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對不起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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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氈房裡陷入一片死寂。

  「調回來?」次仁的聲音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泥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阿布,你瘋了?」

  桑落的手也一抖,碗裡的酥油茶潑灑出來,在桌上洇開一片深色。

  她看著頓珠,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阿布,你好不容易當上營長,不能……」

  「營長不營長,不重要。」頓珠打斷她,聲音依舊平穩,但握著軍帽的手指微微收緊:「現在家裡需要我。」

  「家裡需要你,可我們不需要你犧牲!」次仁一拳捶在桌上:「阿爸阿媽要是知道,他們會怎麼想?他們會覺得自己拖累了你!他們會內疚一輩子!」

  頓珠抬起頭,目光在弟弟通紅的眼睛上停留片刻。

  「不是犧牲。」頓珠一字一句地說:「是選擇。我在部隊十五年,守著雪山守著國境線,守著每一寸國土。我對得起這身軍裝,對得起軍人的職責。」

  他頓了頓,轉過身,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可我對不起這個家。」

  「那不是你的錯!你在保衛國家,那是更重要的……」

  「國家要保衛,家也要守。」頓珠走回桌邊,從軍裝內袋裡取出一份文件,輕輕放在桌上:「我已經辦好了手續。」

  桑落和次仁同時看向那份文件。

  那是一份調令申請的批覆複印件,上面蓋著部隊和地方武裝部的雙重公章。

  借調至縣武裝部任副部長,分管民兵訓練和退役軍人事務。

  次仁抓起文件,手指微微發抖:「阿布你……」

  頓珠重新坐下,端起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以後我就能經常會回家了,出事也能第一時間趕回來。」

  桑落接過文件,就著燈光仔細看。

  工整的列印字和鮮紅的公章,最下方還有頓珠剛勁有力的簽名:「阿布你什麼時候辦的?」

  「接到阿爸電話那天就開始準備了。」頓珠的聲音很平靜。

  「可是阿布。」桑落忍下心中的難過輕聲問:「調令批下來,還需要時間吧?那眼前的危機……」

  「眼前的危機,按原計劃解決。」頓珠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

  「明天一早,我去拜訪老扎西阿古他們。次仁,你去公安局,把旺堆他們的證詞正式提交。

  阿落你去水利站,把蓄水池的申請材料交上去。咱們三路並進,讓他們不管菇哪一頭,另一邊都顧不上。」

  頓珠鋪開一張紙,用鉛筆在上面寫寫畫畫。

  「扎西家的事,關鍵在於我們一家的證據,沒辦法讓他們家判太久,剛才你們提到的那些被多吉家欺負過的人,只要他們敢站出來,多吉這個村長就當到頭了。」

  「可他們怕扎西他們報復。」次仁皺眉。

  「所以我們要給他們底氣。」頓珠用鉛筆點了點扎西兄弟幾個的名字:「我保證明天只會在拘留所看到他們。」

  「這樣最好,只要扎西他們不在,阿古們一定會站在我們這邊,為我們出面作證的。」

  桑落眼睛一亮,從兜里拿出之前就讓扎西他們栽跟頭的錄音筆:「阿布你拿著這個。」

  「你居然有錄音筆。」頓珠稀奇地拿起來。

  這東西他還是在跟著幾個兄弟,去收繳資本家或者特務的時候,才在那邊看到過。

  不過阿爸也跟他說過,阿媽以前的丈夫就是資本家。

  頓珠沒有把錄音筆收起來,反而是遞到桑落手裡:「這個怎麼用?」

  「這樣。」桑落接過來給頓珠演示:「先按這裡……」

  次仁看著兩個人越來越近的頭,咬咬牙卻還是沒有打斷他們,而是自己大口「咕咚咕咚」地喝著奶茶。

  喝完的杯子「哐」的一下放在桌子:「水源的事硬碰硬不行。我明天下午去一趟巴桑家,有些話得當面說清楚。」

  他頓了頓,看向桑落和頓珠兩個人:「但最重要的,是咱們自己要立得住。哥你說的那個工程,咱們什麼時候能開始?」

  「明天我就去聯繫工程隊和站長,回來就能開工。」

  頓珠收好錄音筆,然後合上剛才寫字的本子:「都去睡吧,明天開始,有的忙了。」


  他起身,拿起軍裝外套:「我睡外面。夜裡涼,你們蓋好被子。」

  門帘落下,氈房裡只剩下次仁和桑落。

  「阿落。」次仁輕聲喚她。

  「嗯?」

  「我突然覺得……我好沒用。」次仁的聲音低了下去,「阿布在外面保家衛國,還能想到這麼多辦法。可我……連自己家都護不住,還要阿布犧牲自己的前途。」

  桑落握住他的手:「次仁,每個人有每個人的長處。阿布擅長謀劃,你擅長行動。這個家,需要我們每個人。」

  次仁把頭埋進桑落的頸窩,像只失落的大金毛。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頓珠就騎馬出發了。

  他第一個去的是老扎西阿古家。

  可能是人老了就覺少,頓珠到的時候扎西阿古已經起來了,正坐在院子裡捻佛珠。

  看見頓珠,他停下手中的動作,深深嘆了口氣。

  「我就猜到你回來之後,扎西對你家做的事情,你不會坐視不理,今天來找我是想讓我做什麼?」

  「阿古,我需要您的幫助。」頓珠下馬,恭敬地行禮。

  老扎西阿古抬起渾濁的眼睛,看了他很久:「你真的不怕和他們家為敵?」

  「我不怕。」頓珠在老人對面坐下:「這是為了我們家,也為了村里額其他人。多吉在村里橫行這麼多年,該有個了結了。」

  「了結……」老人苦笑:「談何容易。他在鎮上有做官的親戚,有幫他說話的人。我們這些老骨頭,可是都在他那兒吃過不少虧?」

  「那您就要這樣忍下去嗎?」頓珠的聲音很穩:「阿古您孫子明年也上學了吧?您希望他長大的村子,還是這樣一個誰有權誰說了算的地方嗎?」

  老人的手抖了一下,佛珠掉在地上滾了幾顆到遠處。

  「我兒子那條腿瘸了十五年。」老扎西抹了一把臉,說話的聲音都哽咽了。

  「十五年啊,好好的小伙子,現在走路一瘸一拐,三十多了才娶上媳婦。多吉家當年就賠了五十塊錢,說這事算了。五十塊錢,買一條腿……」

  頓珠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這些年,我看著多吉家欺負人,看著村里人敢怒不敢言。」老人擦掉眼角的淚:「我想站出來,可我老了怕給家裡惹麻煩。我兒子已經那樣了,不能再拖累孫子……」

  「阿古。」頓珠握住老人的手:「您不用立刻站出來。您只需要對著這個。」

  頓珠取出一個小型錄音機:「只要你能對著這個說出當年的事。剩下的就交給我。」

  老人盯著錄音機看了很久,手指在膝蓋上摩挲著。

  晨光漸漸亮起來,照著他臉上深深的皺紋。

  許久,他緩緩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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