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6章 眼皮子底下消失的青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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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毫無疑問,讓蘇默聲來保密局是張安平的命令。

  和張安平預料的一模一樣,隸屬於警衛處的門房,毫不猶豫的先將消息告知了毛仁鳳。

  當然,警衛處之所以這麼做,也純粹是被張安平給「逼」的。

  要知道警衛處一直是某位元老的自留地。

  這名元老過去是張安平堅定的支持者——之前軍統整編保密局,毛仁鳳對此人多次利誘,但此人從沒有動搖過,哪怕張系面對雙鄭一毛的聯手打擊,此人依然堅定的支持張安平。

  可惜共患難後,終究是沒有共富貴。

  當張安平反手開始清洗保密局權力架構後,此人就徹底心塞的倒向了毛仁鳳——這大概就是古往今來,所有的改革者都容易鬧個眾叛親離的原由。

  依然和張安平所預料的那樣,毛仁鳳在得知以後,立刻就做出了「分幾個桃子」的決定。

  其實毛仁鳳的想法不難猜,前幾天王天風在七號拘押室的指責,毛仁鳳之所以會惱羞成怒,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因為這些指責不是空口白話,而是實打實的。

  作為保密局現在的局長,在反共方面竟然拿不出一個代表的「案例」來,就連從代理轉正的戰績都完全是由水構成的,毛仁鳳怎麼可能會心裡不在意?

  現在有機會,立刻遣人摻和進來,很難理解嗎?

  至於為什麼是邱寧……

  呵,這個更簡單,因為毛系在分崩離析邊緣的情況下,依然有一批人無條件信任著毛仁鳳,這些人便成為了大浪淘沙後毛系的中堅力量,在外,這批人以明樓為代表,在內,則以邱寧這樣的後起之秀為代表。

  其實從邱寧的身上,毛仁鳳也理解了張安平為什麼寧可冒著得罪所有元老的風險,也要清洗權力架構——相比於那些在保密局體系中關係錯綜複雜的老人,像邱寧這樣的後起之秀,是真的「單純」,是真的靠的住。

  所以這種摘桃子的好事,毛仁鳳自然要將邱寧這樣的毛系中堅給推出去。

  站在窗邊的張安平,看到邱寧急匆匆進樓後,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保密局一次接著一次的權力鬥爭,倒下了很多很多的人,但也讓很多很多人得以出頭,自己這邊出頭的便是當初關王廟的學生乃至青浦班的學生,而毛仁鳳、鄭耀先和那些元老麾下出頭的,也基本上都是這些人。

  這些清白且沒有背景的人,出頭後往往都死死抱著某系當家人的大腿不離不棄,在一次次派系鬥爭的沉沉浮浮中,逐漸受到了派系當家人的青睞……

  【於無聲無息間,改旗易幟麼?】

  張安平微微輕笑。

  ……

  邱寧在鄭翊的帶領下敲響了張安平辦公室的大門。

  邱寧很恭敬的向張安平請示:

  「張副局長,外面有名經濟部的高級顧問,自稱是跟王天風王處長合作緝拿地下黨,您是否方便接待一下?」

  張安平「敏銳」的意識到了邱寧請示的不合規處,皺眉問道:「警衛處的事,什麼時候輪到行動處插手了?」

  邱寧極恭敬的道:

  「警衛處上報到毛局長那裡,毛局長的意思是這件事既然是王處長負責的,那就必須請示您。」

  張安平似是不敢相信毛仁鳳會這麼的上道,頓了頓才說:「我知道了——鄭翊,喊一下沈最,跟我去接一下人。」

  「沈處長在出外勤。」

  「那就讓情報處那邊派個副處長過來——」張安平說話間已經起身戴起了軍帽,似是這時候才注意到了「礙眼」的邱寧:「你怎麼不走?」

  邱寧還是恭敬的口吻:

  「這畢竟是對付地下黨,毛局長的意思是讓行動處這邊也要出人出力。」

  「出人出力?」張安平譏笑道:「現在搶功都這麼明目張胆嗎?」

  「張長官,行動處畢竟是專門負責行動事宜的部門。而且行動處中多是沈處長的老部下,如果這件事由沈處長負責的話,行動處從中協助,跟情報處合作會產生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

  張安平神色一冷:「你這是威脅我?」

  邱寧惶恐道:「職部不敢,職部亦只是想為黨國做事而已。」

  「做事而已……」張安平若有所思,最後改變了剛才的態度,聲音偏感嘆的說:


  「要是都只是想做事就好了。」

  說完,張安平直接指派起來:「也好,那行動處就參與進來——你去情報處拉個副處長過來,我在樓下等!」

  「是!」

  邱寧一走,張安平邊收拾邊對鄭翊道:

  「抽空了把剛才的事傳出去,就說……我很欣賞邱寧。」

  鄭翊秒懂張安平的意思,微微點頭的同時,強忍著上前幫張安平系扣子的衝動。

  這應該是她僅有的驕傲和矜持吧。

  各派系之間的鬥爭是你死我活,但不同派系的個體之間,卻還沒有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或者說很多人依附於某個派系也是無可奈何的選擇,但也不至於因為派系的原因,就對其他派系的個體視若仇敵。

