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師生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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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義民的反常舉動,令王林深感不安,白天忙於工作,便利用晚上的時間去找鄭義民。可是,一連兩次,都沒找見他。

  王林問和鄭義民同一宿舍的康凱民,康凱民說他也不清楚老鄭幹什麼去了,反正每天很晚了才回來,每次回來都是一身的酒氣,臉也不洗,牙也不刷,脫了衣服倒頭便睡。

  王林有一種不祥之感。

  這天下午,學校來了兩位客人——縣科技局的一位賀科長和一位辦事員,校長賈功田接見了他們。

  客人說科技局領導了解了五中師生果林趣味活動的開展情況,大加讚揚,打算向學校捐贈一批新掛圖,一批專業書刊,而且表示願意支持學校或學生個人創建果園,在技術和資金上給與無償援助。

  這真是一個大好消息!

  賈功田對科技局領導的美意深表感謝,當下指示張得文主任:迅速制定學校和學生個人的果園創建規劃。

  張得文立即會同王林和羅啟進行商討。

  相關人員正在教導處進行熱烈討論,3班的謝持同學進來報告,說鄭老師和學生打起來了。王林和張得文急忙趕往操場。

  下午第三節,初二3班上體育課,體育委員晉長江整隊完畢,鄭義民指揮隊伍做跑步熱身。

  隊伍剛跑了一圈,鄭義民發現校門口站著一個人,很像自己初中時的一位女同學。那人不斷向操場這兒張望,好像有什麼急事。於是,鄭義民讓晉長江帶隊繼續跑步,他自己則親自來到校門口察看。

  那人看到鄭義民走來,沖他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鄭義民問:「你是梁敏吧?」

  「嗯,我是。」

  「老同學,你有什麼事嗎?」

  「嗯。」

  「是找我嗎?」

  「嗯。」

  「什麼事?說吧。」

  「我,我找你……想說說我們家的事。」

  「行啊,說吧。」

  「唉呀……咱們上學校外邊說吧,這兒,人忒多。」

  梁敏出身於一個非常貧困的家庭,從小努力學習,成績很好,但初二沒上完就輟學了,前幾年嫁到了一個小山莊。夫家也是一個窮家庭,靠公公和丈夫磨豆腐維持生計。梁敏性格內向,雖然已是兩個孩子的媽媽,但由於長期生活在偏遠環境中,變得越來越孤僻和膽小。

  鄭義民見她如此拘謹,只好和她到了學校外面。門口外有七八個小攤點,兩人走出去了一百多米,才選定了一處比較安靜的地方。

  鄭義民耐著性子聽完了梁敏的講述。

  據梁敏講,丈夫前段時間上山扭傷了腰,臥在了炕上,家裡僅有的100多塊錢全抓了藥。她的公公上了年紀,幹不了重活;兩個孩子太小,她一個人顧得了內,顧不了外,日子過不下去了。他們家雖然開著豆腐坊,卻被十幾戶人家賒了500多塊錢,光是張揚的二叔張占水就該了268塊!這回丈夫受了傷,梁敏跟張占水要了兩回帳,都說沒錢。

  她實在沒辦法了,求鄭義民找找新近當了三道山派出所所長的張揚,讓張揚幫著說和說和。

  鄭義民覺得此法可行。他說:「張揚是和以前不一樣了。短短一個月,派出所抓了一批小偷小摸,特別是打掉了破壞、盜取煤礦設施的犯罪團伙,社會治安好多了。前幾天李家的李海珠李老六,吃霸王餐,還打傷了鄰桌的一名婦女,張揚二話不說,當即把他抓了起來,真他媽硬氣!我找找張揚吧,他能幫忙最好,幫不了忙再說,行吧?」

  「嗯,謝謝你!」

  「別客氣。我正上課呢,我先看看學生去,下了課就去派出所,你等我幾十分鐘……」

  鄭義民說著話,從褲兜里掏出一把錢,數了數,大概有十五六塊,塞到梁敏手裡。

  不料,梁敏說什麼也不要,氣得鄭義民吼道:「你要不聽話,我不管你的事了!」梁敏這才慌張地把錢掖了起來。

  這邊,晉長江帶著隊伍熱身,比平常多跑了一圈也不見鄭老師回來,就喊了立定。新任班長劉進與晉長江商量了一下,決定做5分鐘的伸展運動。

  很快,5分鐘也過去了,仍不見鄭老師回來。晉長江就帶領大家做了一個籃球接力遊戲。

  他把隊伍分成了兩隊,男女生混編,每隊二十六人。

  遊戲的規則是:每隊兩兩一組,從北籃籃下持球運到南籃,一隊員三步上籃,然後迴轉。運至北籃時,由另一個隊員三步上籃。每個方向運球過程中,須傳球二次。這一組結束,另一組接力。每少傳球一次扣1分,上籃不中扣2分。兩個隊按用時多少計算得分,第一名100分,第二名90分,減去相關失誤扣分,排定最終名次。


