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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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驚蟄,你還知道回家吃飯呀!」

  吆喝聲打斷了李驚蟄的思緒,在他的視線中,出現一位年輕的女性:她梳著利落的胡蘭頭,臉上沒有任何化妝品,卻洋溢著無限的青春活力。

  她就是李驚蟄的母親,下鄉女知青江雪,如今是村裡的赤腳醫生。

  老媽現在可真年輕,真漂亮。

  李驚蟄心裡默默地讚嘆,然後眼睛不知不覺又濕潤了。

  在他的經歷中,母親已經過世十幾年,如今又能承歡膝下,還有什麼,比這個更珍貴?

  「媽——」

  李驚蟄噔噔噔跑上去,迎著母親揚起的笤帚疙瘩。

  江雪一隻手摁住兒子的小腦瓜,另一隻手用笤帚拍打兒子身上的灰塵,嘴裡還念念叨叨:「瞧瞧你造的,跟泥猴似的,這孩子可不能要了。」

  「嘿嘿,媽,晚上弄啥好吃的?」李驚蟄臉上帶著笑,心裡真甜。

  「我看你像好吃的,趕緊洗手吃飯,彪子,你也好好洗洗。」江雪把幾個娃子指揮得團團轉。

  李驚蟄聽著一點都不煩,樂顛顛地跑進屋。

  外屋是廚房,當地人俗稱外屋地。

  一個土灶台,上面是一口大黑鍋;另一邊還有兩口大缸和碗架子。

  推門進到裡屋,屋裡沒啥像樣的家具,地上放著倆小櫃兒,櫃蓋上擺放著一些零碎兒,就是木梳篦子之類,還有一個乳白色的雪花膏瓶,以及結婚時候買的一對圓鏡子,周圍是紅色的塑料殼子。

  柜子正中,則擺放著一座白瓷像,是永遠不落的紅太陽。

  屋裡的土牆都糊的是報紙,牆上最顯眼的,是幾張大獎狀,多數是老爸得的。

  有一張是江雪的三八紅旗手,貼在正當央,那是必須的。

  整個屋子,只能用簡樸來形容,不過收拾得很是乾淨。

  當下的東北農村,家家基本都這樣。

  如果說是有什麼不同的話,那就是在小柜子兩邊,一邊擺著個自製的木頭書架,上面密密麻麻擺放著一些書籍。

  最顯眼的地方,是魯樹人的全集,還有一些,則是前些年不禁止的名著之類。

  小柜子的另外一邊,則是一個簡易的藥柜子,湊近了可以嗅到一些中藥材的氣息。

  屋子南邊則是一鋪大炕,鋪著炕席,炕頭放著一個泥箍的火盆,一隻黑白花的奶牛貓,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熱炕頭上,發出愜意的呼嚕聲。

