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祝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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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照入浮雲,銀白的氣團形成一片深色的陰影投射在地面上。

  庭院裡,身穿淺色勁裝的人影舞動著方天畫戟,大開大合的動作下,長杆的兵刃攪動風聲,院落里的沙土不時因畫戟擦碰到地面飛起半空,豆大的汗珠順著兩鬢流下滴落地面,呼嗤的喘息聲清晰可聞。

  不過十幾日的時間,等信兒的祝永清由從容自若變得焦躁不安,往日裡笑嘻嘻的樣子不見,腦子裡全是何時才能等到師父有人的回信。

  砰——

  「呼呼……」方天畫戟重重杵在地上,喘著粗氣的少年抬起衣袖擦去汗水。

  這兩日劉慧娘對他的態度雖然依舊溫柔,卻給人一種淡淡的疏離感,但等他心生膽怯想要後退離開女孩兒時,少女卻又主動親近過來請他喝茶聊天,然而下一刻就在他以為兩人有進展時,又是那種疏離的感覺充斥在兩人周圍,反反覆覆多是如此。初經此事的少年沒有應對的經驗,只能靠著練武來緩解心中鬱悶之感。

  應當是事情沒有進展,慧娘也在焦慮吧。

  汗流浹背的少年抬起臉龐,望著天邊的浮雲,腦中一會兒是女孩兒的身影,一會兒是得了官身後,他人崇敬望著自己的影像,一會兒又是洞房花燭夜的情形。

  我是痴了不成?

  回過身的少年給了自己一下,隨即轉身邁步,準備回去洗漱一下,一身汗水,黏糊糊的難受。

  「郎君,郎君。」

  呼喊的聲音傳來,祝永清轉頭看去,卻是身邊的小廝一路跑了過來:「出去的六子回來了。」

  祝永清聞言大喜,那是派出去找師父友人的奴僕之一,當下問道:「他可是帶著客人一起回來的?」

  小廝搖搖頭:「不是,六子是一個人回來的。」

  提起方天畫戟一磕地面,砰的一聲巨響,祝永清臉色當即耷拉下來:「人呢?帶他來見我。」

  「六子去找欒師去了。」

  小廝的回答讓祝永清一愣,有些訝異的低頭看去:「他去哪裡作甚?」

  「六子沒說。」

  「拿著,我去找師父。」

  說話聲中,祝永清將方天畫戟朝著小廝一推,顧不上洗漱,小跑著朝欒廷芳的院子跑去。

  那小廝驚恐的看著方天畫戟倒下,連忙朝旁邊閃了一下,沉重的兵刃哐的一聲砸在地上,拍了拍胸口,喘口氣,年少的孩子蹲下抓著方天畫戟一用力,那方天畫戟被抬起,卻又乓的一聲掉回地上:「郎君,太沉了,小的拿不動啊……」

  然而眼前哪裡還有祝永清在,早就走的沒影了。

  欒廷芳的庭院就在祝永清左近,乃是當時祝家兩兄弟拜師後,從祝家莊劃分給出來的,為此祝萬茂還同兩人爭吵過一次,只是兩兄弟搬出尊師重道的說辭,使得祝朝奉沒甚能說的,只好捏著鼻子認了。

