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能上領導桌的表哥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三點,他把「刑法第十三條但書」幾個字敲上去,又刪掉了後面本來想加的一大串解釋。

  最終,他只留了三行:

  「刑法第十三條但書規定,情節顯著輕微、危害不大的,不認為是犯罪。該條款在危險駕駛案件中的適用目前較為審慎。」

  「本案中,被告人行為形式上符合危險駕駛罪構成要件,但與典型危險行為相比,社會危害性存在明顯差異。」

  「建議合議時就第十三條但書適用空間予以充分討論,並綜合考慮通過行政處罰等方式處理的可能性。」

  原先那句「建議本院認定不構成犯罪,或者建議檢察機關撤回起訴」,在屏幕上亮了一會兒,又被他全選、刪除。

  「這句話現在寫出來,不是幫黃庭,是給他添堵。」

  他知道,自己腦子裡裝著的是未來十年逐漸形成的辦案經驗,可坐在審判席上的人,看不見那條時間線。

  再說,他現在只是個實習書記員。

  「越界太明顯,對誰都不好。」他敲了敲桌面,把那點衝動壓了下去。

  他往上又看了一遍全文。

  又在中間某一段,輕描淡寫地塞進幾個詞:

  「立法目的」「現實危險性」「罪責刑相適應」。

  這些詞,以後黃羅生在合議上如果想講,可以直接順著說;如果不想講,當作沒看見也好,不礙事。

  右下角的時間跳到了兩點半。

  餅乾已經吃完,杯子裡的茶只剩下幾片葉子泡在底。

  他按下保存,點了列印。

  角落的印表機先是哼哼兩聲,接著「吱啦吱啦」往外吐紙。吐到一半突然停了,黃色的警示燈開始閃。

  「又卡紙。」他低聲罵了一句。

  把印表機外殼一扣,抽出那張皺成一團的半頁扔進垃圾桶,又拿出一沓新的A4紙重新放進紙盒。第二次,總算順順利利列印完。

  兩頁紙,從出紙口緩緩探出來,黑色的字跡還帶著一點印墨味。

  他拿在手裡晃了晃,紙的重量很輕,但在他心裡的分量卻一點都不輕。

  「就這兩張紙,可能決定我以後能不能留在刑庭。」

  他心裡清楚。

  晚上回家前,他又把備忘錄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確認沒有明顯的語病,也沒有太「出格」的詞句,這才把它壓在卷宗里,收進抽屜。

  郡沙縣法院的大門口,老趙正縮在值班室看電視,看到他出來,抬眼看了一下:「加班啊,小林。」

  「嗯,收個尾。」

  「年輕人就是肯干。」老趙又把目光挪回電視上,「趕緊回去吃飯,別讓家裡人等。」

  這話說得很隨口,卻像順手扯開了他心裡另一扇門。

  上輩子自己就因為太忙不僅沒有成家,也很少回家陪伴父母,兩個老人雖然嘴上不說什麼,但他自己心裡清楚始終是虧欠了他們。

  出院門,天已經擦黑,縣城主幹道上,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照著兩邊的門店牌匾。

  他照舊往右拐,沿著河堤走回家。河裡早沒什麼水了,露出一片亂石,鐵皮圍擋外側貼著「郡沙縣濱河景觀帶改造工程」的藍色條幅,風一吹嘩啦作響。

  「上一輩子開庭到凌晨,回去都是司機把我丟在小區門口。」他想,「現在倒好,連輛車都沒有。」

  想到這兒又笑了一下,笑容里沒多少苦,只是有點無奈的自嘲。

  家在老縣城東頭的一個單位家屬院裡,磚砌的門洞已經有些掉皮,小區里樹卻種得很好,幾棵梧桐支起一片黑乎乎的陰影。

  一棟六層的老樓,沒有電梯,樓道里陰涼潮濕,牆皮被搬上搬下的家具撞出一塊塊斑駁。

  他繞過那堆玻璃渣,走到四樓自家門口,鑰匙還沒掏出來,門就「咔噠」一聲從裡面拉開了。

  「正宇回來了?」

  開門的是他媽吳芳,五十多歲,穿著一件洗得有點發白的家居服,圍裙上有幾星辣椒油的印子。

  「媽。」他換鞋,把公文包往牆邊一放,先往廚房探了探頭,「菜都炒好了?」

  「等你呢。」吳芳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你爸說今天你可能要加班,叫我先燉點湯,晚一點也不怕。」