  邱寧去情報處找了位熟悉的副處長。

  秦順安,原上海站第五情報組組長,南京站覆滅後去了南京,重建南京站任職副站長,最後調到局本部,擔任情報處副處長。

  對方跟他同樣是關王廟同學,但對方的起點極高,一畢業就去了上海區任職,正兒八經的張安平嫡系。

  有這層身份,再加上頗具能力,一路順風順水的走到了情報處排名最末的副處長的位置上——不像他,投到毛系後一直默默無聞,要不是關王廟培訓班這重身份,怕是連校官的坎都邁不過去。

  他的「幸運」在於毛系將塌的時候依然堅定站在毛系,最後在毛系處在蜀中無大將廖化作先鋒的情況下,被提拔為行動處靠前的副處長。

  兩人匆匆趕到樓下的時候,張安平已經等著了,兩人喘著粗氣跑過來,畢恭畢敬的向張安平報導——這神同步的模樣讓兩人略微都愣了愣,剛才快下樓的時候為了見張安平時候帶喘息而突兀跑起來,這像是一個師傅教出來的,面對張安平後不加以辯解直接報導的做派,怎麼也像是一個師傅教出來的?

  張安平走在前面不動聲色,心中卻略微尷尬,保密局內好多同志的職場攻略,都是自己在幕後為他們量身定做的,基本都是根據各人的性格、所處的環境而單獨「定做」的,但一些小技巧卻都是通用的,這一次竟然不巧的「撞衫」了。

  好在只要他不吭氣,就沒有人能知道他現在的尷尬。

  帶著兩人走到了門衛處,看到了依車門而立的蘇默聲後,張安平心說:

  很好,四個地下黨,保密局門口堂而皇之的碰頭。

  張安平一臉笑意的向迎自己而來的蘇默聲伸出手:「蘇先生,好久不見,別來無恙。」

  蘇默聲用保持一定的恭謹但又保有知識分子一貫的清高的態度,回應了張安平:

  「沒想到竟然是張長官親自出迎,蘇某誠惶誠恐。」

  「蘇先生說笑了——請。」

  張安平親自出面迎接,算是給足了蘇默聲尊重,但這罕見的畫面,自然會引起很多人的好奇,他們紛紛打探起來,很快就從警衛處那邊獲取了真相。

  醫院。

  王天風聽著郭騎雲的稟告,本來偏冷淡的神色,不由染上了一抹烏黑。

  不是中毒,而是……氣的!

  他沒想到蘇默聲會來保密局,但蘇默聲作為黨通局在經濟部中跟他合作的對象,在聽到自己被刺殺身亡後來保密局卻也是合情合理的事,可怎麼就鬧得這麼沸沸揚揚?

  就這麼不到半個小時的時間裡,為王天風「料理」後事的郭騎雲,竟然接連接到了多個打聽的電話——從表面看,這是意欲分幾個桃子摘摘,但這明顯就是暴露了他在經濟部真正的布局!

  「仔細查一查,這件事為什麼會鬧得這麼沸沸揚揚。」王天風說話間竟然有些氣短。

  任誰精心的布局被這麼不經意的戳破且展露在大眾面前,憋屈是必然的。

  「嗯——」郭騎雲點頭後,猶豫了一下後道:

  「處座,大概率是從警衛處那邊傳出來的,我試探過打聽者的話風,他們基本都說是警衛處那邊無意間泄漏出來的。」

  好個無意間!

  王天風差點吐出一口血來,但心裡卻默默的記下了這句話,警衛處真的是無意間泄漏的?

  還是,他們本就是刻意為之?

  而他,更傾向於後者。

  郭騎雲本來要去查,但走到門口後,又轉頭請示:


  「處座,沈處長那邊……」

  王天風用毋庸置疑的口吻道:「瞞著!我詐死的事,現在就局限在目前這些知情人之間。」

  郭騎雲頓了頓,輕聲說:「處座,追悼會要是開了,你怕是……」

  王天風就這麼看著郭騎雲,沒有感情的目光卻將郭騎雲後面的話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郭騎雲要說的是如果王天風一直詐死下去,他就是一個不存在的人了,就只能是一雙在黑暗中的手套。

  但王天風卻從沒有在乎過權勢或者地位。

  面對王天風這無聲的回答,郭騎雲唯有垂首。

  他轉身離開,才打開門,王天風突然喚住了他:

  「翊之!」

  郭騎雲呆住了,緩慢的轉身,默默的看著王天風。

  郭騎雲,字翊之——只是,這個字自從他進入特務處以後,就從未有人喊過,哪怕是這個字是王天風為他起的。

  而按照我國的習俗,字,通常是長輩為晚輩賜予。

  幾乎沒有人知道,郭騎雲是王天風遠房侄子,就像幾乎沒有人知道,王天風,從來都不是他的本名一樣。

  王天風道:

