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影承舊恨，袍釋新章
六角亭街區欽天司分司·午
午後的日光透過窗欞，在值房的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界域。塵糜在光柱中無聲浮沉，為這滿室寂靜更添三分凝滯。
聶凡軻抱臂靠牆，玄色司服幾乎與身後陰影融為一體。他靜默良久，方開口，聲音平淡得聽不出起伏：
「所以，父親便將這千斤重擔，全然壓給了萬事屋？」
他口中的父親，自然是那位高居宮禁、腰佩玄牌的欽天官，聶飛雨。
高志誠立於明暗交界處，聞言，下頜線條微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緩緩頷首。
「是。」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刺目的天光，聲音低沉下去，「你也知曉……我等待這個時機，已太久。」
那「時機」二字背後，是壓了他二十載的沉珂。
昔年王家構陷，高家一夜傾覆。族中女子高媛裡應外合，將罪證坐實，偏偏那時又在陛下大赦天下之後……滿門清譽毀於一旦。他與兄長高志堅，作為罪臣之後，本應隨波逐流，湮沒於塵埃。
是時年方二十的兄長，以卓絕天資得聶飛雨青眼，薦於龍皇御前。陛下惜才，特旨開恩，允其於新立的欽天司內戴罪效力，他們兄弟二人，方在這新朝得了一隅立錐之地。
而高志誠自己，自懂事起，便不願終生背負這莫須有的污名。這份洗刷門楣、追查真相的執念，日夜啃噬於心，竟催使他自行悟得了上等的「暗影潛行」能力，由此入了龍皇法眼。待年滿十八，借覺醒石獲「高級感知」之能後，便順理成章被招入欽天司，直至今日。
這些年，他早已借職務之便，暗中查清了王家與那前朝周家千絲萬縷的勾連。每每欲深究，總被聶飛雨不動聲色地按下。此番舊案重提，他本欲探詢兄長的意願——若兄長點頭，他願捨棄眼下一切，只為高家正名，為父輩雪恥。
然而，無論是聶飛雨，還是兄長高志堅，都選擇了按兵不動。
聶凡軻身為聶飛雨獨子，兼之醉心陣法，知曉諸多秘辛，豈會不明高志誠此刻心底的不甘與龍皇對萬事屋的此番考較？此局兇險，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他搖了搖頭，語氣依舊聽不出波瀾，話語卻尖銳：
「果然。父親那套，終究是有組織，無紀律。」
言罷，他倏然轉身，便要向門外走去。
「你去何處？」高志誠急問。
聶凡軻腳步未停，只拋下一句：
「我不去，誰助你？」
「不可涉險！」高志誠聲音陡然一沉。
此時，一片明亮的日光恰好偏移，不偏不倚，落在高志誠半張臉上。光線將他眼底深埋的疲憊與掙扎照得清晰，與他另一半仍隱在暗影中的面容，形成刺目的割裂。
聶凡軻終於在門口頓住身形，破天荒地，側過半邊臉。日光勾勒出他清瘦的側影，那總是沉浸於陣法推演的淡漠眼眸深處，此刻竟似有極細微的波瀾一閃而逝。
「放心。」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我自有我的路，不假外力。」
語聲未散，他人已邁入廊下那片燦爛陽光里，玄衣背影很快便被光影吞沒。
……
值房內的凝滯尚未被前一位離去者的腳步聲驅散，門軸又是一聲輕響。
湯偉凡踱了進來，那張慣常噙著風月笑意的臉上，難得沉澱下幾分鄭重。他目光掃過靜立陰影中的高志誠，開口道：
「高隊長，萬事屋的事，我想……」
高志誠未等他說完，便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意：「此事，陛下有旨，欽天司人員明面不可出手，至多……只能暗中行些便利。」
湯偉凡聞言，亦搖了搖頭。他身為襄國公之子，自小便從那位被他戲稱為「逆父」的父親口中，斷續聽過高家舊事。父親湯玉與高家老家主曾是至交，這些年來，偶爾對坐，仍會喃喃：「若不是當年……陛下早已大赦天下……老高他，或許能有個不同的結局……」
