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劍閣遊記
第87章 劍閣遊記
山風輕拂，林騰踏著青石階緩步而下。
洗劍閣的山道依著險峻山勢而建，一側是峭壁如削，另一側則是雲霧繚繞的深谷。
遠處幾座劍峰直插雲霄，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金芒，仿佛真有仙人以巨劍劈開天地，留下了這般奇絕景致。
眼著此景，林騰呼出胸中濁氣，只覺得五臟六腑都透著舒暢。
這三日雖未破境，但心境的蛻變比任何修為突破都要珍貴。他能清晰感知到體內那顆「種子」。
那不是實質之物，而是一種玄之又玄的感悟，靜靜蟄伏在心神深處，等待綻放的時刻。
「傳說的本質是心在大道上的投影，以自我扭曲大道。」
蘇無名的話語在心頭迴響，林騰嘴角浮起笑意，腳步越發輕快起來。
轉過一道險彎，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開闊的觀景台突於崖外，幾株古松斜斜生出，枝葉探入雲海。
而最引人注目的，卻是站在欄杆前的那道倩影。
江芷微一襲白衣，背對著山道，正眺望遠方雲濤翻湧。
山風拂動她的衣袂與髮絲，在晨光中勾勒出清冷而飄逸的輪廓。
聽到腳步聲，她轉過身來，那張素來冷淡的容顏上竟露出一絲淺笑。
「林師兄，恭喜你出關了。」
聲音清脆如玉石相擊，所有人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心中便知曉她的冷冽性子。
劍心通明如琉璃燦爛，人若白芷見微香浮動。
林騰走上前，與她並肩立於欄杆前：「讓江師妹久等了。」
江芷微微微搖頭，自光重新投向雲海，「師尊既讓你在後山閉關三日，必有深意。如今看來，師兄收穫頗豐。」
林騰聞言不禁看向她側臉。
江芷微的感知果然敏銳，雖未明說，卻已察覺他身上的變化。
他笑道：「略有所悟，倒是勞煩師妹在此等候，實在過意不去。」
「遠來是客，我不過是略盡地主之誼。」
江芷微轉身面向他，「師兄初來洗劍閣，可曾好好看過山中景致？」
「還未曾有機會細細觀賞。」
「那今日便由我引路如何？」
江芷微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洗劍閣三十六峰、七十二絕，雖不敢說冠絕天下，卻也別有特色。師兄既來此修行，總該認認路。」
林騰心中微動，欣然應道：「那便有勞師妹了。」
兩人並肩沿著山道繼續下行。
江芷微雖性情清冷，做起嚮導來卻細緻周到。
她指著遠處一座形似長劍倒插的山峰道：「那是試劍峰，門中弟子常在那裡切磋劍術。峰頂有先輩祖師留下的劍痕，據說只要參悟其中一道，便能劍道大進。」
林騰順她所指望去，果然見那山峰險峻異常，隱約可見幾道身影在峰腰處騰挪閃動，劍光時隱時現。
「洗劍閣以劍立派，門中弟子多在試劍峰磨練。」
江芷微繼續道，「不過師兄若要去，最好避開每月初七、十七、二十七這幾曰，那是內門大比的日子，人山人海，反而難以靜心體悟。」
林騰點頭記下。
兩人轉過一處崖壁，眼前忽現一道飛瀑自百丈高處傾瀉而下，落入深潭，激起蒙蒙水霧。
陽光透過水霧，折射出七彩虹光，宛如仙境。
「這是洗劍瀑。」
江芷微的聲音在水聲中顯得格外清越，「傳說曾有祖師曾在此瀑下悟劍七日七夜，創出絕學流雲飛劍」，潭底有他留下的石刻，不過需得潛入深處才能得見。」
林騰駐足觀看，只見瀑布如銀河倒懸，氣勢磅礴。
更顯神奇的是，水聲轟鳴中竟隱隱夾雜著金石交擊之音，仿佛真有無數長劍在水中洗鍊。
「好一處奇景。」他由衷讚嘆。
江芷微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悅色。
兩人繼續前行，一路上她又指點了數處景致。
