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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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時將至,黑市的喧囂如潮水般退去。三條縱橫交錯的巷弄重新被黑暗與寂靜吞噬,只有偶爾從破敗屋檐滴落的夜露,敲打在青石板上發出空洞的迴響。

  但今晚,林淵並沒有像原主那樣,懶散地揮揮手讓手下們自行解散回家。他將所有二十名負責黑市管理的幫眾,全部召集到了小樓的一樓大堂。

  大堂內,僅有兩盞油燈在角落裡掙扎著燃燒。豆大的火苗不安地跳動,將眾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變形,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如同張牙舞爪的鬼魅。空氣里瀰漫著劣質燈油的味道,混雜著汗臭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霉味。

  林淵手扶刀柄,默然立於眾人之前,身形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挺拔。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緩緩掃過每一張面孔——疑惑、疲憊、不耐,還有深藏的不以為然,盡收眼底。

  「今天,我下達的兩條命令,想必你們都聽說了吧?」林淵開口,聲音不高,卻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清晰地盪入每個人耳中,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短暫的沉默後,資歷最老的黃老三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渾濁的眼珠轉了轉,率先嘟囔起來,聲音帶著刻意拉長的慵懶:「老大,不是吧?真不對那些肥羊吃拿卡要了?那兄弟們大半夜不睡覺,跑這鬼地方來喝風受罪圖個啥?還不如回家摟著娘們熱炕頭呢!大夥說是不是啊?」他試圖激起共鳴,胳膊肘撞了撞身旁的人。

  「對啊,老大,咱們不就是吃這碗飯的嗎?」

  「不收點好處,誰願意來這守夜啊?」

  「就是,以前不都這樣……」

  有人帶頭,積蓄的不滿如同找到了宣洩口,其他人也紛紛附和嚷嚷起來。懈怠的情緒像瘟疫般蔓延,昏暗的大堂里頓時充斥著七嘴八舌的抱怨,鬧哄哄一片,幾乎要掀翻那低矮的屋頂。

  林淵並未立刻出聲呵斥。他面色不變,只是目光微移,如同鎖定獵物的鷹隼,死死盯住了帶頭的黃老三。握著刀柄的手,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心底一絲冷意掠過。

  半分鐘過去,眾人還在嚷嚷,甚至有人開始插科打諢,低聲開起了帶顏色的玩笑,渾然未覺氣氛的微妙變化。

  一分鐘,黃老三臉上那點故作輕鬆的隨意和懈怠,如同陽光下的冰雪,一點點消融了。他感覺到林淵那目光不再是簡單的注視,而是如同實質的鉛塊,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肩頭,讓他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那眼神里沒有往日的暴躁,反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這平靜比怒罵更讓人心悸。

  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試圖將自己藏入旁邊人的陰影里,先前鼓動眾人的氣焰蕩然無存。其他人也察覺到了這無聲的壓迫,喧鬧聲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雞,戛然而止,一雙雙眼睛驚疑不定地聚焦在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上。

  三分鐘,整個大堂落針可聞。粗重的呼吸聲被刻意壓抑,只剩下油燈燈芯偶爾爆開的細微噼啪聲,在這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無形的壓力瀰漫在空氣里,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連時間仿佛都凝固了。

  黃老三再也堅持不住了。林淵那平靜無波的目光,像冰冷的針,一下下刺穿了他最後的心理防線。比以往任何一次兇狠的責罵都更讓他恐懼。他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瞬間滲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老……老大,我錯了!我不該多嘴,求您饒了我,饒了我……」

  「哦?錯了?」林淵這才淡淡地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冰冷的玩味,「我還以為,這夜梟黑市,你黃老三才是老大呢。是不是我林某人平時對你們太寬容了?還是,你們覺得我受了次傷,就揮不動刀了?嗯?」最後一聲「嗯」語調微微揚起,伴隨著他將腰間佩刀「咚」的一聲狠狠杵在地上。沉悶的撞擊聲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臟上。

