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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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9章 夜晚

  夜色降臨,點燃的篝火多了起來,行軍飯的香味和濃重的血腥氣在空中瀰漫。

  生命最後一息的慘叫已經隨著夕陽的西沉而消弭,拋屍的土坑已經裝不下人,辛苦勞累的梁山寨兵與江州豪傑,直起腰肢挺了挺有些僵硬的關節,隨即揮動鐵杴、兵刃將土填入坑內,將人草草掩埋了事。

  視野在黑暗中縮短,早有準備的江州人將簡易的木柵豎起,隨後同梁山寨兵一起共同警戒,堵住這小孤山的必經之路。

  山林中響起狼嚎。

  瀰漫的血腥氣吸引來不知名的動物,慘綠的瞳孔帶著貪婪的眼神在附近游弋著,注視著被填上的土坑,有人見狀罵了一句,也懶得繼續填土,反正之後也要被這些畜牲扒開,招呼一聲眾人,舉著火把往回走去。

  年輕的沒遮攔呼了口氣,肩上扛著一道人影在哼哼著扭動,穆弘冷哼一聲用力將人往上一舉,放手的同時肩膀向上一頂,悶哼聲中,被扛住的人影頓時老實了許多。

  「大郎,回來了?喲,帶了個活的!」坐在篝火旁的人見著走回的穆弘打聲招呼。

  穆弘停下腳步,看了眼那人,認得是常跟著李俊廝混的史全,點點頭:「回來了,李老大呢?」

  抬起綁著灰色布條的胳膊指了下正中的帳篷:「那邊,適才蘇大隆他們將帳篷物資送過來,李老大就拉著那梁山的寨主進去了。」

  上下打量一番這沒遮攔,火光下,衣衫上滿是血跡,幾條裂開的口子能看到內里翻著皮肉的傷口,史全抬了下頭:「傷不少啊……」

  「……倒沒想到今次不同往日爭鬥。」穆宏也是苦笑一聲,低頭看看身上:「不過不打緊,都是些皮肉傷,養養就好了。」左右看了一圈,皺眉看看地上的漢子:「這營帳不夠啊,如何睡得下這多的人?」

  「大隆說還有,只是要晚些過來。」

  「哦……」嘴裡發出聲響,穆宏轉頭看看外面那些晃動的綠光:「那看來今夜要睡地上了,有這幫畜牲在,剩餘帳篷恐是夠嗆能運來。」

  史全聳聳肩膀:「那也沒法子,好歹有著半數,擠擠還是能有地方。」

  「到時再看吧。」隨意的說了句,穆弘聳下肩膀,將俘虜身子調正,隨即邁步朝立著的大帳走去。

  守在帳外的滕戣看他兩眼,將手搭到刀柄之上,身旁一眾護衛齊齊抬手握刀,穆弘猛的停住腳步,眼神眯了起來:「甚意思?」

  那邊蹲在地上的胡永趕忙站起攔著道:「自己人,這是揭陽鎮上的穆大郎。」

  滕戣這才點點頭,讓開道路,穆弘歪著頭看著滕戣兩眼,見對面也不搭理自己,有些氣悶,隨即扛著人走過去,掀開帳簾,邁步而入。

  孟夏的夜晚雖是涼爽,也已沒了寒意,帳中點著數盞油燈,昏黃的燈火搖曳下,將帳中照的亮如白晝。

  穆弘嘴角抽動一下,暗道李老大今次也是下了本錢。

  燈火因空氣的流通晃動了一下,正在閒聊的幾人將頭轉向門口,見著穆弘的一刻靜了一下,那邊的青年毫不怯場,走入進來將肩上的人往地上一扔。

  砰——

  沉重的身體從半空摔倒在地上,被捆成粽子的人形蜷縮起來,破布堵住的口中不斷發出吭吭的聲音,想來是在咳嗽。

  「李老大,晚輩僥倖捉了個活的回來。」

  抱了下拳,卸了重擔的沒遮攔這才打量了下帳中的人,李福蒼老的身影更加佝僂,此時雙眼通紅似乎哭過,身上多處纏著白布顯然受了些傷,一旁站著童威、童猛,哥倆一個胸口纏著白布,一個左臂吊起。

  朱小八呢?

