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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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五九年的春天,來得比往年更遲一些。

  昌平大地上的積雪雖已開始消融,但料峭的寒風依舊刺骨,屋檐下掛了一冬的冰稜子。

  終於在某個午後噼里啪啦地斷裂墜落,砸在尚且凍得硬邦邦的地面上,碎成一地晶瑩。

  陸家村,村東頭那座略顯破敗的小院裡,一道精悍的身影正迎著微薄的晨曦輾轉騰挪。

  陸遠赤著上身,僅穿著一條單薄的舊褲,古銅色的皮膚在寒冷的空氣中蒸騰出縷縷白汽。

  他的動作時而剛猛暴烈,如洪拳開山;

  時而舒展綿長,似劈掛抽鞭;

  貼身靠打時,是八極的崩撼突擊;

  心意貫通處,又是形意的沉穩如山;

  雙臂舞動間,帶著通背拳的放長擊遠;

  步法轉換時,身形如游龍,劃出八卦掌的圓活軌跡……

  種種截然不同的拳路在他身上竟顯得渾然一體,仿佛浸淫了數十年苦功。

  若是有真正的行家在此,必定會驚掉下巴,這少年郎看似年輕,但一招一式間那股子凝練的殺伐之氣和圓融老辣,絕非這個年紀該有。

  院門檻上,坐著小小一隻的陸玲。

  她雙手托著腮幫子,身上裹著哥哥那件改小了的舊棉襖,烏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跟著院子裡那道身影轉動。

  每當陸遠打出特別凌厲的招式,小姑娘就會下意識地屏住呼吸,等到哥哥收勢,她才長長吐出一口氣,小臉上滿是崇拜。

  「呼——」

  一趟拳打完,陸遠緩緩收功,胸腔中氣血平穩充盈,額角鬢邊雖有細密汗珠,但呼吸悠長,再無幾個月前那副風一吹就倒的虛弱模樣。

  感受著體內重新滋生的力量感,他嘴角微不可查地揚起一絲弧度。

  這具身體底子太差,饒是他有秘法刺激,加上一冬不輟的鍛鍊和儘可能搜尋肉食補充,也才勉強恢復到常人水平,距離他預期的狀態還差得遠。

  但,總算有了在這艱難世道立足的基本本錢。

  「哥,你剛才轉圈圈打的那個是啥呀?像要飛起來似的,真好看!」

  陸玲見哥哥停下,立刻抱著小馬扎往前挪了挪,好奇地問。

  「那叫八卦掌,游身八卦,講究走轉換位,不是真的飛。」

  陸遠回頭,對上妹妹純淨的眼眸,臉上冷硬的線條瞬間柔和下來,露出一個與她年齡相符的溫和笑容。

  只有在面對這個相依為命的妹妹時,他才會收斂起那份與生俱來,或者說,是歷經無數磨礪出的銳利與滄桑。

  「哦……」陸玲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在她心裡,哥哥打的拳都厲害極了。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打補丁棉襖、約莫十五六歲的半大小子,像顆炮彈似的沖了進來,因為跑得太急,差點被門檻絆了個跟頭。

  他扶著門框,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

  「遠……遠哥!不好了!出……出大事了!」

  陸遠眉頭一皺,認出來人是同族的陸小川,沉聲問:「慌什麼?慢慢說,出什麼事了?」

  陸小川狠狠喘了兩口粗氣,指著村西頭的方向:「是……是蘆花姐!她在秦家村被打了!秦家那幫王八蛋動手了!六叔正在祠堂門口敲鑼召集人手呢!讓能動彈的都過去!」

  「什麼?」陸遠眼中寒光驟然大盛,「秦家村的人膽兒肥了?敢動我陸家的人?」

  他甚至沒來得及擦汗,幾步跨到牆邊,抄起那根被摩挲得光滑油亮的棗木扁擔。

  這扁擔一頭粗一頭細,入手沉實,在他手裡,比尋常棍棒更具威力。

  「哥!」

  陸玲猛地站起來,小臉上瞬間血色褪盡,寫滿了驚慌和擔憂。

  她雖然年紀小,但也知道召集人手意味著什麼,那是要打架,要見血的!