有受劍意侵染千年的樹木自發形成的天然劍陣，有月光下會泛出銀輝的「星隕峰」，還有一處有天然溫泉汩汩湧出，據說浸泡其中能溫養真氣。
行至半山腰時，人漸漸多了起來。
洗劍閣弟子們或獨行或結伴，大多背負長劍，步履沉穩，觀其周身，大多已將基礎劍法練到骨子裡了，行走間無不是暗合劍勢。
見到江芷微，不少人都停下腳步，恭敬行禮：「江師姐。」
江芷微只是淡淡點頭，並不多言。
但那些弟子看到她身旁的林騰時，表情卻變得十分精彩。
林騰能感覺到一道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有好奇的、有探究的、有驚訝的，甚至還有幾道帶著明顯的敵意。
這也難怪，江芷微在洗劍閣是出了名的冰山美人，天賦卓絕又深得長輩器重，平日對誰都是清清冷冷的模樣。
何曾見過她親自為人引路遊玩？
幾個年輕弟子在不遠處交頭接耳，雖壓低了聲音，又怎逃得過林騰的感知。
「那男子是誰？竟能讓江師姐作伴————」
「從未見過，莫非是新入門的弟子？」
「不像。你看他氣度沉穩，修為內斂，氣度不凡，至少也是開竅圓滿，甚至可能已經觸摸到玄關一竅了。」
「可江師姐向來獨來獨往，就連大師兄那樣的天才追求，她也從未假以辭色————」
議論聲中，兩人已走到一處岔路口。
江芷微似是完全未聞那些閒言碎語，指著右邊一條較為平緩的山道：「從此處下山，可到劍鳴谷。」
「谷中有不少靈禽異獸，更有一片桃林，這時節花開正盛，值得一看。」
林騰正要答話，忽聽身後傳來一聲驚呼。
「等等，他們是從後山竹林方向下來的！」
這一聲喊得頗大，周圍頓時一靜。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林騰和江芷微，隨後又轉向他們來時的山道。
那條路蜿蜒向上，盡頭處正是後山竹林，蘇無名的清修之地。
短暫的寂靜後，竊竊私語聲如潮水般湧起。
「後山竹林？那不是天外神劍蘇長老的住處嗎？」
「是啊，蘇長老向來不見外客，就連掌門想求見都要提前通報。」
「難道這男子已經見過蘇長老了？江師姐親自陪同，莫非是————」
「不對，你們看江師姐今日的神色，似乎比平日溫和許多，該不會是————」
話未說盡，但言下之意已是昭然若揭。
幾個年輕弟子看向林騰的眼神頓時複雜起來，羨慕、嫉妒、好奇混雜在一起。
更有幾個原本對江芷微心存傾慕的，臉色已經變得相當難看。
林騰啞然失笑。
他雖早料到與江芷微同行會引來注意，卻沒想到這些弟子想像力如此豐富。
側目看向江芷微，見她依然神色淡然，仿佛周圍一切議論都與她無關。
「師妹，看來我們有些惹人注目了。」林騰輕聲道。
江芷微這才微微蹙眉，掃了周圍一眼。
那目光並不凌厲，卻讓所有接觸到的弟子都不自覺地閉上了嘴，紛紛移開視線。
「師兄不必在意。洗劍閣弟子專心劍道者眾，但總免不了幾個閒人。」
她淡淡吐出一句，轉向林騰。
這話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四周。
幾個先前議論最歡的弟子頓時面紅耳赤，低著頭匆匆離去。
林騰不禁莞爾。
江芷微這性子，當真是外冷內也冷，只是這冷中自有一種坦蕩磊落，反倒讓人生不出惡感。
「走吧。」
江芷微不再理會旁人，率先向劍鳴谷方向走去。
林騰緊隨其後。
兩人一前一後，很快將那些窺視的目光甩在身後。
山道漸寬，兩側林木蔥蘢，鳥鳴聲聲，果然比之前險峻處多了幾分生機。
「讓師兄見笑了。」走出一段距離後，江芷微忽然開口道。
林騰搖頭：「人之常情。倒是連累師妹清譽，該我致歉才是。」
江芷微腳步微頓，側頭看他一眼：「清譽？劍修之道，唯誠唯專。這些俗世虛名，何須掛懷。」
她說得坦然，眼中一片赤誠清明。
林騰心中讚嘆。
這姑娘性子雖冷，心境卻通透得很，更對劍有著一股赤子誠心，難怪能被蘇無名看中，收為親傳弟子。
