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0章 棄城(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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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杭州城上空,萬里無雲,不知多遠的日頭掛在天上,散發著這小冰河時期不多的熱量。

  郊外有車輛緩緩過去。

  數百人的護衛中,兩輛騾馬拉的華麗車輛經過尚未迎春長綠的樹林木叢,偶爾能聽到這車箱中傳出的爽朗笑聲。

  騎在戰馬上的高可立看眼身旁的白延壽與杜微:「裡面聊什麼呢?甚少看見左丞相開懷的樣子。」

  「誰知道呢……」

  白延壽聳聳肩,側臉看下正跟著車子走動的楊林、馬麟,眼中這兩人正湊在一起嘀咕著什麼,口中說著:「許是一些文人的交流?」

  「文人?」杜微忍不住側目看他,又把臉轉去車上,語氣中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情緒:「什麼文人能憑一把劍沖陣?還將領軍的將領給宰了,分明就是個裝成大頭巾的亡命徒。

  怕是那李先生在吹噓江湖上的成就吧。」

  旁邊的兩人沉默一下,都是點頭,高可立雖是沒親眼看著李助殺王荀,自己卻是領軍被西軍打崩過,知其戰力,又熟知旁邊這兩個渠帥武藝,是以對車中的李助也是萬分忌憚。

  憑心而論,自己要是有這等武藝,也定要變著法兒的吹噓一番。

  他三人卻是不知,車中所言之事與他們所想相差甚遠,婁敏中拍著大腿,臉上笑容真誠:「東南之稅多給夏狗、給契丹用於歲貢,我早就看不慣,甚至聯合多名友人聯名上書陳述利弊,只可惜……

  我等人微言輕,官場上的相公雖不說,眼裡的不屑還是能看的懂的,大體就是那些陳詞濫調,譏諷我等書生不諳國事、不務實際。

  兩國開戰死傷無數,付出些銀錢就能保證兩國的安穩,在他們看來是上上之策,卻全不顧我東南百姓之苦。

  這兩年聽聞貴國在遼東打的契丹人抱頭鼠竄,證明我們這些無用之人所思所想也不全錯,酒桌暢飲之時,當真人都感覺年輕了幾歲。

  可惜此時聖公這邊事急走不開,不然真想隨李兄去下北面,看看新開創之國到底是個什樣。」

  話語的落下,車廂中有些靜謐。

  李助坐在對面,心中有些詫異,所謂交淺言深不過是江湖中的義氣漢子才會為之之事,以他與婁敏中這等身份說這些話多少有些過於走心,沉吟一下開口:「婁兄過譽了,當時陛下也不過是想給山上一眾弟兄尋覓一個落腳之地,誤打誤闖成功罷了。」

  「那也是比宋還強的國啊,不像此時我等對戰西軍卻還不知能否能勝。」婁敏中浮現一絲迷惘:「接連的敗仗自會讓人無所適從,我自是也是心懷惴惴。」

  微微晃動的車廂內,李助手捻鬍鬚帶著笑容,這段時間在杭州城與這婁敏中交談卻是有種被捧著的感覺,偏生此人眼神真摯、語氣真誠,讓這閱人無數的金劍先生看不出半點不妥之處。

  由此也知,此人心中對齊國是有著嚮往,倒是可以多與此人相交。

  心中揣摩著,李助口中安撫著:「婁兄也不必焦慮,沙場之事自古勝負難說,我看貴軍人才濟濟,若是甲仗齊全,說不得也是能將宋軍擊潰的。」

  「難。」婁敏中苦笑:「好歹這月余的時間我也是在朝中各軍中走動過的,李兄就莫要將我當做不知兵事的酸儒了。」

  嘆一口氣:「若不是李兄今日要走,這話我是不想說出的,軍中眾將品行不去說他,單說士卒眾多,卻多是剛放下鋤頭的愚夫,又無多少訓練,時至今日,校場中號令尚且認之不全,更遑論戰場爭雄。

  西軍卻是在西夏餘人廝殺經年的勁旅,號令統一,軍士廝殺經驗豐富,只憑藉血勇怕是……」

  搖搖頭,止住了話頭。

  李助卻是有些琢磨出味兒來,挑開車窗看下外面,見遠方船影已是能看著,手一松,對著婁敏中一笑:「婁兄有事不妨直說。」

  手從胡根兒往下一捋,玩笑道:「若是想隨我等船走,也不是不可。」

  車中的濕氣似乎漲了一些,隱隱約約間,讓人感到更是冷了幾分。

  婁敏中輕輕拍兩下膝蓋:「多謝李兄相邀,只是我參與起事,也是期盼能為東南之民做些什麼,將來若是事有不諧,定然跑去遼東,屆時求到李兄頭上,可莫要不認你我這幾日相交之情。」

