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8章 各有各的難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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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面,宋字大旗捲動,一個個膀大腰圓的鼓手奮力敲打著戰鼓,額頭因用力震離飛出的汗珠滴落地上。

  前方中軍的西軍士卒穿著甲衣、持著刀槍,一身鐵甲,臉上泌有汗珠的王稟坐在馬背上,腰杆兒挺得筆直望著遠方的動靜:「傳令王渙部,在北城施加壓力,再命王淵收著些打,多用旋風砲轟城,讓城內的後備兵力往北聚攏。

  傳令廂軍,必須在今夜之前將地道挖好,若是有差池,就都上嶺南給本帥餵蟲子去!」

  傳令的士兵騎上快馬奔跑出去,宋軍缺少能上戰場衝殺的戰馬,然而這種用來傳訊與運輸的馬匹也還是有的。

  傳遞的信息朝著戰場前方而去,架在空地上的旋風砲發出咆哮,帶有稜角的石頭飛上高空,極快速的朝著城頭砸去。

  城牆上下血腥氣蔓延,吶喊廝殺的身影在方寸之間糾纏一起,不時有人噴灑著血液倒下去,後方的同袍踩著血水衝上來,再次殺作一團。

  焦灼難耐之時,北面城牆上的鄉兵陡然撤了下去,第二批殺上的西軍緊接著而上,將他們替換下來,養精蓄銳的士卒硬生生將城頭殺出一個個豁口,代表著求援的雙兔旗幟在城頭豎起。

  盾牌與兵刃在雙方的揮砍下不停發出碰撞的聲響,經驗遠比義軍豐富的西軍悍卒讓城牆上的防守方猝不及防,一顆顆帶著火星的球狀物體飛了過來,刺鼻的濃煙在城牆上蔓延,順著風勢刮去後方,一片咳嗽的聲音響徹城頭。

  隨後穿著緋紅衣甲的身影突破濃煙,悍然殺上城,缺口在城牆上逐漸擴大,紅色身影混入黃色的人群中,兵器的金屬交擊聲,廝殺的吶喊聲,瀕死的慘叫一瞬間沸騰起來。

  錢振鵬與對面一員宋將兇狠的碰撞幾下,那將身體結實,力道兇猛,上身微微一晃「啊——」一聲嘶吼,合身衝過來,鐵條般的手刀猛的一劈。

  嘭——

  盾牌前舉,迎面砍過來的刀鋒在盾面上留下幾道裂痕,錢振鵬腳步不由自主的往後退了半步穩下來,咬牙硬頂的同時,他手中長刀對著那宋將捅了過去,鮮血從肩膀甲冑破損的地方湧出,對面的西軍將領順勢微微側身,強忍疼痛,揮臂。

  嘭——

  盾牌砸在錢振鵬側臉,頓時腦中如同開了個戲班一般,各種聲響次第而來,超過七尺的漢子頓時打橫摔了出去,一頭撞在地上輕微彈了兩下,只覺得天旋地轉,一時間戰場上的嘈雜聲都消了去。

  隨後一刀剁下,沒開鋒的刀口狠狠砸臉側受到盾擊處,一聲骨裂響起,繼而有粘稠的鮮血從錢振鵬眼鼻口中流出。

  「老錢!」

  後方杜微正領兵來救,見狀嘶吼一聲,看那將抬頭,抖手就是一飛刀,那邊宋將勉強側身,閃過飛刀,手中手刀一震:「無膽匪類,大將苗傅在此,過來受死!」

  而在這段城牆的兩側,不斷有穿著緋紅戰袍的西軍將領跳上城頭,城頭上廝殺的義軍將士頓時面臨巨大壓力,接戰片刻就有人在高聲大喊:「敲響金鐘,求援,求援!!」

  然後空中響起示警的金鑼聲響。

  與之相應的,戰鼓在城下敲響。

  軍陣之中,王渙看著城牆上不斷上去的身影微微偏頭:「傳訊大帥,北城這邊壓上去了,只是不知能在城頭堅持多久。」

  身旁的傳令兵立馬飛奔而出。

  無數的聲音匯集一起,圍繞著城池這方天地。

  義軍大纛之下,方七佛一身銀甲,帶著范陽笠拎著大刀在城頭走動嘶吼,目光死死盯著能看到的戰場每一處,四面城牆不斷有傳令兵將消息傳遞過來,不論消息好壞他都會看上一眼。

  從方臘被俘到現在,義軍的處境越發的艱難,不少老兄弟故去,也有新的人加入,縱然被宋軍割肉放血也從沒一刻讓他這般急躁,攻防戰打了近兩個時辰,城下的軍隊依然井然有序的攻打著城池,他腦中一直在盤算如何將這城池保存下來。

