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誰寫的備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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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九點,郡沙縣法院刑庭合議室。

  房間裡的氣氛明顯比昨天更凝重。

  老張板著臉坐在右側,卷宗攤在面前沒翻,手指卻在不停敲桌子,節奏跟他剛抽完一支煙差不多。小劉則一頁頁翻著案卷,翻得很快,像是在給自己找點事做,好躲開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波。

  旁聽席上,王鵬和李婧也都在。

  王鵬原本靠椅背坐著,看到黃羅生進來,立刻把腰挺直了一點,順便把面前的記錄本翻到空白頁;李婧則悄悄把手機調成靜音,塞進包里。

  林正宇在角落坐下,像上午一樣,筆記本打開,筆握在手裡。

  「人都到齊了?」黃羅生看了一圈。

  「到了。」王鵬搶著回答。

  「好,那我們接著說張德成這個案子。」黃羅生沒有寒暄,也沒有複述案情,直接切入主題,「昨天合議時,我的意見比較猶豫。現在,我有了比較明確的看法。」

  他頓了一下。

  「我提議本案作無罪處理。」

  屋子裡突然靜得有點過分。

  兩秒鐘後,老張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的。

  「無罪?!」他的聲音一下拔高,連著變了兩個調,「黃庭,你瘋了?」

  「八十一毫克的醉駕,你要判無罪?你知道現在上面是什麼態度嗎?」

  王鵬手裡的筆「啪」的一聲從指縫滑落,掉在筆記本上,他下意識看向林正宇,又看向黃羅生,眼裡全是不可思議。

  李婧本來還靠在椅背上,這一下整個人坐直了,眼睛睜得老大。

  這是她進院以來第一次見到有人在這種案子上公開提「無罪」。

  黃羅生沒有被老張的情緒帶跑。

  「我知道現在的態度。」他語速不快,「也正因為知道,所以我才覺得,有些邊界要說清楚。」

  「我們先回到一個最基本的問題,危險駕駛罪為什麼要入刑?」

  他環視一圈,「是為了每一個喝了酒拐進自家巷子的人都判刑,還是為了打擊那些嚴重危害公共安全的行為?」

  老張皺著眉頭:「這還用說?危險駕駛罪出來,就是為了打擊醉駕,防止酒後駕駛,保護公共安全。」

  「好。」黃羅生點點頭,「那我們就看本案,是不是你說的那種危險情況。」

  他開始一條一條地列,案發時間凌晨一點多,案發地點郊區村道、路上幾乎沒人;被告人駕駛的是摩托車,全程未發生事故;被告人無前科,認罪態度好;案發地距離其居住地很近。

  「你說他危險,」黃羅生說,「我不反對。喝了酒上路,不管什麼車,都危險。」

  「但這個危險,主要集中在什麼地方?」

  黃羅生把話停在半空,目光在桌邊幾個人臉上來回掃。

  合議室里的空調開得不算足,風口對著天花板吹,吹得牆上的「公平正義」四個大字有點晃眼。

  「是主要威脅公共安全,」他頓了頓,「還是主要威脅他自己?」

  老張眉頭皺得更緊了:「危險就是危險,哪分威脅誰?你喝了酒在路上騎,撞了人怎麼辦?」

  「所以我一開始就說,該嚴懲的,一點不能手軟。」黃羅生說,「真出了事故的,真在市區主幹道亂沖亂撞的,咱們刑庭這幾年不是一直判得不輕?」

  他說到這兒,伸手在卷宗上點了幾下:「我們手頭這樣的案子,你翻翻,都是一排一排的拘役加罰金。」

  「那你現在又要搞個無罪?」老張接得很快,「上面怎麼看?檢察院怎麼跟我們配合?」

  王鵬在旁聽席上聽得心裡直癢。

  這些話,換成他來講,大概會先鋪墊一段立法目的,再講刑法謙抑性,最後上升到法治國家的價值取向。黃羅生一句「威脅誰」,把問題拆得很粗,卻偏偏容易讓人聽懂。

  「老張,我不否認風險。」黃羅生說,「檢察院抗訴,中院發回重審,甚至在全市的刑事工作會上點名,都有可能。」

  他抬眼看了一下牆上的鐘:「但如果我們連在這種案子上都不敢動一下,只會一味按模板來,那以後碰到更複雜、更難的案子的時候,還指望誰去承擔第一個說不一樣的責任?」

  老張「哼」了一聲:「說到底,你就是心軟。」


  「心不心軟先放一邊。」黃羅生搖搖頭,「就本案來說,我是覺得,有必要在危險駕駛這個罪名的外延上,把話說細一點。」

  他把桌上的那張A4紙攤平,用手指按住。

  「有些話,是我以前沒理順,只能模模糊糊在心裡悶著的。」

  「這一次,有人幫我把它理順了。」

  老張順著他的視線,看向那張紙:「你從哪弄來的?誰給你寫的小報告?」

  「備忘錄,是我讓人寫的。」黃羅生不急不慢,「寫的人,也在這屋裡。」

  合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王鵬本能地挺直了腰,餘光掃向桌上的那張紙,耳朵也不由自主地豎了起來。

  「正宇。」黃羅生叫出了名字。

  所有視線「刷」地一下集中到旁聽席角落。

  李婧下意識「啊」了一聲,趕緊用手捂住嘴。劉謹也有點意外,剛才還在心裡猜是不是哪位市院專家寫的材料。

  王鵬握著筆的手一緊,指節有點發白。

  老張愣了兩秒:「書記員?」

  「備忘錄是我讓他寫的。」黃羅生點點頭,「我把方向和問題提給他,他把卷宗翻了幾遍,寫了這麼一份東西給我。」

  「我看完以後,覺得有參考價值,就拿到合議上來。」

  老張把那張紙拎起來,在空中晃了一下:「他初任培訓都還沒結束,你就讓他干法官的活?」

  「老張,你別扣帽子。」黃羅生笑了一下,「判決誰簽字,責任誰扛,這個誰比你我更清楚?」

  「他寫的東西,只是個備忘錄。」他用筆輕輕點了點紙,「說白了,就是給我們幾個辦案的人提個醒。」

  他側過身,看向林正宇:「正宇,你過來。」

  「跟大家說說,你在備忘錄里寫的『現實危險性』和『刑法謙抑性』,在這個案子裡,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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