  客廳里燈光有些刺眼,舊式的吊燈罩子已經有一塊裂紋。兩張拼起來的老沙發上,坐著四五個人,茶几上擺著一堆水果和瓜子,還有兩條剛拆封的煙。

  林正宇腳步一頓,才想起來,昨天晚上吳芳說過一句:「明兒你早點回來,你三舅他們說明天來坐坐。」當時他正琢磨卷宗,只是「嗯」了一聲,沒往心裡去。

  現在一看,顯然不止三舅他們。

  「哎喲,這就是咱們家的大法官啊?」

  開口的是一個穿印花襯衫的中年女人,笑得格外熱情,「上次見你還在讀書,一晃就成國家幹部了。」

  吳芳連忙介紹:「這是你大姨家的二表舅媽,上回你考上消息一出來,她就說要來看看,拖到今天才來成。」

  那女人忙擺手:「哎呀你看你,還表舅媽叫得這麼外,都是自家人。」說著又扭頭沖沙發另一頭的人喊,「老林,你看人家正宇多精神。」

  靠里的沙發上,坐著一個瘦高的中年男人,正和他爸低聲說著什麼,手裡夾著一根煙。聽見這話,他抬頭笑了笑:「正宇啊?長得像你爸年輕那會兒。」

  他爸林國清看見他,趕緊招手:「快過來,見見你幾個親戚。」

  林國清五十出頭,瘦得有點脫相,臉上卻帶著這半年難得一見的神氣——那是從兒子收到錄用通知開始,慢慢堆上來的。

  「這是你林大伯,村里最近才搬到城裡,聽說你在法院上班,就說一定要來坐坐。」

  「還有你三舅,三舅今天把你三舅媽也帶來了。」

  一圈介紹下來,大多是平時逢年過節才見一次的親戚,名字對得上,平時卻少有往來。現在一個個笑臉堆得極熱絡,嘴裡「有出息」的話不離口。

  「我們那會兒啊,哪懂什麼大學、研究生。」林大伯嘆氣,「還是你爸有眼光,捨得砸錢讓你讀書。你看,現在在法院上班,往哪兒說都是個國家幹部。」

  「哎你別亂說。」林國清趕緊擺手,臉上卻忍不住顯出點得意,「他才去一年,哪有那麼大本事。都是規矩。」

  嘴上謙虛,坐姿卻比以前挺了不少。以前這些親戚來,他多半是遞茶倒水,臉上帶著幾分小心,現在茶几上的煙是別人主動拆開奉上的。

  閒聊間,門口又響了一陣腳步聲。

  「舅舅,舅媽。」

  進門的是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小伙子,頭髮抓得有點蓬鬆,上身一件帶反光條的夾克,下身運動褲,腳上踏著一雙有些泛白的運動鞋。後面跟著一個穿花裙子的年輕女人,提著一袋子水果。

  「哎呀,小飛來了。」吳芳笑著迎上去,「路上不堵吧?」

  「還行。」那小伙子隨手把水果往茶几上一放,目光飛快在屋裡轉了一圈,一眼就鎖定了林正宇,「這就是表哥吧?」

  「這是你表舅家侄子,跟你差不多年紀。」吳芳朝林正宇使了個眼色,「在縣公安局那邊上班,當輔警,挺能幹的。」

  「叫我林小飛就行。」小伙子坐下,身體微微前傾,笑容頗有幾分熟絡得過了頭的熱情,「我在縣局巡特警大隊當輔警,平時也跟著出出勤什麼的。」

  他說話時習慣性地抬下巴,語氣裡帶著點隱約的自得,「我們跟你們法院的領導一起吃過飯的,有時候還得開車送他們回家。」

  旁邊有親戚立刻接話:「那可不得了啊。」

  「哪裡哪裡。」林小飛嘴上謙虛,神情卻更得意了,「都是跟著領導跑腿,靠的是信任。我們縣裡哪個局、哪個科室的人,我多少都認識一點。以後表哥在法院那邊要是有什麼不熟的地方,我給你牽個線。」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