「高隊長真要就此作罷？」湯偉凡開口，語氣裡帶著年輕人未被磨平的稜角，那聲「逆父」聽著叛逆，其下卻隱著一絲複雜的瞭然。「這般隱忍的模樣，倒與我家那位，如出一轍的……令人厭惡。」
他那份仿佛與生俱來的「花心」，或許早在襄國公當年風流不羈、而心思細膩的湯母心頭淤積的鬱結與哀慟中，便已無聲浸潤了胎元。最終，湯母因他早產難產而香消玉殞，成了襄國公府一道永不癒合的傷，也成了湯玉自此疏離朝堂，只將餘生寄情於逗弄獨子的一點慰藉。
高志誠抬眼看向他。青年站在明處，赤紅的司服依舊灼目，但那雙眼底此刻澄澈，映著不容錯辨的決然。
「高隊長，萬事屋，我幫定了。」湯偉凡語氣斬釘截鐵，「無論你如何抉擇……」
話音未落，他竟抬手，利落地解開了赤紅司服的系帶，將那身象徵身份與約束的袍服褪下，平整置於桌案。隨即，他將那枚代表欽天司成員的黃銅腰牌取下，信手拋落在地，發出一聲清冽的磕響。
一身素白中衣，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也透出一股孤直的決絕。
「若欽天司只能隔岸觀火，」他揚了揚下巴，「此處，不待也罷。」
室內陷入一片死寂。那抹熾烈的紅靜靜地躺在深色案几上，如同凝固的血。
良久，門被推開，黃偉傑探身進來。他目光掃過地上孤零零的腰牌，又瞥了眼案上司服，最後落在高志誠晦暗難明的臉上。他未發一言，只彎腰拾起腰牌，將其與司服仔細疊放在一處。
「嘖，」他咧了咧嘴，試圖攪動這沉重的空氣，「沒想到啊老高，你也有被後輩逼到牆角的一天。」
高志誠默然半晌，終是無奈地搖了搖頭，聲音沙啞：
「此事……終歸是我對不住萬事屋。」
黃偉傑臉上的笑意淡去，他看向窗外明晃晃的日頭，輕聲道：
「你那哪是對不起萬事屋……」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你是對不起你自己。」
……
六角亭街區韓府·午
晨光已徹底驅散夜色，透窗而入，為靜室鍍上一層澄澈的清輝。
些許是韓文正對吳峻熙的幫助，或是幾人原本關係尚可，只是多年朝堂之爭……不過他們如今竟是徹夜長談。
也對，以他們的修為，精神早已超脫凡俗，不需要長久的休息。
韓文正執壺，為吳峻熙與林崇山再次斟滿微溫的茶湯，語氣平和如常：「國公爺，侯爺，府上的公子與小姐，近日似乎多在萬事屋走動。」
吳峻熙頷首，指尖輕叩杯壁，發出細微清響：「明豪那孩子，若非萬事屋，心結難解，更不會主動歸家。此番……倒也算是機緣。陛下既有此深意，我等順勢而為便是，我不會阻攔他。」
林崇山接口，隨即搖了搖頭，臉上掠過一絲難得的、屬於父親的無奈，「沐雪那丫頭，這幾日幾乎以萬事屋為家，回到府中，與我這父親也說不上幾句話了。」
他話語微頓，目光投向窗外流雲，似在斟酌，終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恐怕……是宋家那孩子的緣故。也罷，由她去吧。」
此言一出，室內陷入片刻沉寂。吳峻熙端起茶杯，動作微不可察地凝滯一瞬，眼底似有舊影翻湧，旋即被壓下，只餘一片深沉的平靜。
韓文正亦垂下眼帘，仿佛穿過時光，望見了許多年前，那個曾與他挑燈夜話、胸襟氣度不輸龍皇的故人身影。
一縷難以言說的唏噓，無聲瀰漫開來。
「陛下……亦有不得已的權衡。」韓文正率先打破沉默，將話題引回當下，「舊事，不提也罷。」
「哈哈，不錯，前塵已矣。」吳峻熙朗聲一笑，驅散了空氣中那點凝重，轉而道，「倒是湯玉那小子，自己躲了清靜，他家的兒郎，如今倒是頗有幾分他當年的跳脫。」
言談間似是閒話，然三人心中各有思量。
原本只想借個由頭，讓這幾個小輩遠離京城漩渦，暫避風浪。
豈料他們竟憑自身本事，在此地紮下了根。如今龍皇親自授意，分明是一盤更大的棋局。
既如此，便讓他們去闖。但若真到了生死攸關的險境……
幾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屆時，再出手將他們強行送走，也還不遲。