「師妹說得是。」他笑道。
「既如此，我們便繼續賞景罷。方才說到劍鳴谷的桃林，我倒真想去看看。」
江芷微點頭，神色緩和下來。
兩人再度並肩而行，她重新擔當起嚮導的角色，語氣平靜的介紹沿途景致，仿佛剛才的小插曲從未發生。
劍鳴谷果然名不虛傳。
還未入谷，便聽到陣陣清越鳴響，似劍吟，似琴音，在谷中迴蕩不絕。
江芷微解釋道，這聲音源自谷中的特殊地形，受風則鳴，千百年來已被劍氣浸染，故有劍意蘊含其中。
步入谷中，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粉霞撲面而來，那是漫山遍野的桃花，開得如火如荼，幾乎將半個山谷染成粉色。
風吹過時，花瓣如雨紛飛，落在潺潺溪流上，隨水飄向遠方。
更妙的是，桃花林中竟有數十隻白鶴翩翩起舞。
它們羽翼舒展，時而掠過花枝，時而沖天而起，鳴聲清越，與谷中劍鳴相和，竟成一曲天然妙音。
「好一處世外桃源。」林騰由衷讚嘆。
江芷微眼中也閃過一絲笑意：「這片桃林是三百年前一位祖師親手所植。他晚年在此悟道，留下落英劍法」，講究以柔克剛，劍出如花飛花落，煞是好看。」
兩人在桃林中漫步，偶爾交談幾句，多是江芷微介紹景物，林騰詢問細節。
交談中，林騰發現這位冰山美人並非真的冷漠，只是不善言辭，且將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劍道上。
一旦說起與劍相關的事物，她的眼神便會明亮幾分，話語也多了起來。
「那邊有處小攤，賣的是洗劍閣特有的「劍膽茶」。」
江芷微忽然指向桃林深處的一座茅屋，「師兄可要嘗嘗？」
林騰自然應允。
走近一看，茅屋前果然擺著幾張木桌，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正慢條斯理的烹茶。
見到江芷微，老者眯眼笑了：「江丫頭來了？還帶了朋友？」
「陳長老。」江芷微行禮，「這位是林騰林師兄，暫居後山。」
老者聞言仔細打量了林騰幾眼，眼中精光一閃而逝，隨即恢復慵懶模樣。
「後山來的？難怪難怪。坐吧，剛采的春茶，正好嘗嘗。」
兩人在木桌前坐下。
老者手法嫻熟，取山泉水煮沸，投入茶葉。
那茶葉形狀奇特，竟如一枚枚細小劍尖，在水中緩緩舒展，竟真的散發出縷縷劍氣。
「劍膽茶需以真氣催發。」
江芷微輕聲提醒，指尖凝出一縷纖細劍氣，注入茶壺。
林騰會意，同樣引動一絲真氣。
真氣在壺中交融，那些小劍頓時活了過來，在水中遊走翻騰，茶香混合著劍氣瀰漫開來，令人精神一振。
老者將茶斟入兩個粗陶碗中，茶水澄澈，隱約可見細微劍氣如游魚般流轉。
林騰端起茶碗淺嘗一口。
初入口時微苦，隨即化為甘香，更有一股鋒銳之氣直衝靈台，讓心神為之一清。
他忍不住贊道：「好茶！茶中自有劍意，飲之如練劍，真是令我大開眼界。」
老者得意的捋須笑道：「小子有見識。這劍膽茶樹是老夫三百年前親手栽下，每日以自身劍氣滋養，天下獨此一份。」
江芷微也小口飲茶，眉目舒展，顯然極為享受。
三人靜靜品茶，看桃瓣紛飛，聽劍鳴鶴唳，一時竟有出塵隱士之感。
修行路上雖有艱難險阻，但能有這般片刻寧靜，已是莫大福分。
飲罷茶，江芷微取出幾本劍譜放在桌上。
「陳長老，這是我外出遊歷所得劍譜，與閣內劍法迥然不同。」
老者也不推辭，笑眯眯收了，又包了一小包茶葉遞給兩人。
「小子，初次見面，送你些茶葉，日後若有空閒，別忘了常來喝茶。」
林騰禮貌接過：「多謝前輩。」
離開茶攤，兩人繼續在谷中漫步。
江芷微又帶他看了幾處景致，有刻滿古劍譜的思劍崖，有弟子日常比斗的鬥劍台，還品嘗了很多頗具特色的吃食。
不知不覺，日頭已偏西。
兩人從另一條山路返回後山，沿途又遇到些弟子，但這次無人再敢公然議論，只是遠遠投來複雜的目光。
回到後山竹林外時，夕陽正好。
漫天霞光將雲海染成金紅，遠山如黛，近竹青翠，美得令人心醉。