  祝永清一路小跑進了庭院來到房門前,方想推開進去,手上不由一頓,屈起手指輕輕扣在門上。

  「進——」

  熟悉的話語響起,祝永清推開門走入屋中,廳堂里,坐著的中年男人正在看著一封書信,名叫六子的奴僕正垂手站在一旁。

  「師父。」進來的少年衝著自家僕人擺擺手,那漢子也沒多說,只是對著自家郎君施了一禮,隨即低著頭走了出去。

  「是永清啊,就知道你要來。」欒廷芳扔下手中書信,指了下椅子:「坐。」

  祝永清將門一關趕忙進來,落座之間嘴中快速問道:「可是有信兒了?」

  笑了一下,欒廷芳遞過去手中的信箋,看著少年幾乎是搶的拿過去,淡淡道:「為師怕你思慮不周,直接將人接到家中,是以特意在信中讓人等在附近縣城裡。」

  「師父……」祝永清抓著信箋感動道:「多謝恁。」

  「罷了,為師真是欠你哥倆的。」翹起二郎腿,欒廷芳身子朝後靠在背椅上:「二郎可回來了?」

  「已經去信給永年兄長了,遮莫這兩日就能到。」

  欒廷芳閉起眼,似是在盤算甚麼,祝永清也沒說話,下一刻,這中年男人張開眼看過來:「我一共去了三封信,如今一人已到,另兩人住的較遠,不知何時能來。」

  「師父的意思是……」

  「夜長夢多。」欒廷芳站了起來,走過來拍了拍徒弟的肩膀,狠狠抓了下,轉身朝門外走:「下月乃是繳稅的日子,好好想想。」


  祝永清低著頭點了點,看著欒廷芳打開房門不由奇道:「師父,恁去何處?」

  欒廷芳開門的手一停,轉頭道:「友人來了當然要去看看。」

  「我和恁一起去。」手一撐桌子,少年的徒弟站了起來。

  「你啊……」踏步出門的師父左右看了看,轉身看著徒弟道:「還是待家裡的好,你本就屬人耳目,要是同去豈不是有可能露了行藏?」

  屋內的人頓住腳步,欒廷芳邁步之際聲音傳來:「你等不妨再去撩撥一下祝彪他們,看看能否將他等挑唆的先自仇視梁山。」

  「為何?」屋內的少年有些不解。

  「自己好生想想。」

  腳步聲音漸漸遠去,皺著眉頭的祝永清走到門口,抓了抓頭,目光有些迷惘,思忖半晌,口中呢喃道:「想不通問問慧娘就是,對,慧娘一定知道師父甚麼意思。」

  抬起頭的祝永清隱隱有種找到答案的感覺,連忙邁步走向劉慧娘的住處,沒走兩步站住身子,抬起衣袖聞了聞,皺眉走向自己房間。

  汗味兒如此重,怎生能直接前往,豈不是唐突了佳人?

  ……

  「原來恁地。」仍是一身素衣的劉慧娘手捧一杯蜜汁水端坐在上首,聽著一旁少年講述著適才與師父的談話,輕輕飲了一口道:「欒師父說的不錯,我等是要讓祝朝奉三子先行對梁山有芥蒂才行,這點到是奴疏忽了。」

  「為何?」依然不明白的祝永清第二次問出同樣的問題。

  對面清秀的面容堆起笑容,眼神有些異樣的看著對面:「你若是有個敵視的人在左近,若是第一時間出事,你最先想到的是哪個?」

  「……我明白了。」張了張口,少年鼓起勇氣道:「慧娘,師父已經去找他友人了,今日無事,不若你我出去踏青若何?」

  少女輕輕搖頭,歉意一笑:「奴近幾日身子有些乏,還望祝小倌人見諒。」看著對面有些失望的眼神,少女眼珠一動:「不過奴倒是想見識見識小官人舞戟,前幾次一直沒有空,奴也甚是過意不去。」

  祝永清大喜,連忙起身:「甚好,慧娘且隨我來……」低頭看看身上的寬袍大袖,連忙搖頭:「啊,不,我先回去換身衣裳,慧娘慢慢過來就是。」

  「好。」

  輕笑聲中,祝永清骨頭都覺得輕了不少,快步走了回去,身後少女看著人影消失在視線里,沒了笑容,面無表情的低頭思索一陣,隨即輕輕走出房門。

  孤零零的杯盞放在桌面上,尚有餘溫的飲品散發著絲絲熱氣。

  仲夏末,祝家莊的氣氛開始讓人看不懂,二郎祝萬年回家後同三郎永清談了一整夜,隨後次日起,兩人晨昏定省的問候著身為兄長的祝朝奉,只後者對前兩人仍是沒個好臉兒,三個郎君之間的關係似是有了緩和,又似是沒有。

  季夏初,祝朝奉三子不知聽了甚麼言論,常與人說著總有一日要捉梁山泊反賊,掃清山寨,還鄆州一個太平世道,祝朝奉屢次喝止不禁,也只得隨他去了。

  而這日子,也隨著時間的流逝,到了繳稅的時節。

  ……

  「趕快將糧袋綁好,那邊的,快些將騾馬牽過來,難不成你想自己拉著車去縣裡?」

  喧囂的聲音在莊子前響起,清晨的天光下,一群佃戶忙碌著將一袋袋糧食扛上太平車,隨後兩指粗的麻繩將一包包鼓脹的糧食綁好,有人趕快牽了騾馬過來,將車套上。

  「爹,這繳稅讓孩兒去就行了,恁老何不在家歇息歇息,天怪熱的。」

  身材高大的祝龍扶著有些肥胖的祝朝奉出來,這身穿天藍錦衣、面色紅潤的祝家主事人搖了下頭:「不成,繳稅何等大事,卻非是你能代勞的。」

  費力的爬上車,回頭盯著兒子道:「回去看著三郎,不知聽了哪個的攛掇,非想同梁山較量一番人又沒前來借糧,你這裡嚷嚷甚麼,這豈不是沒事找事?」

  「三哥兒年輕氣盛,遮莫過段時間就好了。」祝龍朝著老爹一笑,沒怎麼將父親的話放在心上。

  「胡說!」祝朝奉一掌拍在車轅上,啪的一聲脆響,老臉登時扭曲的難看,甩著通紅的手掌道:「這等事豈是好耍的?就三郎的性子,指不定哪天自己騎著馬去那梁山生事端,豈不是給家裡惹來禍端!」

