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罪身慈心,終得月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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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為一個卑微的婢女,我比誰都清楚,那一夜是個錯誤。安國公與他的夫人是如此恩愛……

  可當這個孩子在我懷中安睡時,我知道自己必須做出決斷。府上的兩位公子正值年少,鋒芒畢露,為了這孩子的平安,我唯有帶他離開……

  我的豪兒長大了。三歲的他並不十分粘人,但每一聲軟軟的「娘」,都足以讓我心花怒放,覺得一切辛苦都是值得的。

  我時常教導他:「你是安國公吳峻熙的兒子,你的父親是個頂天立地、愛國愛民的大英雄。你長大了,也要像他一樣……」

  我從未想過借豪兒攀附安國公府的高枝,我只願他平安長大,比我有出息。幸好,龍皇陛下仁德,給了每個孩子讀書的機會……

  那天,三歲的豪兒竟挺著小胸脯,說他要「頂天立地,保護娘」。我被他逗得開懷大笑,心裡卻像浸了蜜糖——或許我的豪兒,真能長成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五歲的豪兒,已比同齡孩子懂事許多,可見到我仍會撲過來,一聲聲「娘」叫得又甜又糯,讓我覺得吃盡世間苦也都甘之如飴。

  看他練劍的英姿,頗有他父親當年的風采,我總是忍不住為他拍手叫好。

  「娘!總有一天,我要堂堂正正站在父親面前,告訴他,娘把豪兒教得很好!」聽著他稚氣卻堅定的誓言,我本欲勸阻他對父親的這份怨懟,卻終究不忍心打斷。這樣的豪兒,多麼可愛啊!

  豪兒六歲那年,竟自行覺醒了劍心、元素親和,還有拳意、刀術……我雖不懂修行,卻也明白這意味著什麼。我的兒子,註定要像他父親一樣,成為人中龍鳳了罷。

  只是我的身子,似乎一日不如一日了……我怕是不能陪他走太遠的路了。

  「你說什麼?國公爺流落在外的兒子,覺醒了劍心、元素精通、拳意和刀術?」管家聽聞,大吃一驚。

  許是因我六年前的「懂事」離去,他相信了我的話。

  太好了……豪兒往後有人照料了。我這般粗淺的婦人,終究是耽誤了他,眼下這般,或許是最好的安排。

  可是,我好捨不得我的豪兒!有他陪伴的這些年,比我當初在安國公身邊時,更要幸福千百倍……

  豪兒的一顰一笑,他在外頭那股倔強勁兒,回家後撲在我懷裡訴說的委屈,都讓我恨不得把他抱起來狠狠親上幾口。可是,我好像……沒有那麼多時間了。

  「你的病……真的不治了?」管家憂心忡忡地問我。

  我搖了搖頭。既是藥石無靈,又何苦再耗費安國公府的錢財?只要我的豪兒能安好,我便心安。

  豪兒被帶去了安國公府,我就在隔壁房間,聽著一切的動靜。

  我萬萬沒想到,他會為了我,說出那樣一番話。

  「父親?哼……您也配做我的父親?敢做不敢當!是娘含辛茹苦將我養大,教導我做人,您如今憑什麼將她唯一的寄託奪走?」

  「您心裡只怕只有兩位哥哥吧……您這個不負責任的男人!終有一日,我的劍會指向您,我會證明給天下看,我吳明豪是頂天立地的男兒!我的娘親……她沒有教錯我!」

  管家想開口圓場,卻被安國公的眼神制止。他們都明白,豪兒的天資,豪兒的倔強,簡直和當年的國公爺如出一轍。

  那股不服輸的勁兒,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你……教了個好兒子。」時隔六年,他再次對我開口,「讓他,再多陪陪你吧。若你們想回來……」

  看著他動容的神色,我依舊搖了搖頭。他這個人口硬心軟,我豈會不知?可我不能再讓豪兒難過了……

  我這一生,似乎總在抉擇。離開安國公,如今,又不得不讓豪兒離開我。

  上天待我不薄,讓我每一次的選擇,都換來了豪兒的平安順遂。

  只是,我能陪伴他的時光,正肉眼可見地飛速流逝。日子一天天過去,豪兒越來越強,在學院,在街坊,都聲名鵲起……

  連我這為娘的,也沾了兒子的光,何其風光!可誰又知道,我那英姿颯爽的兒子,在我面前永遠是個會撒嬌的孩子呢?