林騰停下腳步，向江芷微一禮：「今日多謝師妹。洗劍閣風光絕麗，更難得師妹親自引路作伴，受益良多。」
江芷微側身避過，搖頭道：「師兄客氣。你不辭辛苦，乘興而來，我自當盡心。」
林騰直起身，看著她被霞光鍍上金邊的側臉，忽然笑道。
「說來慚愧，今日儘是師妹為我導遊。他日若師妹有暇下山，我也帶師妹看看山外的風光。」
江芷微微微一怔，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恢復平靜：「好。」
她應得乾脆，倒是讓林騰有些意外。
不過轉念一想，這姑娘性子本就直來直去，不喜虛言客套，答應便是真的會去。
正要告別，江芷微忽然上前一步，認真的看著他：「師兄，我有一事相求。」
「師妹請講。」
「今日一路行來，我觀師兄氣度沉凝，劍意內斂，修為雖未突破，劍道造詣卻已非三日前可比。」
江芷微眼中燃起灼灼光芒，那是純粹劍修見到同道、見到對手時才有的神采。
「我想見識一下師兄的劍道。」
她說得認真，眼中沒有挑釁，只有對劍道最純粹的嚮往與探求。
早在六道輪迴之地，她便想請教一番了，只是礙於初次相識，不好開口。
林騰心中一動。
他知道出江芷微是真正的劍痴，。
三日相處，更覺她心性純粹，是難得的劍道良材。
能與這般人物論劍，見識一下斬道見我的風采對他來說也是大有裨益。
「師妹想如何見識？」他微笑問道。
「不拘形式。」江芷微道。
「論劍、演武、甚至只是靜坐感悟，皆可。我只想看看，能讓師尊另眼相看的人，他的道究竟有何特殊之處。」
林騰沉吟片刻。
蘇無名傳授的「唯我唯劍，至情至性」八字真諦，他雖有所悟，卻尚未完全融會貫通。
「既然如此————」
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在竹林旁一塊平坦青石上，「你我便在此坐而論劍，如何？」
江芷微眼中光芒更盛：「正合我意。」
山風輕拂，林騰踏著青石階緩步而下。
洗劍閣的山道依著險峻山勢而建，一側是峭壁如削，另一側則是雲霧繚繞的深谷。
遠處幾座劍峰直插雲霄，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金芒，仿佛真有仙人以巨劍劈開天地，留下了這般奇絕景致。
眼著此景，林騰呼出胸中濁氣，只覺得五臟六腑都透著舒暢。
這三日雖未破境，但心境的蛻變比任何修為突破都要珍貴。他能清晰感知到體內那顆「種子」。
那不是實質之物，而是一種玄之又玄的感悟，靜靜蟄伏在心神深處，等待綻放的時刻。
「傳說的本質是心在大道上的投影，以自我扭曲大道。」
蘇無名的話語在心頭迴響，林騰嘴角浮起笑意，腳步越發輕快起來。
轉過一道險彎，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開闊的觀景台突於崖外，幾株古松斜斜生出，枝葉探入雲海。
而最引人注目的，卻是站在欄杆前的那道倩影。
江芷微一襲白衣，背對著山道，正眺望遠方雲濤翻湧。
山風拂動她的衣袂與髮絲，在晨光中勾勒出清冷而飄逸的輪廓。
聽到腳步聲，她轉過身來，那張素來冷淡的容顏上竟露出一絲淺笑。
「林師兄，恭喜你出關了。」
聲音清脆如玉石相擊，所有人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心中便知曉她的冷冽性子。
劍心通明如琉璃燦爛，人若白芷見微香浮動。
林騰走上前，與她並肩立於欄杆前：「讓江師妹久等了。」
江芷微微微搖頭，自光重新投向雲海，「師尊既讓你在後山閉關三日，必有深意。如今看來，師兄收穫頗豐。」
林騰聞言不禁看向她側臉。
江芷微的感知果然敏銳，雖未明說，卻已察覺他身上的變化。
他笑道：「略有所悟，倒是勞煩師妹在此等候，實在過意不去。」
「遠來是客，我不過是略盡地主之誼。」