  李助笑著搖頭示意不會。

  那邊永樂朝的左相沉吟一下:「雖說軍中自有在,然而對戰陣之事我看還是多有欠缺,貴軍若是有暇,可否派來一二將領教下下面的人如何應對戰事,也好過他們盲人過河。」


  不知第幾次的苦笑浮上臉面:「說句不好聽的,若是聖公敗亡太快,也不符合貴國的利益不是?有著聖公在南消耗宋國錢糧,也利於將來貴國的謀劃。」

  李助失笑:「婁兄這是以為我齊國必然南下?萬一猜錯呢?」

  婁敏中挺直腰杆兒:「未聞有甘心偏安一隅之開國君王者。」

  接著也是一笑:「李兄這般說話,不也是在告知我猜的對嗎?」

  「婁兄聰穎。」李助緩緩斂去臉上的笑容,睜開細長的眼帘,神情認真:「此事我會上稟陛下,如何決斷非是我說的算,只是……」

  語氣一頓,上下打量婁敏中:「婁兄此時提起這事,當是還未和方臘商討過,不先詢問君主之意而擅斷,婁兄不怕事後被猜忌?」

  「我一片丹心為之謀劃。」婁敏中坦然看著李助:「若是因此而詰難於我,那也沒甚好說的。」

  兩人對視之間,馬車緩緩停下,外面馬麟聲音傳來:「到了。」

  車內的李助這才站起,撩開車簾站上車攆,一陣寒風吹過來,他頷下鬍鬚隨之飄動,將下馬車之際,轉頭看向身後的左丞相:「婁兄放心,此事我記下了,定盡力促成。」

  轉頭之際微微停頓一下:「若是事有不諧,不妨先率軍撤往他處,總好過留在城內送死。」

  向下一跳,下了這車。

  後面婁敏中走出,也不急下去,就在車攆上向他深深一揖,方才下車,跟楊林、時遷輕聲說幾句話,隨後作揖相送。

  跟著護衛的高可立、白延壽、杜微三人互看一眼,神情上越加迷惑,不知他二人在車中談論了什麼,只是看來他們多半是聊的甚歡。

  是以這位左丞相才會跟著聖公起事吧?

  倒是個有江湖氣的讀書人。

  幾人心中轉著念頭,眼看著李助、楊林、時遷三人先行,馬麟轉過身子,隨意的一抱拳:「各位,就此告別,莫要忘記兩月之後會有船來,談好的甲冑兵器都會帶上。」

  停頓一下,意味深長的掃視一番對面的臉孔:「希望到時還能見到諸位。」

  說罷轉身就向著後方停靠的船上走去。

  停泊之處,不斷有永樂軍的人上前將堆積在此的皮甲、手弩收拾妥當,杜微看著馬麟背影有些跳腳,吳儂軟語出口:「這廝是不是在瞧不起人,小比樣子,他這是用鼻孔看誰呢?」

  「還能是誰……」白延壽麵無表情的看著走遠的身影,眼珠動了一下轉去一旁:「除了你我還有旁人不成?」

  高可立冷著一張臉,冷不防開口:「真有旁人卻是要找包道乙從婺州過來才行。」

  「哼哼,哪個耐煩見他……」

  杜微鼻孔中發出聲響,終是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走過去攔住搬運兵甲的士卒,仔細的看了一遍,方才轉頭:「走吧,還要回去向聖公復命。」

  ……

  時間這匹脫韁的野馬仍在道路上狂奔不休。

  仲春,宋朝東南之地的剿匪如火如荼,西軍並河東禁軍壓過去,一路收攏各地鄉兵、民壯、俘虜,很快膨脹到十二、三萬,然而就是這般做為主帥的童貫仍是覺得不夠,一面下令長江兩岸各軍州發牢城營囚犯充軍上前線,一邊下令催促王稟、劉鎮快些攻略軍州。