  以前童貫在的時候,王稟還有個韁繩被拉著,如今那太監一走,這廝沒了韁繩束縛,不知會出什麼么蛾子。

  「入娘的,這亡八到底想要做什麼……」

  他狠狠撓了撓頭髮說著。

  ……

  馬蹄聲單調響起。

  一名宋軍斥候挽弓射出一箭,策馬迴轉的一瞬,一隻箭矢突兀的從後面射過來,穿過脖頸的箭頭帶出一篷熱血,整個人從戰馬上飛出三尺,重重砸在地上。

  毫無神彩的瞳孔中,一道穿著勁裝的身影抓著硬弓騎馬跑來,一把拉住那匹戰馬,回頭看向跟過來的五道身影:「這是最後一個了吧?」

  「龐將軍神射。」有士卒稱讚一下,隨即咽下唾沫看向不遠處已見雛形的軍營:「咱們是不是該回去了,這裡這般近……」

  「早就被看著了。」龐萬春哼了一聲,面上的笑容因著兩道箭傷看起來有些猙獰:「確實該走了,裡面的宋賊正在集結人馬出來。」

  說著話,一手勒著韁繩,將胯下戰馬轉過頭,順勢牽著戰利品:「走,將這裡的情況告知左丞相。」

  其餘士卒胯下皆有馬匹,手中多餘的韁繩是龐萬春適才射殺的宋軍斥候,戰馬掉頭之際,後面馬蹄聲音響起。

  馬蹄翻飛,一溜黃土順風飄上天空,龐萬春轉頭窺看,他視力好,目光較一般人看的遠,看著煙塵揚起的規模已經估算出差不多有百十人之多,再凝神看清策馬沖在前方的兩道身影頓時瞳孔一縮,臉上傷痕有些隱隱作痛,咬牙切齒的罵了一句:「這兩個廝鳥竟然在此。」

  後方奔出防禦之所的身影中,赫然有一對身形面容相似之人,正是在他臉上留下傷疤的吳玠、吳璘兩兄弟。

  「將軍恁說誰?」幾個士卒沒聽清,看他轉頭也回頭去看,只能看見數不清的黑色身影在塵土中騎馬而行。

  「沒什麼。」龐萬春面無表情的轉頭,伸手打馬一鞭子:「走走走,這裡已經是是非之地,快些回去。」

  身旁跟著的士卒見後方人多,早就巴不得快些跑,當下也不多言,只是一個勁兒的催馬而行。

  他等本來就離著宋軍有段距離,身上又只穿著布衣勁裝只帶弓矢與一把護身長刀,輕裝簡行之下,比之後方的宋軍騎兵要快的多,當下搶在前頭跑入天台城中。

  「別追了。」

  前方年輕的身影舉起手臂,勒住韁繩的同時發出命令,急促的馬蹄在一道道拉緊馬韁的動作中減緩,停住。

  「入娘的,這些賊子跑的倒快。」年輕的吳璘臉色悻悻,有些不甘的拍了下大腿:「下次見著他們,定要一人一槍都扎個窟窿出來。」

  「別發狠了。」吳玠聽兄弟說的好笑,撥轉馬頭,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跑的快是這些賊人的看家本事,咱們如何追的上。」

  周圍的騎兵爆出一陣笑聲。

  「恁地斥候就白死了,唉……」嘆息中,年輕的弟弟有些可憐自家喪命的同袍。

  「他們忠於國事而亡,也算是死得其所。」吳玠嘆息一聲,回頭看看城池,哼了一聲:「若不是咱們人手都在南北兩面,就算兵力持平洒家相信折將軍也會立時攻上去,可惜……」

  一抖韁繩:「把死去的弟兄帶回去好生安葬,咱們走——」

  百餘戰馬奔騰而起。

  旌旗在城池上方舒捲,馳入城池的身影甩鐙下馬,龐萬春步履匆匆的跑入衙門,看著幾個回來的斥候正在向外走,隨即走進去,從桌上拿起水壺灌了一通。

  「呼——」抹一把嘴上的水漬,這外號小養由基的漢子開口:「宋軍在紮營、安排防禦,看樣子是要防堵咱們。」

  屋中,婁敏中、石寶、厲天閏面色都有些沉重,聽著他開口,瘦弱的身影思索著開口:「適才回來的斥候也是如此說……」

  頓了一下,婁敏中摸著鬍鬚:「你查探的是西邊,他們去了另外幾個方向,只南面、東邊有宋賊身影,北城卻是一個人影也無。」

  龐萬春皺眉:「圍三闕一?」

  「不像。」厲天閏搖頭接話:「斥候說,東面只有一兩千人,明顯少於西邊與南面,也不知是為何,私以為是陷阱,但……」

  無一錯一首一發一內一容一在一一看!