江芷微轉身面向他，「師兄初來洗劍閣，可曾好好看過山中景致？」
「還未曾有機會細細觀賞。」
「那今日便由我引路如何？」
江芷微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洗劍閣三十六峰、七十二絕，雖不敢說冠絕天下，卻也別有特色。師兄既來此修行，總該認認路。」
林騰心中微動，欣然應道：「那便有勞師妹了。」
兩人並肩沿著山道繼續下行。
江芷微雖性情清冷，做起嚮導來卻細緻周到。
她指著遠處一座形似長劍倒插的山峰道：「那是試劍峰，門中弟子常在那裡切磋劍術。峰頂有先輩祖師留下的劍痕，據說只要參悟其中一道，便能劍道大進。」
林騰順她所指望去，果然見那山峰險峻異常，隱約可見幾道身影在峰腰處騰挪閃動，劍光時隱時現。
「洗劍閣以劍立派，門中弟子多在試劍峰磨練。」
江芷微繼續道，「不過師兄若要去，最好避開每月初七、十七、二十七這幾曰，那是內門大比的日子，人山人海，反而難以靜心體悟。」
林騰點頭記下。
兩人轉過一處崖壁，眼前忽現一道飛瀑自百丈高處傾瀉而下，落入深潭，激起蒙蒙水霧。
陽光透過水霧，折射出七彩虹光，宛如仙境。
「這是洗劍瀑。」
江芷微的聲音在水聲中顯得格外清越，「傳說曾有祖師曾在此瀑下悟劍七日七夜，創出絕學流雲飛劍」，潭底有他留下的石刻，不過需得潛入深處才能得見。」
林騰駐足觀看，只見瀑布如銀河倒懸，氣勢磅礴。
更顯神奇的是，水聲轟鳴中竟隱隱夾雜著金石交擊之音，仿佛真有無數長劍在水中洗鍊。
「好一處奇景。」他由衷讚嘆。
江芷微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悅色。
兩人繼續前行，一路上她又指點了數處景致。
有受劍意侵染千年的樹木自發形成的天然劍陣，有月光下會泛出銀輝的「星隕峰」，還有一處有天然溫泉汩汩湧出，據說浸泡其中能溫養真氣。
行至半山腰時，人漸漸多了起來。
洗劍閣弟子們或獨行或結伴，大多背負長劍，步履沉穩，觀其周身，大多已將基礎劍法練到骨子裡了，行走間無不是暗合劍勢。
見到江芷微，不少人都停下腳步，恭敬行禮：「江師姐。」
江芷微只是淡淡點頭，並不多言。
但那些弟子看到她身旁的林騰時，表情卻變得十分精彩。
林騰能感覺到一道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有好奇的、有探究的、有驚訝的，甚至還有幾道帶著明顯的敵意。
這也難怪，江芷微在洗劍閣是出了名的冰山美人，天賦卓絕又深得長輩器重，平日對誰都是清清冷冷的模樣。
何曾見過她親自為人引路遊玩？
幾個年輕弟子在不遠處交頭接耳，雖壓低了聲音，又怎逃得過林騰的感知。
「那男子是誰？竟能讓江師姐作伴————」
「從未見過，莫非是新入門的弟子？」
「不像。你看他氣度沉穩，修為內斂，氣度不凡，至少也是開竅圓滿，甚至可能已經觸摸到玄關一竅了。」
「可江師姐向來獨來獨往，就連大師兄那樣的天才追求，她也從未假以辭色————」
議論聲中，兩人已走到一處岔路口。
江芷微似是完全未聞那些閒言碎語，指著右邊一條較為平緩的山道：「從此處下山，可到劍鳴谷。」
「谷中有不少靈禽異獸，更有一片桃林，這時節花開正盛，值得一看。」
林騰正要答話，忽聽身後傳來一聲驚呼。
「等等，他們是從後山竹林方向下來的！」
這一聲喊得頗大，周圍頓時一靜。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林騰和江芷微，隨後又轉向他們來時的山道。
那條路蜿蜒向上，盡頭處正是後山竹林，蘇無名的清修之地。
短暫的寂靜後，竊竊私語聲如潮水般湧起。
「後山竹林？那不是天外神劍蘇長老的住處嗎？」
「是啊，蘇長老向來不見外客，就連掌門想求見都要提前通報。」