午後的日光透過窗欞，在值房的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界域。塵糜在光柱中無聲浮沉，為這滿室寂靜更添三分凝滯。
聶凡軻抱臂靠牆，玄色司服幾乎與身後陰影融為一體。他靜默良久，方開口，聲音平淡得聽不出起伏：
「所以，父親便將這千斤重擔，全然壓給了萬事屋？」
他口中的父親，自然是那位高居宮禁、腰佩玄牌的欽天官，聶飛雨。
高志誠立於明暗交界處，聞言，下頜線條微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緩緩頷首。
「是。」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刺目的天光，聲音低沉下去，「你也知曉……我等待這個時機，已太久。」
那「時機」二字背後，是壓了他二十載的沉珂。
昔年王家構陷，高家一夜傾覆。族中女子高媛裡應外合，將罪證坐實，偏偏那時又在陛下大赦天下之後……滿門清譽毀於一旦。他與兄長高志堅，作為罪臣之後，本應隨波逐流，湮沒於塵埃。
是時年方二十的兄長，以卓絕天資得聶飛雨青眼，薦於龍皇御前。陛下惜才，特旨開恩，允其於新立的欽天司內戴罪效力，他們兄弟二人，方在這新朝得了一隅立錐之地。
而高志誠自己，自懂事起，便不願終生背負這莫須有的污名。這份洗刷門楣、追查真相的執念，日夜啃噬於心，竟催使他自行悟得了上等的「暗影潛行」能力，由此入了龍皇法眼。待年滿十八，借覺醒石獲「高級感知」之能後，便順理成章被招入欽天司，直至今日。
這些年，他早已借職務之便，暗中查清了王家與那前朝周家千絲萬縷的勾連。每每欲深究，總被聶飛雨不動聲色地按下。此番舊案重提，他本欲探詢兄長的意願——若兄長點頭，他願捨棄眼下一切，只為高家正名，為父輩雪恥。
然而，無論是聶飛雨，還是兄長高志堅，都選擇了按兵不動。
聶凡軻身為聶飛雨獨子，兼之醉心陣法，知曉諸多秘辛，豈會不明高志誠此刻心底的不甘與龍皇對萬事屋的此番考較？此局兇險，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他搖了搖頭，語氣依舊聽不出波瀾，話語卻尖銳：
「果然。父親那套，終究是有組織，無紀律。」
言罷，他倏然轉身，便要向門外走去。
「你去何處？」高志誠急問。
聶凡軻腳步未停，只拋下一句：
「我不去，誰助你？」
「不可涉險！」高志誠聲音陡然一沉。
此時，一片明亮的日光恰好偏移，不偏不倚，落在高志誠半張臉上。光線將他眼底深埋的疲憊與掙扎照得清晰，與他另一半仍隱在暗影中的面容，形成刺目的割裂。
聶凡軻終於在門口頓住身形，破天荒地，側過半邊臉。日光勾勒出他清瘦的側影，那總是沉浸於陣法推演的淡漠眼眸深處，此刻竟似有極細微的波瀾一閃而逝。
「放心。」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我自有我的路，不假外力。」
語聲未散，他人已邁入廊下那片燦爛陽光里，玄衣背影很快便被光影吞沒。
……
值房內的凝滯尚未被前一位離去者的腳步聲驅散，門軸又是一聲輕響。
湯偉凡踱了進來，那張慣常噙著風月笑意的臉上，難得沉澱下幾分鄭重。他目光掃過靜立陰影中的高志誠，開口道：
「高隊長，萬事屋的事，我想……」
高志誠未等他說完，便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意：「此事，陛下有旨，欽天司人員明面不可出手，至多……只能暗中行些便利。」
湯偉凡聞言，亦搖了搖頭。他身為襄國公之子，自小便從那位被他戲稱為「逆父」的父親口中，斷續聽過高家舊事。父親湯玉與高家老家主曾是至交，這些年來，偶爾對坐，仍會喃喃：「若不是當年……陛下早已大赦天下……老高他，或許能有個不同的結局……」
「高隊長真要就此作罷？」湯偉凡開口，語氣裡帶著年輕人未被磨平的稜角，那聲「逆父」聽著叛逆，其下卻隱著一絲複雜的瞭然。「這般隱忍的模樣，倒與我家那位，如出一轍的……令人厭惡。」