  「啊……沒有!老大,我沒有啊!」黃老三嚇得幾乎癱軟在地,身體抖若篩糠,「我…我只是…」他語無倫次,腦子裡一片空白。

  「哼!諒你也沒那個膽子!」林淵橫了他一眼,目光再次掃過噤若寒蟬的眾人,如同寒風吹過冰面。

  他對剛剛這番無聲立威的效果很滿意。果然是一群烏合之眾,欺軟怕硬。心底那點因穿越而來的陌生感,在此刻被一種掌控局勢的冷靜取代。

  他語氣稍緩,開口道:「你們都知道,前幾天我受了點傷,很重,很危險。」

  他決定給這群人一個「合理」的解釋,一個讓他們能接受自己轉變的理由。畢竟,生死之間有大恐怖,重傷後性情大變、幡然醒悟的例子,在江湖上並不少見。

  「養傷的這幾天,我想了很多,也明白了一些道理。」林淵的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感慨,「我覺得,在這個狗日的世道,想活著,想活得有點人樣,不被當成隨時可以踩死的螻蟻,就得有實力!讓別人不敢輕易招惹的實力!」


  「如何獲得實力?需要銀子、需要資源,需要幫主的賞識和栽培!」

  「如何獲得幫主的賞識和栽培呢?自然是在足夠忠心的前提下,將幫主交代的事辦好辦漂亮。」

  「對我,夜梟黑市的負責人來說,自然就是想盡一切辦法,將黑市經營好,給幫主賺到更多的銀子。」

  「那麼,如何才能賺到更多的銀子呢?」林淵目光掃視眾人,自問自答,「自然是讓更多的人,願意到我們黑市來交易!讓擺攤的能賺到錢,下次還來,帶更多、更好的貨來!讓買東西的能買到便宜實惠的好東西,下次還來,帶更多的朋友來!」

  「可你們說說!」林淵聲音陡然提高,如同驚雷炸響在這封閉的空間,「我們作為黑市的管理者,一個個如狼似虎,吃拿卡要、凶神惡煞,誰還敢來?那些扒手老鼠,把攤主們辛辛苦苦、冒著風險賣家底換來的一點活命錢偷走,他們哪還有本錢和能力再來進貨、再來出售?」

  「我們這麼做,不就是自斷財路?不就是在阻止我們自己進步嗎?這,不就是在變相地要我的命嗎?!」說到最後,林淵眼神冰冷,如同無形的刀子般刮過每一個幫眾的臉,讓他們脊背發涼。

  幫眾們雖然覺得這說法和以往的行事邏輯截然不同,腦子裡還有些轉不過彎,但懾於林淵此刻凌厲無比的氣勢,以及剛才黃老三的前車之鑑,一個個忙不迭地點頭,表示認同。

  癱坐在地的黃老三反應最快,立刻高聲表忠心,聲音因為恐懼而顯得有些尖利:「小的明白了!老大說的對!太高明了!從現在開始,我黃老三絕對擁護老大,嚴格執行老大的每一道命令!誰要是敢有任何質疑和敷衍,我黃老三第一個不答應!」

  一旁的趙強一看風頭被搶,急忙也扯著嗓子喊道:「對!老大的命令就是夜梟黑市的規矩,老大的意志就是我們努力的方向!我等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對對!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眾人也跟著亂糟糟地喊起來,氣氛瞬間從死寂變得詭異的熱烈。雖然詞不達意,亂七八糟,但林淵想要的效果達到了。

  他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看似滿意的笑容:「很好,我相信大家的忠心和能力。」

  「放心,我不會虧待任何一個用心做事的人。如果下月黑市賺的銀子能讓幫主滿意,我個人自掏腰包,給你們每人漲一倍的例錢。」打一巴掌,給畫個餅,就是這麼絲滑。

  「老大大氣!」「老大威武!」「老大……」幫眾們爭先恐後的拍著馬屁。

  林淵呵呵笑著說道:「好了,我讓後堂煮了肉粥,大家趁熱吃飽肚子回去休息吧,都辛苦一晚上了。」揮揮手,遣散了眾人。

  ……

  第二天一大早,林淵起床,雷打不動地練了半個時辰臥虎功、半個時辰披風刀法,才填飽肚子溜溜達達出門。

  即便知曉腦海中的系統可以直接提升功法熟練度,但他深知,每日不輟的練習是讓身體熟悉和強化力量掌控的必要過程,免得臨陣手生,關鍵時刻發揮不出應有實力。他甚至想著,以後有機會定要多找人切磋,生死之間的實戰經驗,遠比閉門造車來得重要。