  遊戲活動有計時,有排名,所以,大家熱情很高。

  第一隊先進行比賽。當接力到第五組時,男生劉欣欣傳球過猛,女生王文紅沒有接住,籃球蹦向場邊。

  場邊同學本可以截住籃球,遞給王文紅,誰知一個男生故意閃開身子,讓籃球蹦到了場外。其他同學也一起耍壞,不給王文紅讓道,迫使她繞遠去撿球,這就耽誤了時間。

  一隊的同學急得干跺腳,場外的同學則起鬨大笑,場面喧鬧而熱烈。

  這時,鄭義民回來了。

  別看鄭義民生活習慣上不講究,但是工作起來,卻是嚴格要求自我。

  他歷來反對大撒把式的體育課,認為無組織無程序的做法,是偷懶和失職行為。每堂課,不管是室內課,還是室外課;無論是準備活動,還是分組訓練,他都一絲不苟,就連課堂總結也是一板一眼,從不馬虎。

  今天原定的教學內容是籃球投籃訓練,男生中距離跳投,女生三步上籃,內容安排得很緊湊。剛才耽誤了一段時間,他想儘快把教學組織起來。

  等他走近操場,見學生們正自發地開展活動,就吹響了口哨,要全體學生立刻集合。

  學生們太專注了,完全沉浸在競賽中,沒有注意到鄭義民的口哨聲,因而也就沒有停下來重新列隊。

  王文紅從場外揀回籃球,直接三步上籃。由於高度緊張,籃球拋得太高了,沒有進筐得分。劉欣欣搶下籃板,迅速迴轉運球推進,一心只想著快點、再快點,王文紅也很配合地快速回跑,等待傳球接應。

  兩人正全速疾進,鄭義民跨前一步,一下拽住了劉欣欣。

  劉欣欣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情況,也沒看清是誰在抓他,想掙脫掉,加上慣力作用,差點帶著鄭義民一起摔倒。

  鄭義民大怒,照著劉欣欣的屁股就是一腳。劉欣欣更蒙了,惱怒地大聲嚷道:「我怎麼了你打我?」

  見學生敢當眾質問自己,鄭義民怒不可遏:「你說怎麼了,沒聽見我的哨聲嗎?」說完,又補了一腳。

  王文紅趕緊跑到跟前,護住了劉欣欣,質問道:「鄭老師,您幹什麼發這麼大脾氣啊?您什麼時候吹哨子了?我們可沒聽見!」

  「反了你們了!」鄭義民大喊道,「我站在球場中心吹的哨子,還打了暫停的手勢,你們敢說沒聽見?就是耳朵沒聽見,你們的眼也瞎了嗎?」

  鄭義民吼完,使勁推了王文紅一把,王文紅一下子摔倒在地。

  鄭義民當然不能示弱,他抓住董玉林的肩頭,奮力搖晃道:「你想幹什麼?不服氣是嗎?」

  「我就是不服!」董玉林說,「你不問青紅皂白,上來就打,我就是不服!」

  「不服你還想怎麼著?」

  「不想怎麼著!」

  「不想怎麼著就馬上整隊集合!」

  董玉林和其他學生全都瞪著眼睛,站在原地不動,不聽號令。

  「聽見了沒有?」鄭義民再次吼道。

  所有學生還是一動不動。

  學生們驚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謝持慌忙去找王林報信。

  王林飛速跑來,學生們立刻閃開了一個通道。

  董玉林率先鬆開了手。

  鄭義民卻氣憤不過,照著董玉林的臉就是一個大嘴巴,董玉林捂著臉,蹲在了地上。

  王林蹲下身子,悄聲問董玉林:「怎麼樣?」董玉林定了定神,搖搖頭:「沒事。」

  王林放心了,站起身大聲命令道:「全體都有,整隊!然後聽鄭老師指揮!」

  王林從不遠處把籃球揀來,輕輕放在地上。又走到鄭義民面前,小聲說道:「鄭兄,你先上課,該批評批評,該教育教育。我下來儘快了解情況,然後再與你溝通如何處理,可以嗎?」