  豪兒愈發挺拔出眾,像極了他的父親。我看著他,滿心都是驕傲與滿足——我的豪兒,是真的長大了。

  豪兒,不是娘狠心要離你而去。許是因我擁有了你這般好的孩子,上天要我付出代價……

  豪兒,娘多想再多陪你一程啊,可是為什麼……為什麼偏偏是現在……


  管家再次尋到我:「你的身子……真的不必再試試?」

  我依舊搖頭:「已是油盡燈枯,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管家默然,隨後帶來了一個噩耗:「兩位公子……戰死沙場了。」

  我愕然,心中亦湧起難言的悲痛。我從未將他們視作豪兒的對手。

  「把豪兒接回國公府吧,」我輕聲說,心如刀割,「他現在……需要豪兒。」

  我深知自己不能再自私了。這兩年的相守,已是我偷來的時光。

  若再強留他在身邊,只會讓他對父親的怨恨日益加深,最終釀成苦果。

  我真是個自私的女人啊……自私地將他生下,自私地帶他離開,又自私地獨占了他兩年,自私地擁有了他整整八年。

  「豪兒,娘……怕是不成了。你去安國公府,好不好?」唯有這樣說,他才會心甘情願地離開。

  「既然如此,這惡人,便由我做到底吧!」管家慨然應允。

  我終於下定了決心。豪兒,我的豪兒,娘捨不得你!娘多想看著你成家立業,多想看你擁有真正的夥伴,不再孤獨……

  病痛、孤寂、思念,日夜折磨著我。可只要想起你的笑容,所有的痛苦便都煙消雲散,心裡只剩下滿滿的歡喜。

  我怎麼也沒料到,豪兒會突然回來。不行,絕不能讓他見到我這般模樣,否則他這一生都將活在陰影里……

  我看向每日為我送藥的管家,用盡最後的力氣哀求:「再……再幫我最後一次……」

  管家長嘆一聲,終究還是應了:「這惡名,我背了。」

  當他強行帶走豪兒時,聽著兒子撕心裂肺的哭喊,我的心如同被生生撕裂……

  淚水決堤而下。我只想再好好抱抱我的孩子,就一次……我想看著他長大,想看他意氣風發,想看他擁有推心置腹的夥伴,不再被過往牽絆……

  我啊,終究是個自私的女人呢……

  ……

  許是我是個自私透頂的女人,這份罪孽讓我身入黃泉,卻不得轉世輪迴,只能獨自在這片永恆的孤寂中沉浮……

  我多想再見豪兒一面,看看他長大成人的模樣,看他是否擁有了並肩而行的夥伴……

  真的,我什麼都不敢奢求了……我深知自己只是個自私的女人……可我只要一眼,只要能再看他一眼……

  ……

  或許,是上天終於垂憐我這自私之人……我竟真的得了機緣,能再次見到我的豪兒……

  許是上天垂憐,我竟聽見了一道陌生的年輕嗓音——那不是我的豪兒,卻在為我搭建通往人世的橋樑。

  「血脈為引,神魂為橋。」

  「往事為憑,遺音為召。」

  冥冥中有個聲音告訴我,順著這道橋,就能再見我的豪兒一面。可我同時感到一陣心悸——施術的孩子正在燃燒自己的精血,承擔著逆轉陰陽的代價。

  何必呢……何必為我這個自私的女人,做到如此地步?他聽著這般年輕,定是豪兒的朋友吧?我的豪兒,真的有了肯為他兩肋插刀的好兄弟……

  「通陰陽之隔閡——」

  光湧現在眼前,我終於又一次見到了我的豪兒。他長得這樣挺拔,這樣英俊,只是臉上掛滿了淚痕。

  哭起來可就不好看了。

  我伸出手,輕輕替他拭去淚水。我們沒有像畫本里那樣抱頭痛哭,我只是痴痴地望著他,怎麼也看不夠。