「難道這男子已經見過蘇長老了？江師姐親自陪同，莫非是————」
「不對，你們看江師姐今日的神色，似乎比平日溫和許多，該不會是————」
話未說盡，但言下之意已是昭然若揭。
幾個年輕弟子看向林騰的眼神頓時複雜起來，羨慕、嫉妒、好奇混雜在一起。
更有幾個原本對江芷微心存傾慕的，臉色已經變得相當難看。
林騰啞然失笑。
他雖早料到與江芷微同行會引來注意，卻沒想到這些弟子想像力如此豐富。
側目看向江芷微，見她依然神色淡然，仿佛周圍一切議論都與她無關。
「師妹，看來我們有些惹人注目了。」林騰輕聲道。
江芷微這才微微蹙眉，掃了周圍一眼。
那目光並不凌厲，卻讓所有接觸到的弟子都不自覺地閉上了嘴，紛紛移開視線。
「師兄不必在意。洗劍閣弟子專心劍道者眾，但總免不了幾個閒人。」
她淡淡吐出一句，轉向林騰。
這話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四周。
幾個先前議論最歡的弟子頓時面紅耳赤，低著頭匆匆離去。
林騰不禁莞爾。
江芷微這性子，當真是外冷內也冷，只是這冷中自有一種坦蕩磊落，反倒讓人生不出惡感。
「走吧。」
江芷微不再理會旁人，率先向劍鳴谷方向走去。
林騰緊隨其後。
兩人一前一後，很快將那些窺視的目光甩在身後。
山道漸寬，兩側林木蔥蘢，鳥鳴聲聲，果然比之前險峻處多了幾分生機。
「讓師兄見笑了。」走出一段距離後，江芷微忽然開口道。
林騰搖頭：「人之常情。倒是連累師妹清譽，該我致歉才是。」
江芷微腳步微頓，側頭看他一眼：「清譽？劍修之道，唯誠唯專。這些俗世虛名，何須掛懷。」
她說得坦然，眼中一片赤誠清明。
林騰心中讚嘆。
這姑娘性子雖冷，心境卻通透得很，更對劍有著一股赤子誠心，難怪能被蘇無名看中，收為親傳弟子。
「師妹說得是。」他笑道。
「既如此，我們便繼續賞景罷。方才說到劍鳴谷的桃林，我倒真想去看看。」
江芷微點頭，神色緩和下來。
兩人再度並肩而行，她重新擔當起嚮導的角色，語氣平靜的介紹沿途景致，仿佛剛才的小插曲從未發生。
劍鳴谷果然名不虛傳。
還未入谷，便聽到陣陣清越鳴響，似劍吟，似琴音，在谷中迴蕩不絕。
江芷微解釋道，這聲音源自谷中的特殊地形，受風則鳴，千百年來已被劍氣浸染，故有劍意蘊含其中。
步入谷中，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粉霞撲面而來，那是漫山遍野的桃花，開得如火如荼，幾乎將半個山谷染成粉色。
風吹過時，花瓣如雨紛飛，落在潺潺溪流上，隨水飄向遠方。
更妙的是，桃花林中竟有數十隻白鶴翩翩起舞。
它們羽翼舒展，時而掠過花枝，時而沖天而起，鳴聲清越，與谷中劍鳴相和，竟成一曲天然妙音。
「好一處世外桃源。」林騰由衷讚嘆。
江芷微眼中也閃過一絲笑意：「這片桃林是三百年前一位祖師親手所植。他晚年在此悟道，留下落英劍法」，講究以柔克剛，劍出如花飛花落，煞是好看。」
兩人在桃林中漫步，偶爾交談幾句，多是江芷微介紹景物，林騰詢問細節。
交談中，林騰發現這位冰山美人並非真的冷漠，只是不善言辭，且將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劍道上。
一旦說起與劍相關的事物，她的眼神便會明亮幾分，話語也多了起來。
「那邊有處小攤，賣的是洗劍閣特有的「劍膽茶」。」
江芷微忽然指向桃林深處的一座茅屋，「師兄可要嘗嘗？」
林騰自然應允。
走近一看，茅屋前果然擺著幾張木桌，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正慢條斯理的烹茶。
見到江芷微，老者眯眼笑了：「江丫頭來了？還帶了朋友？」
「陳長老。」江芷微行禮，「這位是林騰林師兄，暫居後山。」
老者聞言仔細打量了林騰幾眼，眼中精光一閃而逝，隨即恢復慵懶模樣。
