘴一笑,眼裡亮得像沾了糖霜,「錢是好東西,但這些事兒看著小,擱到人家身上就是天塌下來的急茬。咱們萬事屋開著,不就是接這些難處的嘛。」

  宋正楠跟著點頭,目光軟和:「歇著是愜意,可看著委託人踏實下來,倒比閒著安穩。」

  正說著,屋門「呼」地被推開,一道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衝進來,直撲湯偉凡懷裡——是趙苗苗。自從朱雀大街的亂局裡沒了哥哥,又親眼見湯偉凡拼死護她,這小姑娘便把他當成了新的依靠,日日都要跑來看他。

  湯偉凡指尖的銅錢「叮」地落進掌心,臉上的慵懶瞬間散了,伸手穩穩接住她,眼底漾開溫柔的笑,變戲法似的從袖裡摸出根裹著晶亮糖衣的糖葫蘆:「喏,給你留的,剛裹的糖。」

  趙苗苗眼睛亮成小燈籠,抓過糖葫蘆甜甜喊:「湯哥哥!」便蜷在他懷裡小口啃著,圓眼睛彎成月牙,滿是依賴。

  屋內爐火噼啪響,混著算盤聲、低語聲和小姑娘的輕笑,暖得讓人忘了窗外的寒。

  而六角亭欽天司分司里,趙紫鳶正埋首翻公文,紅衣依舊,卻沒了往日的跳脫鋒芒。自從趙子軒的事過後,又被黃偉傑扔了大半事務,她性子沉了不少,眉宇間多了幹練的銳意,連帶著氣場都穩了。只是想起那位司長,她便扶額嘆氣——黃偉傑果然和之前聽聞的傳聞一樣不靠譜,每日不是抱怨公文煩,就是琢磨著溜出去偷懶,把她忙得腳不沾地,倒也漸漸壓下了心底的傷痛。

  ……

  青雲大街・雲機閣

  青雲大街的雪比六角亭密,雲機閣的雕花窗欞覆著層薄雪,炭盆燃得溫吞,卻暖不透屋中的沉鬱。

  洛念攥著帳冊的指節泛白,聲線裹著寒氣:「黃佳滿還是不肯還錢?」

  對面的夥計垂著頭,聲音發澀:「何止不還——今早他堵在院門口撒潑,拍著大腿喊『要錢沒有要命一條』。他欠咱們雲機閣三千兩貨款不說,街坊們的冬衣錢、米糧錢湊起來也有百兩。西街那李婆子,就是攢了半年錢想買棉袍過冬的那位,聽說他又賴帳,直接在柴房懸了梁,剛被人救下來,還沒醒呢。」

  「欽天司分司那邊怎麼說?」洛念的眉擰得更緊。

  「遞了三次帖子,只回『民間債訟,非司署轄事』,推得乾淨。」


  窗邊立著的少女指尖正划過案上的雲紋鎮紙,聽見「懸樑」二字時,暖黃的杏眼驟然一沉——她是雲機閣少閣主,素日管著商事,慣是淡定的性子,此刻袖中的指卻猛地蜷緊,指節泛出淺白。清靈的聲音裹著點冷意落下來:「欠雲機閣的錢能緩,但欠百姓的活命錢拖不得。洛叔,這事我來料理。」

  洛念忙上前半步:「少閣主您親自出面,黃佳滿那潑皮指不定編排『以勢壓人』的話柄,傳出去反倒壞了雲機閣的名聲。」

  她指尖離了鎮紙,目光落向窗外卷雪的風:「我不直接出面。六角亭有間萬事屋,不挑委託大小,又掛著欽天司的權職,聽聞龍皇特賜便宜行事之權,最適合接這種事。」她早聽過那間屋子的傳聞,不重利只重諾,「備車,去六角亭。」

  同日・六角亭街區・萬事屋

  六角亭的雪稍軟些,萬事屋的暖光隔著門帘透出來時,少閣主掀簾的動作緩了半分——風雪裹了她一路,發間金瓣綴羽的流蘇凝了細雪,肩側白狐毛領沾著的雪沫正順著絨梢化水。

  門帘掀起的風裹著雪意湧進屋裡,湯偉凡指尖轉得飛快的銅錢「叮」地磕在桌沿,驟然停了——他懶了小半時辰,難得有什麼能勾得他眼神凝住。

  風雪裡立著的少女,像裹了半幅冬夜鎏金的畫:黑黃漸變的長髮垂到腰際,髮飾的流蘇隨她抬袖拂雪的動作輕晃,碎雪簌簌落進毛領里;暖光漫上她的臉,杏眼是澄澈的暖黃,瞳仁里裹著點漫不經心的輕慢,偏膚色白得透粉,淺紅唇瓣微抿時,連卷著寒意的風都似柔了半分。

  她內搭的黑裙繡滿纏枝金紋,立領裹著纖細的脖頸,腰間墜流蘇的金飾隨邁步輕掃裙面;外披的淺灰寬袖袍被風掀起一角,毛領軟絨絨裹著肩,襯得搭在門帘上的手,腕間金鐲泛著溫溫的光。

  屋中人的動作都慢了半拍:吳明豪眼瞼動了動,沒睜眼,氣息卻穩了半分;陳澤宇扒著帳本的手頓在算盤珠子上,悄悄抬眼瞟了瞟;林沐雪剛送老婦人回來,正拍著肩上的雪,見了她,月白襦裙的身影頓在門邊;趙苗苗攥著糖葫蘆的小手緊了緊,往湯偉凡懷裡縮了縮,圓眼睛好奇地盯著她。

  少閣主掃過這暖融融的一屋人,目光落在湯偉凡指尖停轉的銅錢上,眉梢輕挑,語氣淡得像落雪,卻帶著分明的來意:「請問,這裡是萬事屋?我有樁委託——青雲大街的黃佳滿欠了百姓活命錢,還逼得人尋了短見,想托你們討回這筆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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