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取稿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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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雪覺得,這個傍晚,是她最幸福的時刻:

  丈夫多年的夢想成真,還有她的好大兒,更是她的驕傲。

  而在激動過後,李建國望著兒子伸過來的小巴掌,也笑吟吟地伸出大手,啪的一聲脆響,那是他們父子之間的約定。

  村民們就更熱烈了,萬萬想不到,李驚蟄一個七歲的娃娃,竟然都能賺稿費啦。

  趙老六朝混在人群的一隻大笨狗踢了一腳:「俺這三十多年,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這一刻,沒有人嘲笑他,大家彼此心中,也都頗有同感。

  瞧瞧人家的孩子,能采山野菜賺錢不說,現在又能賺稿費了。

  不行,回家之後,非得好好收拾收拾家裡的兔崽子不可!

  「哥!」李穀雨和孟飛飛又齊齊抱住李驚蟄的胳膊。

  李驚蟄跟她們碰碰腦袋:「你們也會越來越厲害的,加油!」

  嗯,一起加油。

  這一刻,兩個小丫頭也都堅定了自己的信心。

  直到很晚,村民這才漸漸散去,今天帶給他們太多的震撼,還有後續更加深遠的影響。

  李驚蟄一家人,則開開心心地吃過晚飯,李建國還和瞎二爺對飲起來。

  酒是李驚蟄炮製的參酒,裡邊放了一根小燈台子,大概有三十年的參齡左右,用來泡酒剛剛好,既不會太過於心疼,功效又不錯。

  結果李建國一高興,多喝了兩盅,鼻子都出血了。

  還好才泡上不到半拉月,藥勁兒剛剛散發出來,不算大。

  藥酒雖好,也不要貪杯。

  一瞧這架勢,李驚蟄趕緊叫弟弟妹妹們睡覺,而李建國兩口子則藉口去別人家串門,直接鑽倉房裡去。

  躺下的有點早,李驚蟄一時半會兒也睡不著,琢磨著是不是再重新蓋幾間房,搞得父母都沒有私人空間。

  本來還琢磨著要不要出手一株老山參啥的,現在既然稿費到帳,還是長期飯票,那暫時就沒必要賣野山參,畢竟,這東西基本屬於不可再生資源。

  第二天吃過早飯,李建國就精神抖擻地推出自行車,準備去公社的郵電局領稿費。

  「把大兒子和彪子帶上。」江雪還是有點不大放心,好幾百塊錢呢,別有人起什麼歪心思。

  「我可馱不動彪子。」李建國這體格兒,倆縫一起能趕上彪子就不錯了。

  「我和我爸去就成。」李驚蟄直接跳到自行車的后座上。

  李建國腳下舞東風,一口氣就蹬到公社所在地。

  爺倆直奔郵電局,李建國拿出匯款單遞過去,揚眉吐氣地說了句:「同志,取錢。」

  公社的郵電局,攏共也沒幾個人,去掉跑各個大隊的郵遞員,坐班的就更少。

  所以李驚蟄很快就認出來,眼前這位職工,正是上次他來寄信,說他老爸還得退稿的那位。

  「哎呦,是李老師,這是家裡給匯錢了。」那位職工認識李建國,隨口閒聊。

  李建國挺挺腰杆:「這是稿費。」

  「稿費,我靠,三百多,李老師,您這是馬糞蛋子發燒啦!」那人也吃驚不小,就是嘴太臭。

  李建國鼻子裡邊哼了一聲:「後邊還有呢。」

  雖然這筆稿費是李驚蟄的,但是編輯部那邊搞錯了,以為李建國的筆名叫苗苗呢,所以收款人的名字才是李建國。

  李驚蟄也就將錯就錯,他才七歲,需要時間慢慢長大,並不想太出風頭。

  而現在的李建國也理直氣壯:反正等稿子改完之後發表,他也能拿到稿費了,還不是一樣。

  「呵呵,李老師,恭喜恭喜,您別見怪,我向您道歉,以前是門縫瞧人,把你看扁了。」那人臭嘴不臭心,樂呵呵地跟李建國賠不是。

  然後就麻利地點好錢,不過還要履行一道手續,需要李建國蓋一下個人的名章,也就是俗稱的手戳。

  這個年代,不少人腰裡掛著的鑰匙串上邊,都會掛一個手戳,上面刻著本人的名字。

  尤其是單位職工,很多時候都會用到。

  最差的手戳,是硬塑的,好一點用有機玻璃之類,更講究一點的,甚至還有用名貴石材製作的。


  不過李建國就是一個民辦代課教師,賺的是工分,連工資都不用領,真沒啥用到手戳的地方,所以也就沒準備。

  這就有點為難了,整個公社,都沒有刻手戳的地方,得跑一趟縣裡才行。

  「爸,你先在這等會兒。」李驚蟄一溜煙跑出去,不就是印章嘛,用木頭刻一個就好。

  木頭印章,最好是用紫檀、花梨這些名貴的木材,可惜他們這邊沒有,那就用咱們的東北黃花梨好了。

  李驚蟄出了公社,很快就在一處溝幫子邊上,發現幾叢扁擔鬍子,挑選一截合用的,就地加工。

