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夏洛特,為什麼會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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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新芹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讀了下去。

  目光像被釘死在屏幕上。

  準確地說,是被那幾行卷首語牢牢釘住——

  「我們總在追逐未得到的,

  卻忘了已經擁有的才是最珍貴的。

  如果重生是為了看清誰最珍貴——

  那我寧願,從未離開過。」

  她的呼吸,極輕地停了一瞬。

  心口像被什麼柔軟卻尖銳的東西,輕輕頂了一下。

  這——

  完全不像學生作業。

  這更像……

  一把鑰匙。

  毫無徵兆,

  卻精準地捅開了一扇——

  連她自己都快忘了的門。

  她來不及細品那股恍惚,

  視線已迫不及待地往下移——

  「中年搓背工夏洛,穿回1997。

  抄未來金曲,爆紅成天王;

  追校花女神,登上人生巔峰。

  可當他擁有了一切——

  卻發現弄丟了唯一真心:

  那個為他打架、為他煮麵、

  在夜裡蹬著三輪等他回家的女人,馬冬梅……」

  「穿回……1997?」

  崔新芹低聲重複,瞳孔微微收緊。

  荒誕。

  可荒誕之下,

  那句「擁有一切,卻弄丟唯一」,

  帶著一種粗糲、近乎殘忍的真實感,

  狠狠拽住了她的職業神經。

  這設定——

  她沒見過。

  不是歷史正劇的厚重,

  也不是青春愛情的甜膩。

  它像一根裹著糖衣的刺,

  專往人心裡最癢、也最不敢碰的地方扎。

  她不自覺地向前傾身,

  想看得更深一些。

  手指在空中輕輕一划——

  仿佛面前不是屏幕,

  而是一本可以翻頁的書。

  沒有反應。

  她這才一愣,略顯窘迫地側過頭,看向李沐陽:

  「這……怎麼往後看?」

  李沐陽忍著笑,俯身過來,指尖搭上滑鼠,輕輕一滾。

  頁面順滑地下移——

  「重病彌留之際,他才終於明白:

  這滔天富貴,不過是鏡花水月。

  再睜眼,他渾身酒氣,

  癱在婚禮的廁所隔間。

  在全場的鬨笑與鄙夷中,

  他像瘋了一樣衝出去——

  死死抱住門口那個

  蹬著三輪、等他回家的女人。

  這一次,

  他死也不鬆手了……」

  崔新芹沒有說話。

  但捏著桌沿的手指,

  不自覺地收緊了。

  梗概,到此戛然而止。

  下面,只剩下幾行人物小傳——

  夏洛:

  活在夢裡的Loser,

  唯一技能是——回到過去。

  馬冬梅:

  活在地上的守護者,

  唯一武器是——不離不棄。

  秋雅:

  活在別人目光里的女神,

  唯一價值是——被追逐。

  袁華:

  活在對比里的影子,

  唯一BGM是——《一剪梅》。


  寥寥數語。

  甚至還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戲謔。

  可她的眼前,

  已經浮現出一張張臉。

  不是抽象的角色,

  而是——

  她班上,

  她走廊里,

  她點過名、訓過話、看著成長的那些具體的人。

  這寫的不是劇情工具。

  是人性切片。

  她的呼吸,不自覺地快了幾分,

  再次滾動滑鼠。

  然後——

  怔住。

  沒了。

  頁面下方,只剩五行冷靜到近乎克制的分幕標題,

  像一具已經立好的戲劇骨架,

  沉默地站在那兒——

  第一幕:現實·雞毛與嘲笑

  第二幕:穿越·夢境重啟

  第三幕:登頂·虛妄成真

  第四幕:醒悟·真相與代價

  第五幕:回歸·擁抱雞毛

  崔新芹的視線,在那五行字上來回遊走。

  骨架有了。

  方向有了。

  可血肉呢?

  台詞呢?

  那些能讓觀眾爆笑、又在散場後沉默的具體瞬間呢?

  一股混雜著導演本能與教師渴望的情緒,

  再加上被精準吊起胃口的輕微不爽,

  猛地攥住了她。

  她抬起頭。

  看向李沐陽。

  目光亮得驚人,

  語氣比她自己意識到的還要急——

  「後面呢?」

  見崔新芹神色不對,

  黃三石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李沐陽這小子,

  怕是寫出了什麼不該出現在作業里的東西。

  他壓不住好奇,悄悄湊到筆記本前。

  這一湊,眼睛就再沒離開過屏幕。

  幾分鐘後。

  他猛地抬頭。

  臉上的表情,和崔新芹幾乎一模一樣。

  只不過——

  眼睛裡,還多燒著一團火。

  不是驚訝。

  是被精準戳中的狂熱認同。

  「袁華……」

  他指著屏幕,聲音發顫,

  又像是壓著笑,壓著興奮:

  「這角色……」

  「這角色他娘的,是照著我寫的吧?!」

  他越說越快,語氣里全是被扒光了似的不可思議:

  優柔寡斷。

  活在別人陰影里。

  一身努力,卻永遠差半步。

  「連倒霉催的BGM都給我配齊了?!」

  他猛地轉頭,死死盯住李沐陽,

  像是第一次正眼看這個人:

  「里奧。」

  「你小子是不是偷偷研究過我?!」

  李沐陽被一左一右夾在中間。

  兩道目光,像探照燈。

  燙得人頭皮發麻。

  一邊,是老導演的專業審視;