  仲春中,耽擱些許時日的東西兩路軍同時進軍。

  劉鎮麾下劉延慶、劉光世父子為立功贖罪,最先帶兵攻入歙州,於績溪縣附近斬方傑麾下大將伍應星,隨後一口氣將這臨近宣州的城池給攻下,斬首兩千上報。

  歙州方垕、方傑聞聽城池失餡,當下率兵五萬迎戰,被楊可世、趙明領兵敵住,劉鎮趁機揮軍攻其側翼,大將徐方、昌盛被當場戰死。

  方傑差點兒被劉鎮麾下隊將吳玠陣斬,還是靠張威、甄誠兩將以死相拼才得以脫身,張、甄二人還待要走,失了大功的吳玠大怒,玩命趕上,一刀一個盡數結果當場。

  可憐援軍四將本事不差,只為沙場揚名,卻於一役中盡數戰死。

  下旬,統率方垕與侍郎高玉見勢不妙,連忙率軍退往睦州,匯合留守方貌共得兵六萬,準備將追擊的西軍擋在青溪之外。

  而在西路軍進攻歙州的同時。

  已經殺入杭州的王稟亦是直趨杭州城,方七佛雖是得了張順、李助所贈二百皮甲與百架手弩,面對痛失愛子的東路軍統領仍是有種隨時城破的感覺。


  燃燒的箭矢拋射上城牆,點燃的黑煙升上天空,無雲的天光下,蔓延的緋紅色身影正在城牆上發射箭矢,不時有人哀嚎著被抬下城牆。

  待官軍身影湧向城牆之時,又被更多的箭矢射了下來,就算不論準頭,城裡義軍數量也是不比官軍人少。

  然而戰爭,人數從來不是決定性的因素。

  「稟聖公,城牆有些支撐不住,北門守將趙毅、西門溫克讓戰死,張儉、張韜二人已經率部上城牆,兩部死傷三四百才將城頭穩住,還請聖公發兵援助。」

  「稟聖公,敵將王淵殺上城牆,範疇戰死,大將軍親上城牆,奮死搏殺將其趕下,如今敵軍進攻猛烈,請聖公救援。」

  「稟聖公,敵將姚平仲……」

  「稟聖公……」

  一道道求援的身影說著不同,意思卻是一模一樣的話語,吵的方臘一個腦袋有兩個大,有些承受不住一般扶一下桌子。

  「傳令……」口中發布著命令,潘文得、應明、徐統,一個個軍中渠帥的名字從他口中說出,聽到命令的傳令兵連忙出去,全然顧不得面色鐵青的方臘。

  「……聖公。」

  婁敏中吸口氣看著有些站不住的永樂皇帝,腦海中浮現出前兩日送李助上船前話語,猶豫一下開口:「杭州已經不可守了,這裡本就城牆低矮,經受不住西軍輪番衝擊,該早做打算了。」

  有些憔悴的面孔抬起,方臘先是遲疑一下,緩緩掃視過室內的方肥、祖士遠,眼珠動了一下,神情有些無奈:「看來時不與我,卻不是在此逞強之時。」

  深吸一口氣,這永樂朝領袖晃晃悠悠站住腳:「不若就撤出杭州,回睦州固守,彼處乃是我發家之地,從者眾多,再招四方各大渠帥援救,或……」

  「聖公!」婁敏中上前一步,拱手打斷他說話:「臣以為,睦州做為恁發家之地,定然會為宋軍所重視,我若是領軍之人,下一步定然要揮軍去攻,以我軍戰力,實難應付。」

  「不錯!」祖士遠在一旁也點頭:「前段時日宣州之地剛被宋軍復克,歙州眼看就在其兵鋒之下,若是退去睦州,怕是有傾覆之危。」

  外面腳步聲音不斷響起,往來奔跑的傳令兵、士卒眾多,方臘目光轉去門外,好一會兒方才轉回來,搖搖頭:「睦州乃是龍興之處,萬不可丟失,傳……」

  「聖公!」婁敏中再度打斷其話語,上前道:「我等與齊國有兩月之約,只要能守住越州,甚至只要守住餘姚,說不得會有翻盤機會。

  然,若是退去睦州,斷了去往越州的道路,或再無能反攻宋軍之機。」

  方臘一陣猶豫,外面,戰鼓的聲響隱隱傳來,廝殺吶喊的聲音大作,婁敏中、祖士遠上前一步:「聖公,此時不可猶豫(萬不能猶豫)。」x3

  重迭的聲音響起,婁、祖二人忍不住看向一臉焦急的方肥,暗忖其今日方有丞相的樣子,隨後又拱手看著方臘。

  這聖公沉默一瞬,吸一口氣:「我意已決,睦州不能丟!」

  看著婁、祖二人失望之色,話語一轉:「然,左丞相說的是,越州乃是我等唯一的機會所在,是以我會命方七佛率部去往越州,你等在彼處與仇道人、石寶二人匯合快些建造餘姚碼頭,我在青溪等著你們過來匯合。」

  接著快步走去桌後,寫了三份書信,持在手上走過來,往前一遞:「一份乃是給方七佛、仇道人的,一份乃是給我兒方天定、方亳,讓他二人從婺州、衢州分兵前往越州。」

  婁敏中、祖士遠二人皺起眉頭,總覺這番話不吉利,然而無奈方臘主意已定,只能躬身領命接過。

  「臣等領命,聖公多加小心。」

  方臘這才呼出一口氣:「傳令方七佛,讓他準備組織突圍。」(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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