  鄭義民看了王林一眼,沒說話,扭頭便走。

  只見他氣哼哼地邁了兩步,抬起腿,照著地上的籃球猛踢一腳,籃球「咚」的一聲,飛起老高,滾向場外……

  學生們呆呆地站在原地,不敢出聲,等著王林訓話。

  王林命令道:「劉進、董玉林、晉長江,你們三個人代表全班,把鄭老師請回來,態度一定要誠懇!」

  「是!」三個人響亮地回答道。


  等了有10分鐘,三人回來了。

  劉進向王林報告:「王老師,剛才我們去找鄭老師,他在教導處呢。賈校長也在,賈校長讓我們說了說前後經過,就讓我們先回來了。我們請鄭老師上課,鄭老師說他從沒見過這麼次的學生,以後再也不會給3班上課了。」

  王林點點頭:「知道了。你們下面的任務是沿著操場跑圈,按出操的要求進行,不下課不許停下來,誰都不許掉隊,聽見了沒有?」

  學生整齊地高喊:「聽見了!」

  「有身體不舒服的嗎?」

  沒人應聲。

  晉長江報告:「王老師,全體同學都能正常跑步!」

  「好,那就開始!」

  王林觀看了一會兒,轉身去了教導處。

  就這麼個時間,鄭義民已經離開了,學校三位領導經過短暫討論,已經做出了決定。

  張得文把王林叫住,正式向他宣布:開除董玉林學籍;同時,對初二3班予以全校通報批評。

  王林愣了,仿佛沒聽清,請張得文再複述一遍。張得文重新宣布了一遍決定。

  王林問:「張主任,這是學校的最終決定嗎?」

  張得文說:「是最終決定。」

  「我不同意開除董玉林,處分太重了,建議學校重新審議。」

  張得文解釋道:「校規明確規定:嚴禁學生打罵教師。董玉林先是帶頭和鄭老師對峙,造成全班圍攻鄭老師的局面,接著,他又直接與鄭老師發生了武力衝突。毆打老師這樣的事件影響極壞,不嚴肅處理,沒法向全校師生交待。」

  王林糾正道:「張主任,我知道學校有這一規定,但規定中並無開除學籍這樣的文字表述。」

  張得文一愣:「什麼叫『嚴禁'?嚴禁就是嚴格禁止,這是語氣很重的詞彙,違反了就得開除。」

  「是嗎?據我所知,有關嚴禁行為的規定多著呢,都要開除學籍嗎?」

  「請你舉例說明。」

  「好,比如開會時嚴禁交頭接耳,考試時嚴禁抄襲、出現雷同卷,學校牆壁嚴禁亂寫亂畫,還有,嚴禁個人因私事使用學校電話……」

  「你說的這些和學生打罵老師是一類性質嗎?」

  「不是一類性質,但都是明文規定的『嚴格禁止'啊。」

  「你這是偷換概念!」

  「我偷換概念?那請問:學校如何區分『嚴格禁止'與『嚴格禁止'的不同含義?」

  張得文一下子憋住了,稍頓,央求道:「王老師,別鬧了!這麼多年學校都是這麼做的,有前例可循,怎麼到你們班這兒就不行了呢?請你理解並支持。你可不要護犢子啊!」

  「不行!我不管前例,只說這一次,學校不能開除董玉林,否則,就是隨意定罰,我反對。」

  「為什麼?」

  王林解釋道:「張主任,剛才我做了調查,學生反映的情況是:鄭老師先踢打了劉欣欣的屁股,再推倒了王文紅;董玉林看不下去,質問了鄭老師;鄭老師氣不過,推打了董玉林的肩膀,董玉林被迫攔擋了鄭老師的手臂。咱倆到場後,董玉林鬆了手,鄭老師卻又打了董玉林一記耳光。後一個場景,你我都看見了,我說的不錯吧?如果學生所說屬實,董玉林既不是先動的手,又沒有擊打動作,怎麼能認定他是毆打老師呢?」