  「你跟了我很多年了,我也許會死無葬身之地,但我不會讓你白白的跟我一場。」

  郭騎雲驚疑不定的看著王天風:「叔,你……」

  「我是你叔,我不會害你的!」王天風竟然破天荒的笑了笑,隨後揮揮手,示意郭騎雲離開。

  郭騎雲心裡塞滿了疑惑,不知道王天風為什麼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可他不知道的是,他離開以後,王天風的目光,卻一直幽幽的盯著那扇門,仿佛一直在看著郭騎雲似的。

  ……

  張安平很給面子的一直陪著到訪的蘇默聲,當著蘇默聲的面,沉重的承認了王天風已死的事實,但同時也向蘇默聲表達了保密局的決心:

  保密局從來都不會半途而廢,王天風儘管已經遇刺身亡,但保密局一定會了卻他的遺志,將經濟部的臥底給揪出來。

  同時他向蘇默聲保證:

  「接下來保密局這邊會由情報處處長沈最跟蘇先生攜手,經濟部中的臥底,我們是一定要挖出來的!」

  沈最!

  蘇默聲一副放心的模樣,心中卻稍顯沉重。

  保密局還真的是看得起自己啊——死了一個王天風,又來了一個沈最,保密局的哼哈二將,是輪著來是吧?

  蘇默聲在接下來的交談中,試探性的問道:

  「張局長,之前抓捕了青松情報組的關鍵人物袁農——既然現在是兩家聯手要挖出【青松】,袁農,是不是應該由我們兩家聯手審訊?」

  一旁跟陪客似的的兩人,面上沒有任何變化,心裡卻驚詫不已,原來王天風的調查都到這一步了,所謂的「青松」之名到底是情報組代號還是臥底的通知代號,他其實早早的就知道了,之前的種種,竟然全都是障眼法!

  這個人,真是可怕啊!

  張安平不在意的擺擺手:

  「接下來要跟蘇先生對接的是沈處長,是否由兩家聯手審訊,你跟沈處長溝通即可——」

  張安平強行將話題更改,繼續閒聊,直到沈最風風塵塵的趕來。

  「這位就是我局情報處處長沈最沈處長——沈處長,這位是經濟部高級顧問蘇默聲,他同時還是黨通局葉局長留美的同學,現在代替黨通局跟我們合作在經濟部深挖隱藏的地下黨特工『青松』。」

  「之前這件事是老王負責的,現在……我就交給你了!」

  提到王天風,張安平的神色明顯是暗淡了一下,隨後他藉口有事要做,將這裡留給了四人。

  ……

  辦公室中,張安平調轉座椅放下,在窗邊以坐姿俯視整個保密局。

  現在的保密局,在他眼中仿佛是一個巨大的棋盤。

  一顆顆棋子落於各個節點之上,隱約間殺機密布,但卻又是一片大好的形勢。

  邱寧是自己的同志;

  被邱寧拉過來的情報處副處長秦順安,同樣也是自己的同志;

  而黨通局的代表蘇默聲,更是代號為青松的我黨同志。


  正常情況下,這棋的下法應該是:

  四人湊成的調查組,仿佛四匹馬朝四個方向統一的使勁,最後要拉的貨卻紋絲不動。

  到時候各家推諉,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最後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可張安平並不想這麼下!

  ……

  邱寧和秦順安分別向自己的上級匯報了現在的局面——原以為上級的命令是儘可能的掩護自己的同志,卻沒想到兩人的上級,傳達的命令是:

  查!不要划水,用盡所有的本事去查!

  這樣的命令讓邱寧/秦順安充滿了疑惑。

  兩人並不知道對方的身份,分屬兩個不同的情報小組——但同樣隸屬於一個情報大組,二號情報組!

  此時只不過是兩人巧合的跟各自的上級見面罷了。

  「要是查到自己的同志該怎麼辦?」

  上級的態度很堅決:

  「那就上報!」

  「這怎麼行!」

  「放心吧,你就是查到了線索,也是我們想讓敵人查到的,明白嗎?」

  這下終於放心——不在同一地點的兩人,卻在同一時間感慨,組織在保密局的力量,比自己想像中的還要龐大吶。

  而兩人的上線,在結束了跟他們的見面後,分別向各自的上級匯報,而他們的上級,則向柴瑩進行了匯報。

  「一個由兩個特務機構組成的調查組,核心人員共四個,結果三個都是我們的同志。」

  柴瑩有時候都想撬開張安平的腦殼,看看張安平的腦袋中到底裝的是什麼神奇的東西——隱蔽戰線的工作,在二號情報組,實在是……太誇張了!

  當然,這樣的感慨只是緊張之餘的放鬆方式。

  接下來,她要跟【青松】見面了!

  「不知道【青松】同志面對這莫名其妙的布局,會不會感到不適?」

  柴瑩心裡有些好奇,自己哪怕是經過了張安平的解釋,對張安平的這番操作都顯得茫然,那只能了解到「一斑」真相的青松呢?(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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