  收刀而立,額角已有細汗。填飽肚子後,他便溜溜達達出了門。

  外面的巷子早已熱鬧起來。

  窮苦百姓沒有睡懶覺的資格,一個個衣衫襤褸,面色焦黃,為了一天的嚼穀而起早貪黑,當牛做馬。空氣中瀰漫著炊煙、污水和廉價食物的混合氣味。他們辛苦一天,才能勉強讓一家人餬口,還需精打細算,才能攢下那些仿佛永遠也交不完的苛捐雜稅。

  走出黑市所在的偏僻巷弄,越往內城方向,人流越多,街道也漸漸寬敞起來,鋪路的石板卻依舊坑窪不平。賣素包子、燒餅、饅頭等早餐的小販扯著嗓子吆喝;賣豆腐、熏醋、針頭線腦的擔子沿街擺放;送柴火、蔬菜、糧草的板車吱呀作響。吆喝聲、討價還價聲、孩童的哭鬧聲此起彼伏,構成了一幅混亂卻充滿生機的市井畫卷。

  再往前走,開始出現固定的店鋪,糧行、布莊、肉鋪、茶館、胭脂水粉店等等,門面或大或小,裝飾簡陋。行人也變得更加多樣,提刀佩劍、神色警惕的江湖客,騎馬遛鳥、神態倨傲的富家子弟,開始零星出現。

  林淵像個最普通的閒逛者,慢悠悠地走進一家家店鋪,仔細詢問米麵糧油、布匹鹽鐵等生活必需品的價格,認真觀察物品的質量和種類。越是比較,他心中越是震驚。

  同樣的東西,哪怕樣式、成色稍差一點,但正規店鋪的價格竟普遍比黑市高出五到八成!甚至翻倍!這差價簡直駭人聽聞。

  「難怪那些苦哈哈願意冒風險到黑市去交易。」他心中暗忖。

  溜溜達達看了一圈,林淵不由的暗自嘆了口氣。這世道,亂世苦的就是最底層的百姓啊,僅僅是活著就得耗盡所有的力氣,估計也就兩腿一蹬的時候才能鬆口氣。寧為盛世狗,不做亂世人吶。

  也不知道是這東林縣外城百姓總體生活水平不行,還是這個世界的物質條件、生產水平本就低下,林淵觀察一圈發現,無論是食物,還是生活用品,又或者一些特殊的物品工具,品種都極其單一,樣式簡單,做工粗糙,基本談不上什麼裝飾和搭配,只求最基本的功能。

  一圈下來,林淵心中隱隱有了一個關於黑市如何差異化盈利的想法雛形,但還需要進一步的觀察、調研,評估風險。前世商海沉浮一輩子,他早就過了盲目冒險投資的時期。沒有足夠的把握不投資,沒有足夠的利益不冒險。

  就在他剛剛回到夜梟黑市所在的巷子口時,牆根下蹲著吹牛打屁的五個漢子齊刷刷停了下來,目光如同嗅到腥味的鬣狗,瞬間聚焦在他身上。其中四人默契地分散開,隱隱形成合圍之勢,領頭一人則徑直向他走來。

  領頭者身形瘦小,比林淵矮了半個頭,但步履沉穩,眼神精亮,顯得十分精幹。他臉上帶著圓滑世故的笑容,眼珠習慣性地滴溜溜轉動,觀察著四周,透著股油滑氣。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雙手,拇指旁,各多長了一根細小畸形的手指。

  六指!這一帶扒手團伙的頭目。

  他走到林淵三步遠的位置停下,客氣地抱拳笑道:「林老大,早啊。聽說昨天……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或者我手底下哪個不開眼的兄弟,有什麼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兄弟我今天特意過來,給林老大道個歉,賠個不是。」

  他臉上笑著,但眼中沒有絲毫暖意,反而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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