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故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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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轆轆,駛離蘆葦盪,漸行漸遠。

  趙都頭收回視線,走向河畔。

  河畔,一男子負手而立。

  趙都頭抱拳行禮。

  那男子身形精悍,一襲勁裝,腰佩長刀,正是齊府護院統領丁義。

  「丁哥,少爺方才來過。」

  丁義淡淡道:「他可曾察覺異樣?」

  「不曾。」趙都頭搖頭,又遲疑道,「只是少爺與往日大不相同。目蘊精光,步履沉穩,不似從前那般虛浮。」

  丁義道:「他近日在靈蛇武館習武,今日亦是去那兒。」

  趙都頭愣了下,下意識道:「丁哥,不是我說,少爺現在練武?這...」

  丁義看他那模樣,失笑道:「你還真以為少爺練武,是要上陣廝殺的?

  不過是為了武考。

  屆時,老爺稍加打點,若搏個武生功名,於三爺府便是大利。」

  齊家和官府綁纏,一房後輩有無功名,截然不同,關係到核心家產的分配和繼承。

  丁義說罷,又道:「讓少爺安心練武,別的什麼都別和少爺說,省的嚇到他,讓他沒了這份好不容易才有的勁頭。這...也是老爺的意思。」

  趙都頭會意點頭,目光轉向土石人頭方向,眼底掠過一抹厲色:「那狼哥之死,其實不難查。

  他平日收例錢的地界裡,誰突然變強了,有錢了,八成便是兇手。

  無非夜半摸上門,一刀了帳,再拋屍蘆葦盪。

  可...這把人撈出來,又擺成那副模樣的...絕非同一人所為。」

  丁義眯眼望向渾濁的河面:「當然不是同一人。

  是那些鬼東西乾的,不過咱就等著那些鬼東西上鉤。

  現在,三房都盯著這條線,手腳迅速些,別讓人搶了先機。」

  ————

  齊彧踏入靈蛇武館時,院內正熱鬧著。

  練功場四周的迴廊上,擺放著一排檀木椅,六七名衣著華貴的男女端坐其上。

  男子多著錦緞長衫,女子則華裙珠釵。

  而庭院裡則是傳來「呼呼炸炸」的聲音,數名武館弟子正輪番演武。

  武館館主宋青洪負手而立,神色嚴厲地看著弟子,以免自己招牌被砸。

  練武需花錢。

  卻不是人人有錢。

  所以不少弟子,都需在練習稍有成就後,掛名在外,以換取銀錢支持。

  今日這場演武,便是武館為弟子與外界牽線的機會。

  這些男女,自是來歷各樣,有酒樓,有鏢局,有幫派,還有家族...

  齊彧剛走進迴廊,便有數道目光投來。

  其中,一名少年忽然眼睛一亮,沖他連連招手。

  這少年不修邊幅,衣衫鬆散,紐扣半解,一頭亂髮隨意披散,與周遭錦衣華服的觀者格格不入。

  可偏偏他所坐的位置極佳,顯是身份不凡。

  齊彧也認出這少年。

  他笑著走了上去,低聲道:「你...」

  少年也笑著道:「你...」

  兩人四目相對,顯然都對對方出現在這裡而感到好奇又好笑。

  齊彧道:「我來學武。」

  少年笑道:「真的?」

  齊彧給了他一拳,道:「當然真的。」

  少年嘆道:「看來,你也是被迫幹活兒啊...」

  說著,他長嘆一聲,往後一靠,雙手枕在腦後:「家裡需要招人,聽聞靈蛇武館今日弟子對外演武,就讓我來看看。」

  說著,他翻了個白眼,「趕緊結束吧,我還想回賭坊玩兩把呢。」

  忽地,他湊近齊彧,壓低聲音壞笑:「對了,你捐了宅子去追的那個傘教的小娘子,到手沒?」

  話剛出口,他又自嘲般輕拍了下自己的嘴,「嗨,瞧我這記性!你都來靈蛇武館了,肯定是衝著宋姑娘來的吧?該打,該打!」

  兩人談笑風生,旁若無人。周圍人雖側目,卻無人打斷。


  不看僧面看佛面,兩個紈絝,若是得罪,豈不是觸了霉頭?