  一邊,是戲痴演員的強烈共情。

  期待、震驚、催促——

  混在一起,幾乎有了重量。

  他感覺自己像被架在鐵板上的一塊肉。

  再不翻面,就要糊了。

  在兩人連珠炮似的追問下,

  李沐陽無奈硬著頭皮,言簡意賅地過了一遍主線——


  穿回1997。

  抄歌成名。

  站上頂峰。

  然後,

  迷失。

  失去馬冬梅。

  直到一切崩塌,

  才終於看清,

  什麼才是真正不可替代的東西。

  他說得克制。

  卻沒一句是廢話。

  崔新芹聽得極專注。

  眉頭,時而緊鎖;

  時而舒展。

  等他話音落下,她幾乎沒有猶豫,

  直接抓住了最致命的現實問題。

  語氣,瞬間切回導演模式——

  冷靜、精準、不留情面:

  「故事站得住。」

  「內核也成立。」

  她頓了頓。

  「但有幾個坎兒,必須想明白怎麼過。」

  她豎起第一根手指:

  「未來金曲,怎麼解決?」

  「用現成的——版權是天文數字。」

  「自己寫——爆款水準從哪兒來?」

  目光如炬。

  直指命門。

  這是創作里最殘酷的那一步——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可李沐陽,卻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歌,我以前自嗨時寫過幾首。」

  他語氣平靜得近乎隨意:

  「米國現在流行的東西——」

  「放到十幾年後,說不定正好是夏國的審美。」

  他沒說出口的,是更篤定的底氣——

  腦海里那一整庫未來金曲,

  只要換個包裝,

  貼上「歐美風」的標籤,

  夠用。

  黃三石一聽「還能寫歌」,

  眼睛瞬間亮得跟裝了兩盞探照燈似的。

  「臥槽!」

  「你還是個全才?!」

  他拍著桌子,語氣已經不是試探,而是提前預定:

  「不行不行,哥下張專輯——」

  「你必須來兩首主打的!」

  李沐陽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嚇了一跳,只能訕訕一笑:

  「主業還是編劇。」

  「寫歌也就是自嗨,算不上正經創作,上不了台面。」

  崔新芹眼底掠過一絲極輕的訝色。

  但她沒有順著這個點多想。

  她太清楚——

  真正的料,藏不住。

  越是說「自嗨」,往往越危險。

  她迅速收回注意力,直接切進第二個、也是更現實的問題:

  「時長呢?」

  「故事線這麼滿。」

  「兩個小時都未必裝得下。」

  她抬眼,語氣冷靜得近乎無情:

  「學院匯演,能給這麼長時間嗎?」

  這是制度。

  也是卡死過無數好本子的鐵律。

  大二實踐表演,

  通常不超過三十分鐘。

  而《夏洛特煩惱》——

  顯然不是為半小時準備的。

  李沐陽對這套規則並不熟。

  他下意識看向黃三石,眼神里全是「你來」。

  黃三石立刻會意,直接拍胸脯:

  「崔媽,這事我去磨!」

  「只要本子夠硬、現場夠炸——」

  「院裡不鬆口,我就天天去敲門!」

  說完,又沖李沐陽擠了擠眼:


  「再說了,里奧不是還認識吳導嗎?」

  「時長這玩意兒——」

  「有老先生點頭,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兒。」

  崔新芹看著這倆人。

  一個沉得住氣。

  一個敢往前沖。

  一個負責掌舵。

  一個專門破冰。

  配合得……

  不像剛認識。

  她沒再糾結時長,順勢拋出第三個問題——

  也是最考驗創作者審美的那一關:

  「時代感怎麼處理?」

  「當下97年的味兒要對。」

  「但『未來感』又不能太跳。」

  「這個分寸,一旦錯了——」

  「整部戲都會彆扭。」

  這是經驗題。

  沒有模板。

  「未來不靠道具,也不靠科技。」

  李沐陽幾乎沒有思考,直接給出了答案:

  「靠劇情錯位,靠台詞反差。」

  他語氣很穩:

  「真正的『未來感』,是人物站在不屬於他的時代里,說出了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話。」

  「但情感是共通的。」

  「這一點,永遠不會過時。」

  他說完,辦公室短暫地安靜了一瞬。

  崔新芹沒有立刻接話。

  只是重新把目光投回屏幕。

  那幾行字。

  那五幕結構。

  她心裡最後一點作為老師的保留,

  已經被一種更洶湧的東西取代——

  不是懷疑。

  是期待。

  甚至,是久違的興奮。

  她輕輕在桌面上叩了叩,像是在給這件事定調:

  「本子。」

  「儘快給我完整的。」

  然後抬頭,看向眼前這一對——

  還沒意識到自己已經被她放進計劃里的「搭檔」。

  「剩下的事。」

  「等本子出來——」

  「我們一起想辦法。」

  說完,她合上筆記本,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邊,她腳步頓了頓。

  沒有回頭。

  卻像是隨口丟下一句:

  「對了。」

  「里奧。」

  「這個戲——」

  「別只當一次作業來寫。」

  門被輕輕帶上。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黃三石愣了兩秒,慢慢扭頭看向李沐陽,咽了口唾沫:

  「兄弟。」

  「你有沒有覺得——」

  「咱好像,被她押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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