他那份仿佛與生俱來的「花心」，或許早在襄國公當年風流不羈、而心思細膩的湯母心頭淤積的鬱結與哀慟中，便已無聲浸潤了胎元。最終，湯母因他早產難產而香消玉殞，成了襄國公府一道永不癒合的傷，也成了湯玉自此疏離朝堂，只將餘生寄情於逗弄獨子的一點慰藉。
高志誠抬眼看向他。青年站在明處，赤紅的司服依舊灼目，但那雙眼底此刻澄澈，映著不容錯辨的決然。
「高隊長，萬事屋，我幫定了。」湯偉凡語氣斬釘截鐵，「無論你如何抉擇……」
話音未落，他竟抬手，利落地解開了赤紅司服的系帶，將那身象徵身份與約束的袍服褪下，平整置於桌案。隨即，他將那枚代表欽天司成員的黃銅腰牌取下，信手拋落在地，發出一聲清冽的磕響。
一身素白中衣，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也透出一股孤直的決絕。
「若欽天司只能隔岸觀火，」他揚了揚下巴，「此處，不待也罷。」
室內陷入一片死寂。那抹熾烈的紅靜靜地躺在深色案几上，如同凝固的血。
良久，門被推開，黃偉傑探身進來。他目光掃過地上孤零零的腰牌，又瞥了眼案上司服，最後落在高志誠晦暗難明的臉上。他未發一言，只彎腰拾起腰牌，將其與司服仔細疊放在一處。
「嘖，」他咧了咧嘴，試圖攪動這沉重的空氣，「沒想到啊老高，你也有被後輩逼到牆角的一天。」
高志誠默然半晌，終是無奈地搖了搖頭，聲音沙啞：
「此事……終歸是我對不住萬事屋。」
黃偉傑臉上的笑意淡去，他看向窗外明晃晃的日頭，輕聲道：
「你那哪是對不起萬事屋……」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你是對不起你自己。」
……
六角亭街區韓府·午
晨光已徹底驅散夜色，透窗而入，為靜室鍍上一層澄澈的清輝。
些許是韓文正對吳峻熙的幫助，或是幾人原本關係尚可，只是多年朝堂之爭……不過他們如今竟是徹夜長談。
也對，以他們的修為，精神早已超脫凡俗，不需要長久的休息。
韓文正執壺，為吳峻熙與林崇山再次斟滿微溫的茶湯，語氣平和如常：「國公爺，侯爺，府上的公子與小姐，近日似乎多在萬事屋走動。」
吳峻熙頷首，指尖輕叩杯壁，發出細微清響：「明豪那孩子，若非萬事屋，心結難解，更不會主動歸家。此番……倒也算是機緣。陛下既有此深意，我等順勢而為便是，我不會阻攔他。」
林崇山接口，隨即搖了搖頭，臉上掠過一絲難得的、屬於父親的無奈，「沐雪那丫頭，這幾日幾乎以萬事屋為家，回到府中，與我這父親也說不上幾句話了。」
他話語微頓，目光投向窗外流雲，似在斟酌，終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恐怕……是宋家那孩子的緣故。也罷，由她去吧。」
此言一出，室內陷入片刻沉寂。吳峻熙端起茶杯，動作微不可察地凝滯一瞬，眼底似有舊影翻湧，旋即被壓下，只餘一片深沉的平靜。
韓文正亦垂下眼帘，仿佛穿過時光，望見了許多年前，那個曾與他挑燈夜話、胸襟氣度不輸龍皇的故人身影。
一縷難以言說的唏噓，無聲瀰漫開來。
「陛下……亦有不得已的權衡。」韓文正率先打破沉默，將話題引回當下，「舊事，不提也罷。」
「哈哈，不錯，前塵已矣。」吳峻熙朗聲一笑，驅散了空氣中那點凝重，轉而道，「倒是湯玉那小子，自己躲了清靜，他家的兒郎，如今倒是頗有幾分他當年的跳脫。」
言談間似是閒話，然三人心中各有思量。
原本只想借個由頭，讓這幾個小輩遠離京城漩渦，暫避風浪。
豈料他們竟憑自身本事，在此地紮下了根。如今龍皇親自授意，分明是一盤更大的棋局。
既如此，便讓他們去闖。但若真到了生死攸關的險境……
幾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屆時，再出手將他們強行送走，也還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