  歪下腦袋:「想不通啊。」

  門外知了的叫聲在陽光照射下陡然提高音量,石寶有些焦躁的起身:「這還不簡單,出去打一仗什麼都知道了!」

  使勁兒一拍桌子站起:「我打先鋒,給我兩千人,我去攻打東邊的宋軍。」

  「石將軍稍安勿躁。」婁敏中吸口氣安撫著他:「情勢不對,貿然出擊怕會中了對面宋軍的計。」

  厲天閏也是連忙勸著:「就是,之前吃的虧還少了?」

  「嗯……唉!」

  石寶張張口,陡然嘆息一聲坐下,拍了拍桌子:「我只是憋悶,咱們這邊好歹也有著八千人馬,外面宋軍不過萬餘,還有不少是一點用沒有的廂軍,這……唉!」


  一句話沒說完,也知自己說的是廢話,又拍了下桌子,憤然不語。

  婁敏中皺著眉頭思索,然而他非是以軍略見長的人,想來想去不得要領,只得開口:「如今情勢,以我愚見還是以穩妥為主,咱們守好這城池,另派出斥候去越州與南面,看看方帥與呂帥的情況,宋軍大舉來攻,他二人定然是要面臨敵方主力。」

  其餘三將龐萬春險些被吳家兄弟倆射死當場,對那兩兄弟多少有些頭疼,另兩個這一年與折可存周旋處在下風,也是氣弱,聞言三人對視都沒個准主意,猶猶豫豫半晌,各自嘆口氣:「就依左丞相所言。」

  ……

  視野在黑煙中時斷時續,刺鼻的氣息讓人涕淚橫流,激烈的廝殺在前方還在仙居城上持續。

  殺傷城池的宋軍不停衝擊著城頭防守的義軍陣型,刀鋒、槍林落在人身上,血泊蔓延,陳箍桶拿著一把手弩,一邊用濕布遮住口鼻,一邊不時對準遠處的宋軍射去。

  他們上方不斷有箭矢、石頭交織飛過,每個人都在歇斯底里的廝殺,對落下的物體渾然不在意,每每在雙方的隊伍里綻放出血花。

  「右段、四,快去增援。」陳箍桶一弩將一個宋兵撂倒在地,轉頭大聲嘶吼,隨後又淹沒在廝殺的巨浪里,他身後只有一兩百射手相應,「殺——」吼一聲奮力射出一箭,隨後換上刀槍,奮力殺了過去。

  城頭的混亂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突破上來的宋軍用盾牌擋著身子撞過去,後方,拎著長刀的劉光世露頭的霎那,跳了起來,年輕的身體躥上城牆,仗著自己甲硬,接連砍翻三人,頓時清出一個缺口,他看著前方薄弱的槍林大吼一聲:「機會!快上——」

  交替上來的宋軍士卒打偏長槍,目光凶戾的盯著前方的義軍士卒,不遠處跑來的射手「啊啊啊——」怒吼著,揮動兵器殺了過來。

  盾牌遮蔽,劉光世身後有親兵跟上來,他反手就是一刀,刀口抹過對方脖頸一側,鮮血噴泉一般滋射出來,帶著遼軍皮盔的腦袋翻向一邊,連著皮肉掛在身上。

  「啐——一幫沒明日的還敢反抗!」

  嘴中說著嘲諷的話語,在父親面前小心謹慎的年輕漢子,傲慢的扭動下脖子,轉動一半的動作忽然停了下來。

  視野的遠處,有煙塵在空中捲起。

  「指揮使,別愣啊!」

  身旁有人爆出喊聲,讓適才凝視遠處的劉光世陡然回神,餘光看著遠處有人正抬起手,隨後不假思索的蹲下,不足兩息的功夫,一道黑影從頭頂飛過,頓時嚇得他一身冷汗。

  「可惜……」

  陳箍桶拍了下大腿,隨後舔舔乾裂得嘴唇,看著煙塵揚起得地方,神色終是輕鬆些許:「終於來了。」

  而在城下,辛字大旗下方的將領看著跑過來的斥候,騎在馬上彎腰一把拎著對方到空中:「你說甚?賊兵增援?誰的旗幟?」

  「呂……呂師囊的旗號。」斥候雙腳在半空踢騰:「大約有萬餘人,前軍是譚高與衛忠兩個賊子。」

  「這撮鳥……」

  辛興宗手一松,那斥候「哎!」一聲從半空掉落,踉蹌一下站穩。

  「傳令……」馬上的將領從口中擠出兩個字,停頓一下惡狠狠的低吼:「城頭的軍隊撤下來,後軍變前隊,給洒家迎上去,殺退賊軍!」

  令旗在空中揮動,退兵的金鳴之聲在城下響起,城頭上的義軍頓時士氣大振,嘶喊著前沖。

  占盡優勢的西軍將領發出不甘的嘶吼,大喊一聲:「撤——」,翻身從雲梯向下退去。

  天地色變,鋒線轉移。(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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