  疑惑了一瞬,穆弘的目光迅速瞥了下樑山那邊的人,心下更是有些驚訝,那黑面的漢子白日裡他在戰場上見過,對方乃是率兵攻堅的人物,此時毫髮無傷的坐在那裡正同旁邊年輕的白面小子說著什麼。

  梁山那位首領則是饒有興致的打量著自己這邊,那雙目光注視下,隱隱讓他有幾分不自在,隨後就見那人收了目光,轉向李福:「看來江州也是人傑地靈,這位兄弟年紀輕輕竟然生俘一敵,倒也難得!」

  看不起我還是怎地?

  穆弘眉頭皺起,只是他雖強橫,也非是不懂事之輩,不敢搶在李福前面開口,只是低頭不語。

  「呂寨主謬讚了。」李福搖搖頭,苦笑一下:「今日能勝,全靠貴寨相幫,否則老夫這把老骨頭,怕是要成為野狗的盤中餐了。」


  站在後方的童威、童猛猛點頭,前面老者道:「穆家侄子,且將那人堵口的布取出,也方便問個仔細。」

  穆弘點點頭,蹲下身,將塞在人嘴中的布團取出,扔在地上,那人咳了兩下抬起頭,卻不是苟正還是何人。

  李福淡淡開口:「呂寨主,是恁來……」

  呂布搖搖頭:「某不善審訊。」看了眼李助,自家手下微微搖搖頭,便不再言語。

  年老的鬧海龍駒聞言也不推辭,站起來走上前去,看著地上的苟正:「後生,老夫也不為難你,回答幾個問題,老夫給你個痛快。」

  「吐、吐——」苟正吐了兩口舌尖上的絨線,將身子歪到一邊,側臉看著過來的老者:「左右你要伺候爺爺升天,做甚回伱話,再說……」

  眼看著挪步走向童家兄弟的穆弘:「爺爺乃是被他偷襲打倒,非是公平對決,不服!」

  背身走著的沒遮攔聽著這話冷笑回頭:「狗屁話,戰場上何來公平對決,若是你被我偷襲殺死,可還能喊出不服來?」

  苟正只是冷笑,別過頭不去看他。

  「後生你可想好了。」李福眯起眼睛:「死和死,也是有不同的。」

  苟正瞥他一眼:「有能耐就都使出來吧,爺爺但凡喊聲疼,都算不得好漢。」

  「好!」李福紅著眼瞪著地上的人,四下一看,從一旁抓起根木棒:「老子看你嘴硬到幾時!」

  手臂揮動,棍風呼嘯,擊打在人體發出噼啪聲響,那苟正閉著嘴,硬挺著,只在忍不住時發出一聲悶哼,額頭上不多時汗珠密布,看著狼狽萬分。

  穆弘這邊也不生氣,站在童家兄弟身旁,只是用異樣眼神看著正在揮棒的李福,用手指捅了下身旁的童威,那邊疑惑的眼神望過來,壓低了嗓音道:「怎生不見小八兄弟?」

  童威臉上一抽,偷眼看了看李福,轉過身子背對著那邊,牙縫裡擠出輕聲的話語:「死了,很慘,他老人家現在滿肚子火。」

  穆弘恍然的看著兀自抽打地上人影的老者,想想他兩個徒弟皆亡,一個侄子生死未定……饒是這沒遮攔平時大大咧咧沒心沒肺的,也不由心下可憐起對方。

  視線中,蒼老卻依然結實的手臂抬起落下,沉悶的響聲中,帳中眾人就這麼靜靜看著,半晌這老人停了下來,喘著粗氣看著昏死過去的苟正。

  咣啷——

  帶著鮮血的木棒扔到地上,童威連忙上前扶著他胳膊,被老人倔強的推開伸出的手,直起腰,李福擦了下額頭汗水:「算這小子有骨氣!」

  「李老大,恁老人家先歇歇,養足精神再打。」

  童威沒再去攙扶,只是輕聲勸著,李福看了他一眼,轉身回到座位坐下,那邊童猛出去喊進來兩人將苟正拖出去,先找地方看管起來。

  呂布下首處,李助眯著眼輕聲道:「李老丈,既然那人嘴硬,就先莫要焦急了,我有個疑問,不知這小孤山除了此處,是否還有其餘下山道路?」

  李福看他一眼,目視一眼童威,這漢子摸摸唇上的鬍鬚:「小孤山地勢險要,除此一條路上山外,其餘方向皆是懸崖峭壁,下方皆水,不易上去。」

  「易守難攻之勢啊!」呂布搖搖頭,看向李福:「既如此,我等手頭並無攻城器械,憑現有的人手,恐是攻不破上方的山寨,反而徒耗人命。」

  李福臉色陰晴不定,狠狠一拍腿:「恁地也要將這裡堵住,老朽心頭這口惡氣實難消散。」接著站起抱拳道:「今日一戰,老朽已知若無貴寨相幫,我江州恐是擋不住摩尼菜魔的攻勢,已被人拿下……」