  也就三兩分鐘,在他精準的控制下,一枚印章就做好了。

  揣進兜里,往回溜達,路過收購站門口的時候,看到道邊種著幾行鳳仙花,開得紅燦燦的,李驚蟄揪了兩朵,在手戳底部塗抹一下,然後在自己掌心先印了一個。

  他也是第一次做這個,還是試試比較保險。

  結果還真發現問題,印在掌心的字,都是反的。

  李驚蟄拍了下腦門:對呀,刻的時候應該反著刻才對嘛。

  瞅瞅四下沒人,就又把上面的字跡抹平,然後重新勾畫一番。

  再用鳳仙花汁兒染一下試了試,總算是搞對了。

  正好這裡栽種的鳳仙花不少,李驚蟄又順手收了不少花瓣,留著回家給妹妹的嘎拉哈染色用。

  他們這邊,把鳳仙花叫芨芨草,愛美的小丫頭片子,常用來染手指甲,算是純天然美甲原料吧。

  鳳仙花的另一個功能,是它種子的果莢還可以當耳環,也深受小娃子喜愛。

  李驚蟄上次弄回來的狍子,得了兩枚嘎拉哈。

  嘎拉哈是他們這邊的稱呼,像是豬羊這些動物都有,在後腿的關節處,也叫拐骨,比如羊身上的嘎拉哈就叫羊拐。

  狍子的嘎拉哈更加堅固精緻,李穀雨和孟飛飛都非常喜歡,然後老鷂子就又從家裡給她們湊了倆,四個配成一副。

  等李驚蟄返回郵電局,李建國還真有點等著急了,主要是李驚蟄沒敢回來的太快,在外邊磨蹭了一會兒。

  從大兒子手裡接過手戳,李建國仔細瞧瞧,還挺精緻的,上邊雕刻著盤龍,正好利用木芯的空洞,在龍口處預留了一個可以掛到鑰匙鏈上的小孔。

  於是他就拿著手戳,在郵電局的印泥盒裡摁了摁,先找張廢報紙印了一下,字體規範,一筆一划,剛勁有力。

  李建國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在匯款單上印了自己的名章。

  最後喜滋滋地把手戳掛到自己的鑰匙鏈上,還是大兒子好,啥事都能給老爸搞定。

  李驚蟄這才注意到,老爸腰裡掛著的鑰匙鏈,居然還是用牛皮繩做的呢,看來以後也有必要換一換。

  他雖然沒有三太子的本事,抽根兒龍筋啥的,但是買一個好點的還是可以的。

  接過錢,李建國點了兩遍,就領著兒子滿意而去,留下郵局裡邊那幾個人議論紛紛。

  這年頭,能賺稿費的,他們這邊可是頭一遭,他們這個偏遠的小地方,似乎出了個了不得的人才。

  「兒咂,走,去供銷社,給你們買點好吃的。」錢是英雄膽,李建國現在很有底氣。

  「咱們公社的供銷社,也沒啥可買的,老爸,你過幾天去首都改稿,回來的時候,給我媽買身好衣服就成。」李驚蟄還不忘點撥一下老爸,要他注意點自個老婆的感受。

  李建國點點頭:「好,你媽這些年也跟著我受苦嘍。」

  「現在不就好起來了嘛,以後肯定會越來越好。」李驚蟄當然有這個信心。

  李建國也重重地點點頭:「對,越來越好。」

  等回到家,也基本就晌午了,吃過午飯,江雪就開始幫著丈夫收拾東西,這年頭,出一趟遠門可沒那麼容易。

  一邊收拾,江雪嘴裡還一邊念叨:「這衣服都舊了,也沒個像樣的襯衫,還有鞋子,去首都,怎麼也得穿一雙皮鞋才像樣。」

  李建國倒是不太在意:「金玉其外敗絮其中,那樣沒意思,咱們就秉承老人家的教導,艱苦樸素最好。」

  道理是這個道理,可是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還是有必要捯飭一下的,畢竟人靠衣裝嘛。

  李驚蟄瞧著忙碌的父母,心裡忽然冒出一個想法:「媽,要不你也跟著去吧。」


  「我跟著幹啥。」江雪可不想浪費錢,丈夫出門,人家雜誌社負責報銷路費,她找誰報銷去?

  「我的意思是,你跟著到春城就行,去我姥姥家看看,到了春城,再給我爸換一身衣服。」

  李驚蟄說出了自己的打算,他知道,母親已經好些年沒見到姥姥姥爺他們了,期間,只有小舅往來。

  聽兒子突然這麼一說,江雪的眼圈直接就紅了,她即為人母,同時也為人女兒。

  在時代的大潮下,她在這裡插戶落隊,這麼多年,都沒能回家一趟,所有的思念和愧疚,都只能深深埋藏心中。

  然後在這一刻,被大兒子給引發出來,便如同滔滔江水,一發不可收拾。

  可是很快她又搖搖頭:「不行啊,怎麼能把你們這些孩子扔在家。」

  看著母親故作堅強地用手理了理耳邊的鬢髮,李驚蟄的眼中也滿是孺慕:

  「媽,實在不放心,你們就把小弟領著好了,這個家有我呢。」

  江雪望著兒子,這一刻,她真正感覺到,自己的好大兒,已經成長為一名小小男子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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