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塊「璞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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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底的滬都,秋老虎的餘威尚在,梧桐樹葉被曬得有些卷邊。

  上戲97級表演系本科班的新生們,卻在教學樓的形體房裡,感受到了一股比窗外陽光更灼熱的氣氛。

  這是他們正式開課後的第一堂表演基礎課。

  授課老師正是他們的班主任,舒容。

  她今天換下了一貫的便裝,穿上了一身職業教員服,頭髮利落地盤在腦後,整個人透著一股專業而嚴謹的教員氣場。

  「表演,不是裝模作樣,也不是模仿,更不是生硬的背台詞。」

  舒容的聲音在形體房內迴響,帶著一種提振人心的力量。

  「表演的根基,在於相信。相信你所處的規定情境,相信你就是那個角色。」

  「今天,我們不講理論,我們來做最基礎的練習——即興表演。」

  聞言,新生們臉上個個都寫滿了緊張與興奮,像一群即將第一次下水的小鴨子,撲騰著翅膀,躍躍欲試又心懷忐忑。

  「題目很簡單,」舒容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暴雨天,在公交站等一輛遲遲都不來的公交車。」

  這對學過表演的人來說,的確是一個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題目。

  舒容點了幾個名字,幾個女生和男生先後上場,他們的表現大同小異。

  要麼是焦急地踱步跺腳,不停看手錶;要麼是伸長了脖子往遠處望,表情浮誇不自然。

  他們是在「演」一個焦急等車人的外表形體,而並非「是」一個焦急等車人的真實狀態。

  輪到馮威時,他顯然自信滿滿。

  作為新生班裡公認的帥哥之一,他往台上一站,就自帶幾分焦點。

  他設計了一個小動作,用手梳理了一下被「雨水」打濕的劉海,眉頭緊鎖,眼神裡帶著一絲不耐煩和焦躁。

  台下有女生小聲讚嘆:「哇,好帥啊……」

  馮威的表演在新生里算是不錯的,至少他有設計意識。

  但他犯了和前面同學一樣的毛病——他的身體是鬆弛的,只有臉在用力,那份焦急,仍舊浮於表面。

  舒容不置可否,目光掃過全班同學,最後落在了角落裡異常安靜的李哲身上。

  「李哲,你來。」

  頓時,全班的目光「唰」地一下聚焦過去,對於這個「留級」的學長,班裡同學的心情很複雜。

  新生軍訓他不用參加,已經讓人羨慕嫉妒恨了。

  這段時間,他又天天雷打不動地帶著一幫新人晨練,那股自律勁兒讓人佩服又感到壓力。

  大家都想看看,這個傳說中的「復讀生卷王」,到底有幾斤幾兩。

  李哲站起身,脫掉外套,只穿著一件簡單的白T恤走上場。

  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立刻開始「表演」,而是先站在原地,閉上眼睛,安靜了幾秒鐘。

  當再次睜開眼時,他整個人的狀態已經變了。

  他微微弓著背,身體前傾,仿佛在躲避著從某個方向斜刮過來的暴風雨。

  他一隻手下意識護住了懷裡的一個公文包——那兒雖空無一物,但他護得小心翼翼。

  他的視線死死鎖住「公交車」該來的方向,每次遠處有「車燈」閃過,他的眼神就亮一下,然後又迅速暗淡下去。

  緊接著,他開始頻繁抬腕,看著手腕處那塊不存在的「表」,動作越來越急躁。

  幾秒鐘後,他的喉結不自覺地滾動,嘴唇「發乾」。

  他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借著路邊虛無的「燈光」,費力辨認著上面的地址,同時嘴唇還在無聲翕動著。

  那神情,不像是在確認地址,倒像是在確認一件能夠改變他命運的事情。

  這時,一陣「狂風」吹來,他猛地轉身用背抵擋「風雨」,同時把「紙條」和「公文包」死死護在胸前。

  「雨水」似乎打透了他的薄T恤,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下意識縮了縮脖子,身體微微發抖。

  但比起「冷」,他那樣子看起來更像是怕趕不上某個重要約會的恐慌。

  隨後,他的腳尖開始無意識快速點地,忽又猛地停住。


  他低頭看了眼腳下那雙嶄新的「皮鞋」,眉頭皺起,小心避開一灘想像中的積水。因為這身行頭,是他為此次重要約會準備的全部體面。

  李哲的整個表演沒有一句台詞,卻讓台下所有人都看懂了:這是一個穿著新鞋、揣著重要地址、正準備奔赴關鍵約會的人,而且他的時間很緊迫。

  看樣子,他等的不是公交車,而是一個不容錯過的重要機會。

  那份焦急,並非因為不耐煩,而是因為害怕錯過約會時間的惶恐。

  此刻,教室里鴉雀無聲,只有李哲在台上忘我的表演。

  直到舒容開口:「好了,停。」

  李哲瞬間從角色中抽離出來,恢復了平日溫和的模樣,仿佛剛才那個在暴雨中焦急等車的男人只是一個幻影。

  「……牛逼。」後排不知是誰,脫口說了一句。

  舒容的眼神里閃過一絲驚喜和讚嘆,她環顧四周,問道:「大家說說,李哲剛才的表演,和前面同學的,有什麼不一樣?」

  同學們七嘴八舌,但都說不到點子上。

  「他……他演得更真。」

  「感覺他真的很焦急在等車。」

  「細節好多!」

  「……」

  舒容搖了搖頭,你們說的這些都是表象。她把目光投向馮威:「馮威,你覺得呢?」

  馮威的表情有些複雜,他家境優渥,相貌出眾,從小到大幾乎都是人群的中心。

  但剛才李哲的表演,讓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麼叫「被碾壓」。

  他有些不服氣,嘴硬道:「我覺得……也差不多吧,就是小動作多了點。即興表演而已,誰會想那麼多。」

  舒容沒批評他,反而笑了。她看向李哲,道:「李哲,那你來點評一下馮威的表演。」

  這一下,「火藥味」就起來了。

  馮威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帶著一絲挑釁。閆寬和楊浩宇也看向李哲,想知道他會怎麼評價自己的室友。

  李哲迎著馮威的目光,語氣平靜,卻字字如針。

  「馮威同學的表演,問題不在於小動作多少,而在於,他從頭到尾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等車。」

  馮威一愣:「題目不是說了嗎?就是等車啊。」

  「等車去幹什麼?」

  李哲反問:「去參加一個決定你前途的面試?還是去見一個分手多年的戀人?或者是趕著去醫院看望病危的親人?」

  「你的目的地,你的等車動機,決定了你等待時的狀態。你只是在表演『焦急』這個情緒,而不是在扮演一個『因為某件事而焦急的人』。」

  李哲頓了頓,目光掃過馮威那張帥氣的臉,又道:「你剛才的表演,重心全在臉上。你的眉毛在用力,嘴角在用力,但你的身體是放鬆的,你的呼吸是平穩的。」

  「一個真正焦急的人,他的心率會加快,呼吸會急促,他的肌肉會不自覺地緊張。所以,你的身體,出賣了你的臉。」

  他這一番話,擲地有聲。

  整個教室徹底安靜了。

  馮威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想反駁,卻發現李哲說的每一個字都實事求是,點評有理,讓他無從辯駁。

  此刻,舒容的眼中異彩連連,她完全沒想到,一個大一(雖然是復讀)的學生,竟有如此深刻的見解和老辣的觀察力。

  她感覺自己發現了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

  「好,說得好!」舒容忍不住鼓掌,「李哲,你上台來,給大家講講,你是怎麼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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