  「知道了,爹,恁彆氣,我看好三哥兒就是。」祝龍也不頂撞,順著自家老爹的話往下說,只臉上的神情仍是不以為然。


  伸出手指了指兒子:「你們兩個做兄長的就慣著他吧。」

  祝龍聞言只是笑笑,沒有接話,反是道:「不過爹,恁要真想找人看著三哥兒,不時有現成的嗎?」

  「嗯?」祝朝奉疑惑的看向兒子:「誰?欒教師?他只教授武藝不是?」接著面色一變道:「莫說是萬年與永清這兩個小婢養的。」

  「爹你說甚麼呢。」祝龍哭笑不得,四下看了看,見沒人偷聽,方才舒緩口氣:「恁老同我們私下這般說就罷了,這大庭廣眾的,還是莫要如此。」

  祝朝奉鼻子裡哼了一聲,做兒子的無奈一笑道:「爹,三郎似乎最近同扈家的丫頭走的挺近,恁看……」擠眉弄眼一番:「給三郎提個親?」

  「哦?」祝朝奉睜大雙眼,似是有光一閃:「還有這等好事?」低頭沉思一下道:「恁地好,等老夫回來,到時候同扈家那老傢伙好好說說,這結親好啊!」

  祝龍抓抓臉,眉頭皺起,總覺得他說的和自家老爹說的不是一回事,但好似又沒甚麼不同。

  坐在車上的祝家家主左右看看,見車輛都裝好,隨即吆喝一聲:「都上車,出發!」

  「爹,恁路上小心!」祝龍喊了一聲,就見祝朝奉背著身揮了揮手,方才無奈轉身朝家中走去。

  車隊上路,騾馬拉著車走著,清脆的蹄聲混在車輪的轉動中,一群押運的村漢也沒人敢打擾閉著眼坐在車上晃悠的祝朝奉,只是揮著鞭子趕著車,間或相互間聊上兩句。

  天色漸漸明亮起來,灑下的光芒給忙碌的人群帶來燥熱,好在現時在莊前的林間,刮來的清風尚自涼爽,倒是沒人因此喊熱喊累。

  祝家莊前往縣城的道路並不崎嶇,只是出了盤陀路後,要再經過一處林子才能上到官道,明媚的陽光下,鵲鳥立在高聳而起樹梢上,歪著頭看著下方的車隊,不時鳴叫幾聲。

  撲啦啦——

  似是感受到了什麼,四周的鳥雀扇著翅膀從樹上飛起,兩旁樹林遮掩的草叢、灌木叢有窸窸窣窣的動靜響起。

  數道身影慢慢從藏身地摸了出來,在灌木叢後遠遠望著路上的車隊,為首的身影高大雄壯,拉了一下罩在臉上的黑巾,露在外面的雙眼有凶光閃過,側頭看向旁邊的幾人:「來了。」

  罩頭蒙面的同伴聲音低沉:「別忘了留活口,目標只車上那個穿藍色錦衣的人。」

  幾人握住刀柄的手,輕輕抽動,寒芒在林中閃耀的一瞬間,齊齊沖了出去,為首蒙頭罩臉的漢子高喊出聲:「梁山好漢在此,想活命的,留下糧食滾蛋!」

  「梁山的?!」

  「有賊!」

  車隊中趕車的漢子看著賊人衝出,頓時嘶喊出聲,閉著眼的祝朝奉睜開雙目四下看去,登時激靈靈打了個寒蟬:「快,快攔住他們!」

  視線中,幾雙眼睛死死盯著他,車隊有壯著膽子的拿起朴刀、哨棒,卻被高大雄壯的身影連人帶棒砍成兩截,一雙眼睛仍是死死盯著車轅上的身影。

  「救……救命!」

  祝朝奉見此哪裡還不知是來殺他的,踉蹌的跳下馬車時,染血的刀口划過他的脖頸,拉出的紅線噴出鮮血,倒下的身子無神的看著身旁的景象,揮舞的刀鋒扔在繼續殺戮,林間響徹著人的哀嚎。(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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