  後方穆宏、童家兄弟面有不服氣之色,這老人接著道:「還望寨主在此停留幾日,幫老朽一把。」

  呂布皺起眉頭,一旁李助開口道:「李老丈,我等此次南下並未想在此停留太長時間,畢竟哥哥乃一寨之主,總不能因著此事,長時間駐紮於此,棄山寨於不顧。」

  「老朽曉得。」李福沉聲,彎腰行禮道:「就以十日為限如何?在此圍上十日,不管成不成,之後都有大禮送上。」

  李助見說住口不語,呂布則是拍板兒:「好,我等就在此守上十日。」

  「多謝寨主!」隨後直起腰杆,硬擠出一個笑容:「不若我等先用些晚膳,之後老朽讓人修建一番防禦工事。」

  ……

  夜風拂過樹頂,吹過漆黑的屋檐,掛著的氣死風燈搖搖擺擺,昏暗的光線透在青石階梯上忽明忽暗,往日燃著的篝火今夜好似有氣無力一般,只照出近前的人影,值守的嘍囉有氣無力的站在一旁,懷中抱著長槍倚著後方的旗杆,眼神中滿是迷惘。


  聚義大廳中,近兩日每日的晚宴已是取消,包道乙、方貌二人沉默無言的對坐著,手中雖是拿著筷子,卻久久未伸向餐盤。

  啪——

  重重將筷子扣在桌上,方貌肥胖的臉上滿是難看:「這飯沒法吃了!」

  「……」包道乙張了張口,想說什麼,發出一個音節又實在沒甚好說的,不由又將嘴閉上。

  一側的劉贇也是愁眉不展,他與張威關係較好,今日這老夥計倒是回來了,只是雙腿傷的甚重,又流了半天血,現時正躺在床上直哼哼,若不是教眾中有人識得醫術,恐是要去半條命,饒是如此,也要躺個月余。

  徐方卻是哭喪著個臉,他同鄔福、苟正最好,三人同來,結果折了兩個進去,一死一俘,按今日雙方拼殺的烈度來看,他卻不覺得自己那兄弟還能活下去。

  「倒沒想到那梁山如此強橫,折了好幾個兄弟進去。」方貌拎過酒壺,也不用杯子,打開壺蓋就著口喝了,一抹嘴巴道:「往日聽著這廝們打破州府不敢占據,以為是些銀樣鑞槍頭……唉!」

  重重將酒壺放在桌上,發出一聲巨響,那邊包道乙苦著臉,終於開口:「如今形勢確是不妙,這山險峻,沒路可退,入娘的,貧道真是……」

  張魁看他二人說話,縮在一旁悶不敢吭聲,只是悶悶的喝著悶酒,今日本是有機會走掉,卻被潰兵裹挾著帶回山上,此時想跑都沒地兒,前方下山的路被人堵著,其餘幾處要下去就只能跳崖,就水裡那些礁石,那還不一摔一個死?

  一時間一屋子強人沒人有再開口的欲望,只是一個勁兒灌著酒水,一旁伺候的嘍囉心驚膽顫的看著幾人,見有人喝空了酒壺,連忙送上新的,又怕他等喝的不爽快,乾脆也不將酒水倒入壺中,直接將酒罈搬了上去,倒是讓有心發作拿人出氣的包道乙一時間沒了藉口。

  喝喝停停,也不知多少酒下肚,有教眾急匆匆跑進來,幾個摩尼教的抬頭看去,眼神帶著疑問。

  「稟使者,下方那些人立起營寨,如今正在加固正面的防禦……」

  嘭——

  方貌一拍桌子:「這是想困死我等啊!入娘的,真以為吃定我們了?」

  包道乙臉上肌肉跳動一下,轉頭看向張魁:「山寨有多少可用的糧食?」

  快速的看了發問的人一眼,張魁低著頭輕聲道:「原先還夠五日之用,如今少了不少人,當是能多撐個三四天。」

  一屋子人臉色盡皆耷拉下來,半晌劉贇開口道:「要不……我等趁他們立寨未穩,突圍出去?」

  包道乙摸著鬍鬚,方貌閉上眼,廳中沉默良久,二人不約而同齊聲道:「好!」

  對視一眼,長身站起。

  苟正,方貌手下的八驃騎之一,飛雲大將軍,三十合被朱仝一槍刺下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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