  「他即便沒毆打老師,也是與老師發生了肢體衝突,這就不行!」

  「肢體衝突也得看具體情況吧?誰主誰次;誰重誰輕;是主動攻擊,還是被動防衛。這些情況,能同等對待嗎?」

  「王林,師生有別,你應該懂這個道理。老師無論對錯,學生都不能和老師動手。」

  王林笑了一下:「您非要這麼認為,我無話可說了。不過,我請問,學校對鄭老師也有處罰嗎?」

  張得文氣樂了:「處罰老師?笑話!以後還有哪位老師敢管學生。」

  王林反唇相譏:「張主任,學校就是靠這種不講道理的做法實現嚴格管理嗎?」

  郝個秋實在忍耐不住了,挺身而出,聲色俱厲地說:「放肆!王林,怎麼著,因為是你班的學生,學校就處理不得了?」

  王林看著郝個秋,沒說話。


  郝個秋繼續說:「你一個小小的老師,難道要推翻我們三個學校領導的決定嗎?學校就是這樣的規定,你不服氣,等你當了校長再改,沒人攔著你。不要以為取得了點成績,就可以為所欲為了。」

  王林終於不再客氣,立刻回擊道:「郝校長,請您不要給我亂扣帽子!不要以為我是護犢子,我是在講道理,聽不聽由你們。」

  王林轉向賈功田:「賈校長,我承認我是在保護自己的學生,但我更是在保護鄭老師!這次事件是因誤會而起,又是鄭老師罵學生、打學生在先,你們枉顧事實,非要加重處罰學生,就不怕給鄭老師本人帶來嚴重後果嗎?」

  王林說完,出門而去。

  郝個秋豈能咽下這口氣,對著王林消失的背影發泄道:「二位看見了吧?有撐腰的了,這是教育咱們三個呢!」

  賈功田沒有急於表態。他覺得師生雙方都有錯誤,都應受到批評,但從大局著想,還是維護教師尊嚴更穩妥些。

  經反覆權衡,賈功田拍了板,吩咐說:「維持原判!」

  果不出王林所料,決定一公布,初二3班立時吵翻了,王林重重地敲了兩下桌子,才使教室安定下來。他決定先開一個集體班會,重申紀律的重要性;再開一個班幹部會,要求他們注意同學思想動態,起好正確的帶頭作用。事不宜遲,馬上開始!

  經過緊鑼密鼓的思想工作,學生暫時接受了學校的處罰。

  但是,第二天一大早,董玉林的父母,在一幫親戚的簇擁下找校長討公道來了,其中,就有那天晚上來五中鬧事的李岐。教導處里吵聲震天。

  賈功田和張得文硬著頭皮做了接待。

  可是,任二位領導逐字逐句解釋,家長和親戚們一概不聽,七嘴八舌,激烈反駁,幾乎震聾了耳朵。

  董玉林的舅舅代表全體親戚質問道:「這個……處罰可以,錯誤輕的要是開除,錯誤大的怎麼辦?學校嚴禁學生打罵老師,那國家還嚴禁老師體罰學生呢,我們是服從學校的決定啊,還是服從國家的法令?賈校長,給個痛快話!」

  兩位領導竟然沒辦法回答了。

  賈功田讓張得文去找王林:趕緊來一趟。

  王林認為學校應該理解家長的心情和做法,但出於對今後長期後果的考慮,學校的尊嚴也必須維護。最終,賈功田採納了王林的建議。

  張得文代表校方向家長聲明:「各位家長,這只是學校的初步處理方案,經廣泛徵求意見後再做正式決定。」

  家長觀察王林的反應,王林點點頭。

  王林又去做家長的工作。

  董玉林的爸爸顧及王林的面子,領著大夥回去等信兒了。

  家長們走了,賈功田懸著的心並沒有放下來,擔心鄭義民這一關過不去,讓李立先把鄭義民叫來商量。

  果然,沒等張得文把話說完,鄭義民就火冒三丈:「他們不是要折騰嗎?讓他們找我,我不怕!」

  兩位領導好一頓苦勸,鄭義民才把叫喊的聲音調小了一點。

  王林再次建議:「賈校長,可否先由我和鄭老師單獨談談?」

  賈功田求之不得。王林摟著鄭義民那寬大的肩膀,去了鄭義民的宿舍。

  王林苦口婆心,反覆闡述利害關係,迫使鄭義民冷靜了下來。鄭義民很清楚,他已成為焦點人物,一言不慎,後果難料。

  在王林的勸說下,鄭義民找到張得文,表示不再堅持處分董玉林,並願意就自己的誤解和不理智,向學生表達歉意。

  王林迅速將鄭義民的話轉達給了全體學生。學生們聽了,深受感動,希望王林儘快安排一個場合,他們集體向鄭老師公開道歉。

  張得文大喜過望,立即向賈功田做了匯報。

  一場衝突即將畫上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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