  這少年名為王元,雖是庶出,卻是王家家主之子。

  王家家世頗大,名下的「金鉤坊」更是巍山城第一銷金窟。

  坊間傳言:有錢不知何處花,金鉤坊里任瀟灑。

  王元嗜賭如命,偏偏賭技稀爛,賭品卻極佳,輸再多也面不改色,活脫脫一個散財童子,在紈絝圈子裡人緣極好。

  早年,王元和齊彧好得幾乎穿一條褲子,聲色犬馬,形影不離。

  後來齊王兩家因利益生隙,兩人交往漸疏,但舊日情誼仍在。此刻重逢,依舊熟稔如初。

  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目光偶爾掃向庭院中虎虎生風的武館弟子。

  ————

  庭院裡,幾名弟子退下後,宋青洪目光落在最後一名年輕弟子身上,沉聲道:「楚驍,不必緊張,平日裡怎麼練,今日就怎麼練。」

  少年穩步走出,向迴廊上的眾人抱拳行禮。

  他一身青衣短打,袖口緊束,微黃面色也已紅潤。

  宋青洪介紹道:「這是老夫弟子,楚驍。

  三天破九品,如今不到半月,已摸到八品的門檻,突破指日可待。

  這些天,他每天都在老夫眼皮子底下練武,老夫頗為器重。

  各位...還請照顧一二。」

  齊彧瞳孔微凝。

  有意思。

  宋叔還特意強調了「每天都在老夫眼皮子底下練武」,這是...

  如果之前沒看到那蘆葦盪的屍體,他根本不會多想。

  可現在,他腦子一下就活絡了起來。

  那「狼哥」一看就是外城的地痞惡霸,多半作惡多端,被人趁夜了結。倘若這楚驍恰好是受害者...那他的嫌疑可就大了。

  而宋叔這一句話,卻直接就幫他扛了可能的猜疑。

  還真是器重。

  他一掃眼楚驍。

  楚驍身形繃緊,也不知是察覺了自家師父話中深意,還是對即將來到的演武而緊張。

  上次見,他頭頂數據還是「8~8」,如今已經變成了「9~16」。

  「9」代表著他的練法也已經臻至完美了,這確實是個天才。

  「各位前輩,楚驍獻醜了。」

  話音落下,少年身形驟動。

  拳風破空,靈蛇戰法展開,楚驍身如游蛇,迅捷飄然,每一招都凌厲精準。

  忽地,他掠入一旁的木樁陣,步法愈發清靈,雙手捲風,指尖啄擊硬木裹鐵的木樁,發出清脆的「哚哚」聲,宛若槍尖刺甲,力道驚人。

  一套打完,楚驍收勢,面色如常,只微微吐出一口濁氣。

  場中靜默一瞬。

  一名女子率先道:「我錢家願出月錢四千,待他突破八品,加至一萬。平日裡只需隔三岔五來品海樓看場,若有餘事,另加酬金。」

  說話的是個三十出頭的女子,一身棉衣,腰系皮帶,袖口緊扎,髮髻高挽。她眉眼不施粉黛,雙手交疊身前,坐姿筆挺,一看就是常年打理事務的幹練之人。

  而九品月錢四千,八品月錢一萬,卻只是看場子,這條件相當優厚了。

  更重要的是,這是一根橄欖枝,表達了錢家對這位少年的看重。

  「品海樓...」

  楚驍眼中出現喜色。

  這樓他知道。

  他遠遠看過。

  可從不敢靠近。

  那裡出沒的都是達官貴人。

  旁邊幾人原本還想開口,可聽到這錢家出價這麼高,頓時噤聲。

  就在這時,王元忽的抬手,道:「我,王家,雙倍。」

  說著,他又悠悠看天,隨口加了句:「你只管加價,我還是雙倍。」

  那錢家女子愣了下,看了眼那浪里浪蕩的王元,頓時沉默不言了。

  王元大笑著看向遠處站著的少年,笑道:「不必你做什么正經事,權當交個朋友。只不過...你偶爾得來我府上露個面,在我身邊轉一轉,好讓我家老爺子知道,我王元也是在為家族招攬人才的。


  楚驍不自覺地攥緊了拳。

  這些天,他也明白了自己的天賦和前途。

  品海樓才是正經去處,而這王家紈絝...要麼是將他當作炫耀的玩物,要麼則是要將他捲入什麼風波。

  這等紈絝當他是什麼?!

  他堂堂天才,有大好前途,豈能和這些前途晦暗的人渣混在一起?

  他自然不願!

  空氣安靜了下來。

  宋青洪察覺了弟子的心思,可卻也有些為難。

  他若出口回絕,那事情簡單。可如此一來,弟子還沒出師,就得罪人了。

  若有別的辦法,這...終究不是什麼上好之舉。

  而就在這時,庭院裡又傳來聲音。

  「我也出雙倍。」

  王元愕然,一側頭,循聲看去,卻看到了身側的齊彧。

  「齊兄,你這是...」

  「王兄,楚師弟性子純良,跟著你去賭坊,怕是學不到好。不如讓他去品海樓謀個正經營生?」

  王元笑道:「齊兄開口,小事一樁,本就是老頭子逼著我來做樣子。不過...你改日需請我喝酒,可好?」

  「一言為定。」

  此事,揭過。

  宋青洪也長舒一口氣,旋即邀了眾人入內堂細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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