  大貓的旁邊,坐著一個小男娃,正用小手擺弄貓尾巴,這是李驚蟄的弟弟李重陽,才一歲半。

  因為奶水不足,小傢伙有點營養不良,大腦瓜子小細脖兒,就跟小蘿蔔頭似的。

  李家這仨孩子,取名字都挺有意思,都是按出生時候的節氣取的。

  結果到了老三這裡,因為是霜降,叫李霜降呢,有點不大好聽,正好那天是九九重陽節,於是就叫李重陽吧。

  李驚蟄覺得這個名字挺好,反正他們家姓李,又不姓王。

  「鍋,鍋,鍋。」李重陽看到大哥,嘴裡立刻含糊不清地叫著,往炕沿這邊爬過來。

  「你個小淘氣包。」李驚蟄掐腰把弟弟抱起來,這小子以後就是個皮猴子。

  李重陽的小嘴在哥哥臉蛋子上啃著,弄了李驚蟄一臉的口水,李驚蟄則一臉嫌棄,然後也展開反擊,在弟弟的臉蛋上吧嗒親了一口。

  對於這個弟弟,他還是很喜愛的,孩子還小,有的是時間歸攏。

  這時候,一個高大的身影走進屋,看到這一幕也哈哈大笑:「咱家重陽這是餓了,把你大哥的臉當成豬頭肉是吧,開飯開飯。」

  「爸,你下班了。」李穀雨接過父親手裡的帆布包。

  「爸!」李驚蟄也激動了,他的人生經歷中,母親去世之後,沒過兩年,父親也鬱鬱而終。

  父母這輩人,真沒享過啥福,身體虧空得厲害,這也都影響最後的壽命。

  而眼前的老爸李建國,今年才28歲,年富力強,風華正茂。

  李建國是來自首都的知青,喜歡看書和寫作,當年也算是風度翩翩的文藝青年,只可惜歲月蹉跎,一直沒寫出什麼太大的名堂。

  他長得高高大大,就是有點瘦,一張這個年代很受歡迎的國字臉,戴著一副大大的近視鏡,目前是大隊村小的民辦代課教師。


  他們小隊距離大隊有十幾里,每天李建國都要走一個來回。

  看到大兒子眼裡汪汪地撲進自己懷裡,李建國順勢把李驚蟄抱起來,一下舉過頭頂,李驚蟄的腦瓜都快頂到紙棚了。

  「大兒咂,是不是受啥委屈了,跟爸爸說。」李建國滿臉寵溺。

  李驚蟄用袖子抹抹眼睛:「沒啥,就是看到爸激動的。」

  他心裡暗暗發誓:老爸,既然老天給我重來一次的機會,您就等著好大兒孝敬您吧。

  李建國則把大兒子放在地上,又摸摸李穀雨的小腦瓜,然後又把小兒子李重陽舉高高,這才搬過來炕桌,準備開飯。

  晚飯是煮的苞米碴粥,桌子當中擺著一碗鹹菜條子,這年頭,就是粗糧大飯,能吃飽就不錯了。

  江雪給大家盛飯,用的都是二大碗,碗口附近帶著一圈藍邊。

  李重陽太小,用的是一個搪瓷碗,是李驚蟄和李穀雨傳下來的,這個比較結實,還有用木頭碗的呢。

  唯獨到了彪子這,用個小盆盛飯,這傢伙飯量大,一個頂仨。

  呼嚕呼嚕,飯桌上響起一陣扒拉苞米碴粥的聲音。

  李驚蟄吸溜了一口粥,米香非常濃郁,就是有點粗糲。

  放到後世,喜歡粗糧的人,肯定覺得是一種很好的調劑。

  不過在李驚蟄的記憶中,小時候,上頓苞米茬子,下頓大餅子,他都吃傷了。

  於是他忍不住問了一句:「媽,啥時候吃白面饅頭?」

  江雪挑挑眉毛,嘴裡說出那句東北老媽的口頭禪:「我看你像饅頭,不許挑食,好好吃飯。」

  說完似乎覺得有點內疚,又安慰了大兒子一句:「等你老舅來給送白面,咱們就蒸饅頭,白面的大饅頭。」

  她娘家在春城,父親是有名的中醫,家裡條件還算不錯,每次小弟過來,都會背點大米白面啥的。

  至於生產隊裡分的口糧,多數以苞米和高粱為主,麵粉也就夠年節吃頓餃子的。

  種植小麥的農民,卻吃不上麵粉,不得不說,普天下的農民付出的太多太多。

  李建國吸溜一口大碴粥,夾起一根鹹菜,扔進嘴裡嘎吱嘎吱嚼著,一邊摸摸李驚蟄的小腦瓜,一邊慢條斯理地說道:

  「驚蟄,老人家長征的時候,還吃樹皮草根呢,我們要時刻牢記老人家的教導,嚼得菜根,百事可為。」

  李驚蟄乖巧地點點頭:「爸,媽,我不是挑食,我就是覺得,家裡人都需要補充營養。」

  李建國和江雪對望一眼,目光從三個孩子身上掠過:老三李重陽大頭細脖,一瞧就是營養不良;老二頭髮枯黃,瘦成刀條臉,老大也同樣一臉菜色,娃兒們都受苦了。

  深深的自責和愧疚湧上他們心頭,最後只化作無聲的嘆息。

  誰不想過上好日子,誰不想把孩子養得白白胖胖。可是這年頭,大家都是勒緊褲腰帶過日子,都這樣啊。

  一時間,飯桌上的氣氛有點壓抑。

  只有彪子沒心沒肺,呼嚕嚕吃得那叫一個歡實。

  「爸媽,以後看我的。」李驚蟄拍拍自己那沒有一點肌肉的小胸脯,他知道自己眼下最應該做什麼了,那就是從努力改善家裡的生活條件開始。

  「好,我大兒咂好樣的,人小志氣大,娃娃要當家。」李建國還向自己的好大兒挑起大拇指。

  飯桌上,重新響起歡快的笑聲。

  吃完晚飯,彪子抹抹嘴,就回自個家睡覺,難怪他體格子這麼好,沒心沒肺,能吃能睡。

  外邊天也黑了,屋裡點起煤油燈,村里現在還沒通電呢,不是洋蠟點不起,還是煤油燈有性價比。

  唯一的毛病就是油煙子太大,熏時間長了,早晨起來,鼻子眼都是黑的。

  一家人各有各的事兒做,李建國在稿紙上爬格子,一邊還抽空教李穀雨背唐詩;而江雪則給孩子們縫補衣裳,嘴裡還教李驚蟄背誦湯頭歌訣以及十八反十九畏這些。

  李驚蟄作為後世小有名氣的中醫,對此當然早就爛熟於胸。

  只見他站在屋地當央,嘴裡滔滔不絕,清脆的童聲在小屋迴響:

  「硫磺原是火中精,朴硝一見便相爭……」

  背著背著,李驚蟄就哼唱起來:「過七沖越焦海,三寸的黃泥地,那羅剎國……」


  江雪微微皺眉:「你這背的是哪個?」

  李驚蟄縮縮脖子:「串到刀哥的羅剎海市了,呵呵。」

  「重來。」江雪瞪了好大兒一眼,不過心中也有點納悶:大兒子有長進啊,還沒教過他什麼是七沖和三焦呢。

  因為李建國和江雪都是高中畢業,在當時也算是高學歷,所以比較重視孩子的教育。

  在這個偏遠的小山村就顯得比較另類,頗有幾分耕讀傳家的意味。

  後來李驚蟄之所以能考上中醫藥大學,也離不開父母從小的教導。

  李驚蟄又背了一會,忽然轉轉眼珠:「媽,我爸常說言傳身教,那你們倆咋不學習呢?」

  「你個臭小子,還倒反天罡了呢。」江雪揚揚手,最終還是把手裡的縫衣針在頭髮上蹭了蹭,然後繼續幹活。

  她哪裡知道,自己的好大兒都給她安排好了:這一世,必須要圓母親的大學夢啊。

  因為,掛在門框旁邊的日曆上邊寫著:1977年。

  只有李重陽最閒,坐在炕上咿咿呀呀的,扯貓尾巴玩。

  大貓也被他搞煩了,輕盈地跳到地上,上外邊抓一隻耳去也。

  油燈如豆,映照著一家五口的身影,顯得是那麼安寧。

  這靜夜,足以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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