  「沒事,哥去看看就回。」

  陸遠走到妹妹身邊,用力揉了揉她的頭髮,語氣放緩,「在家鎖好門,我不回來,誰叫也別開,記住了嗎?」

  「記……記住了。」陸玲用力點頭,小手緊緊攥著衣角,「哥,你……你小心點!」


  「放心。」

  陸遠給了妹妹一個安心的眼神,轉身大步流星地跨出院門,身影很快消失在村道的拐角。

  陸玲看著哥哥消失的方向,咬了咬嘴唇,還是聽話地跑回去,費力地插上門栓。

  然後搬著小馬扎坐到窗邊,緊張地透過窗戶紙的破洞向外張望。

  村與村之間的械鬥,在這年月並不稀奇。

  為了爭水、爭地、甚至是為了爭一口氣,兩個村子的人抄起農具打作一團是常事。

  陸遠融合的記憶里,前身從十六歲起,就沒少跟著族裡的叔伯兄弟去跟鄰近的秦家村打交道。

  這次六叔陸老六如此急切地召集人手,肯定是嫁到秦家村的堂姐陸蘆花在婆家受了天大的委屈,跑回娘家哭訴求援了。

  陸家莊的人,大多同宗同源,祖上是從南方逃難至此,血緣關係緊密,宗族觀念極強。

  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北方紮根,靠的就是抱團。

  出嫁的閨女在婆家要是受了欺負,娘家人絕沒有坐視不理的道理,否則,整個陸家莊在十里八鄉都會抬不起頭。

  村口祠堂前的大槐樹下,已經黑壓壓地聚了一片人。

  鋤頭、鐵鍬、釘耙、扁擔……各式各樣能順手傷人的傢伙都被握在了手裡。

  男人們大多沉默著,臉上帶著壓抑的怒氣,只有偶爾低聲交換信息的嗡嗡聲。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緊張氣息。

  陸遠擠過人群,來到前面。

  領頭的是村長陸建國,也是他血緣較近的三叔,旁邊站著的正是眼睛通紅、額頭青筋暴起的陸老六。

  「三叔,六叔,具體咋回事?」

  陸遠湊到陸建國身邊,低聲問道。

  陸建國臉色鐵青,從牙縫裡擠出話來:

  「秦家欺人太甚!你蘆花姐過年的時候,不是帶了兩斤臘肉回婆家麼?

  按咱這兒的規矩,這回門禮,秦家怎麼也得讓她帶個二十斤棒子麵回來,兩家臉上都好看。

  結果可好,他秦家那個在城裡軋鋼廠當工人的女婿賈東旭來了,空著手上門,張口就要借糧!

  蘆花不肯,換誰誰能肯?自家都快揭不開鍋了!她當家的秦安,那個窩囊廢,不但不攔著,反而嫌蘆花丟了他面子,當眾就扇了她一巴掌!」

  他頓了頓,喘了口粗氣,繼續道:

  「這本來是他們家務事,咱們外人不好插手。可偏偏你六叔家的小子陸熊,今天剛好去秦家村給他姐送點東西,撞見了這一幕!

  那小子也是個爆炭脾氣,見自己姐姐挨打,哪能忍?當場就跟他姐夫秦安和那個城裡女婿理論起來。

  結果,那賈東旭,仗著自己是城裡人,橫得很,二話不說,直接把陸熊給打了!鼻血都給打出來了!這他娘的還能忍?打我們陸家的閨女,還打我們陸家的後生!當我們陸家莊沒人了嗎?」

  陸遠安靜地聽完,他幾乎要被氣笑了。這賈東旭是個什麼奇葩玩意兒?

  跑到老丈人家打秋風,還敢動手打大舅哥?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

  「操傢伙!跟六叔去秦家村要個說法!」陸建國不再多言,猛地一揮手。

  「走!」

  「干他娘的秦家村!」

  一兩百號陸家老少爺們,如同被激怒的蜂群,浩浩蕩蕩地湧出村口,朝著十幾里外的秦家村撲去。

  腳步聲、農具碰撞聲、粗重的喘息聲匯成一股壓抑的洪流,驚得路旁枯樹枝頭的寒鴉撲稜稜亂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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