「後山來的？難怪難怪。坐吧，剛采的春茶，正好嘗嘗。」
兩人在木桌前坐下。
老者手法嫻熟，取山泉水煮沸，投入茶葉。
那茶葉形狀奇特，竟如一枚枚細小劍尖，在水中緩緩舒展，竟真的散發出縷縷劍氣。
「劍膽茶需以真氣催發。」
江芷微輕聲提醒，指尖凝出一縷纖細劍氣，注入茶壺。
林騰會意，同樣引動一絲真氣。
真氣在壺中交融，那些小劍頓時活了過來，在水中遊走翻騰，茶香混合著劍氣瀰漫開來，令人精神一振。
老者將茶斟入兩個粗陶碗中，茶水澄澈，隱約可見細微劍氣如游魚般流轉。
林騰端起茶碗淺嘗一口。
初入口時微苦，隨即化為甘香，更有一股鋒銳之氣直衝靈台，讓心神為之一清。
他忍不住贊道：「好茶！茶中自有劍意，飲之如練劍，真是令我大開眼界。」
老者得意的捋須笑道：「小子有見識。這劍膽茶樹是老夫三百年前親手栽下，每日以自身劍氣滋養，天下獨此一份。」
江芷微也小口飲茶，眉目舒展，顯然極為享受。
三人靜靜品茶，看桃瓣紛飛，聽劍鳴鶴唳，一時竟有出塵隱士之感。
修行路上雖有艱難險阻，但能有這般片刻寧靜，已是莫大福分。
飲罷茶，江芷微取出幾本劍譜放在桌上。
「陳長老，這是我外出遊歷所得劍譜，與閣內劍法迥然不同。」
老者也不推辭，笑眯眯收了，又包了一小包茶葉遞給兩人。
「小子，初次見面，送你些茶葉，日後若有空閒，別忘了常來喝茶。」
林騰禮貌接過：「多謝前輩。」
離開茶攤，兩人繼續在谷中漫步。
江芷微又帶他看了幾處景致，有刻滿古劍譜的思劍崖，有弟子日常比斗的鬥劍台，還品嘗了很多頗具特色的吃食。
不知不覺，日頭已偏西。
兩人從另一條山路返回後山，沿途又遇到些弟子，但這次無人再敢公然議論，只是遠遠投來複雜的目光。
回到後山竹林外時，夕陽正好。
漫天霞光將雲海染成金紅，遠山如黛，近竹青翠，美得令人心醉。
林騰停下腳步，向江芷微一禮：「今日多謝師妹。洗劍閣風光絕麗，更難得師妹親自引路作伴，受益良多。」
江芷微側身避過，搖頭道：「師兄客氣。你不辭辛苦，乘興而來，我自當盡心。」
林騰直起身，看著她被霞光鍍上金邊的側臉，忽然笑道。
「說來慚愧，今日儘是師妹為我導遊。他日若師妹有暇下山，我也帶師妹看看山外的風光。」
江芷微微微一怔，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恢復平靜：「好。」
她應得乾脆，倒是讓林騰有些意外。
不過轉念一想，這姑娘性子本就直來直去，不喜虛言客套，答應便是真的會去。
正要告別，江芷微忽然上前一步，認真的看著他：「師兄，我有一事相求。」
「師妹請講。」
「今日一路行來，我觀師兄氣度沉凝，劍意內斂，修為雖未突破，劍道造詣卻已非三日前可比。」
江芷微眼中燃起灼灼光芒，那是純粹劍修見到同道、見到對手時才有的神采。
「我想見識一下師兄的劍道。」
她說得認真，眼中沒有挑釁，只有對劍道最純粹的嚮往與探求。
早在六道輪迴之地，她便想請教一番了，只是礙於初次相識，不好開口。
林騰心中一動。
他知道出江芷微是真正的劍痴，。
三日相處，更覺她心性純粹，是難得的劍道良材。
能與這般人物論劍，見識一下斬道見我的風采對他來說也是大有裨益。
「師妹想如何見識？」他微笑問道。
「不拘形式。」江芷微道。
「論劍、演武、甚至只是靜坐感悟，皆可。我只想看看，能讓師尊另眼相看的人，他的道究竟有何特殊之處。」
林騰沉吟片刻。
蘇無名傳授的「唯我唯劍，至情至性」八字真諦，他雖有所悟，卻尚未完全融會貫通。
「既然如此————」
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在竹林旁一塊平坦青石上，「你我便在此坐而論劍，如何？」
江芷微眼中光芒更盛：「正合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