  「娘的豪兒……長大了呢。」千言萬語哽在喉間,最後只化作這一句。只這一眼,這些年徘徊在黃泉邊的孤寂,就都值得了。

  他哽咽著向我訴說:「娘,孩兒還沒成為頂天立地的人……但孩兒結識了很好的朋友,要去做有意義的事了。」

  我望著他,心底最後一絲牽掛終於落下。我笑了,那笑容里再沒有歲月的沉重,只剩下純粹的欣慰:「娘從來不要你頂天立地。這些年來,娘只盼著你過得好。如今親眼看見你平安順遂,身邊有了依靠,娘這顆心……總算能放下了。」

  他又落下淚來,聲音發顫:「父親他……」

  「安國公是個好人。」我柔聲打斷,眼中沒有半分怨懟,「若不是他,娘早就餓死街頭了。是娘自己不想給府上添麻煩,才帶你離開……讓你跟著我,吃了這麼多苦。」這些話藏在我心裡太久,聲音里滿是愧疚,「這些年,娘一直覺得對不住你。」


  他拼命搖頭,像個委屈的孩子,任由我的指尖拂過他的臉龐:「豪兒不想聽這些!豪兒只想娘,只想在娘跟前盡孝……」

  「好了,再哭就不俊了。」我再次為他擦去眼淚,就像他小時候那樣。

  見他仍有心結,我將那段隱秘緩緩道出:「管家……並非惡人。是你六歲顯露天賦後,娘偷偷求他的。娘看不得你被埋沒,又自私地想多留你在身邊……」

  我頓了頓,語氣平靜而釋然:「能多陪你兩年,娘已經知足了。國公爺他……娘得的是治不好的病,怪不得任何人。」

  「娘,父親後來厚葬了您,追封了您,給了您名分。」他急忙告訴我。

  我卻輕輕搖頭:「娘不在乎那些名分。現在看見你有了前程,有了真心待你的朋友,娘就真的了無牽掛了。要好好珍惜他們。」

  我的身形漸漸變得透明。我感覺到,維繫我留在此地的力量,正不斷消耗著那個素未謀面的孩子。

  「娘要回去了。」我溫聲說,強壓下滿腔不舍,「娘能來這裡,是借了你朋友的天大本事……冥冥中我知道,有個孩子為我燃燒了精血。娘不懂修行,但那定是極珍貴的東西。好好待你的朋友,好好活著……」

  「娘已非此世之人,此番相見,已是逆天而行。我不能……不能再讓他為我承擔更多了。」

  豪兒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悲痛與不捨生生壓下。他的目光變得無比堅定,終於像個真正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了:「娘,我知道了。豪兒……定不負您所望。」

  這時,兩個年輕人推門而入,齊聲恭敬道:「伯母好。」

  我轉身,向著他們,向著這份恩情,鄭重地、深深地鞠下一躬。他們頓時慌了,連聲道「使不得」。

  那個面容俊朗的孩子看向豪兒,見他眼中迷茫盡散,便轉向我,歉然道:「伯母,抱歉了。」

  我直起身,臉上儘是瞭然與感激:「該說謝謝的,是我啊……謝謝你們,待豪兒如手足……」

  他沒有再多言,指尖引動無形法則,肅然吟誦:

  「陰陽兩照,前塵俱消;因果償還,魂歸安途。」

  在消散的流光中,我最後望了一眼我的孩子。我們母子的執念,化作點點溫潤的星輝,輕輕灑落在三個年輕人肩頭。

  這樣,就很好了。這一次,我沒有回到那片孤寂的黃泉。

  我消散在光里,也圓滿在光里。

  ——一個自私的女人的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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