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夜遊驚魂 勘破虛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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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陰影悄然爬上後背之際,無色異常迅捷地猛然轉身。

  雙目圓睜,眼珠卻像蒙塵的琉璃,空洞無物,直勾勾地掃視前方。

  但見慘白月光傾瀉在青石磚上,將每一塊磚縫都照得清晰可見。

  遠處的蓮花池水在月色下泛著死寂銀光,平靜得如同水銀鏡面,映著天上孤懸冷星。

  四週遊廊黑黢黢的,廊柱在月光下拉出長長的、扭曲的怪影。

  整個練武場籠罩在一片詭異死寂之中,唯有夜風穿過廊柱縫隙,發出細微如嗚咽的聲響。

  然而,除了這詭異的寂靜外,一切如常,什麼也沒有。

  但見無色脖子僵硬地左右張望兩下,動作機械得如同牽線木偶。

  忽然,他鼻頭劇烈聳動,嗅了嗅空氣,頓時,那空洞的瞳孔猛然收縮、震顫。

  頓時如同受驚野獸,拔腿便跑,腳步聲輕得幾乎聽不見。

  此刻,裘圖如蟒蛇般盤繞在遊廊橫樑的濃黑陰影中,身形徹底融入黑暗。

  聽著那倉皇遠去的腳步聲,不覺伸手輕撫下巴。

  好敏銳的洞察力,這都能發覺是自己……

  從曲非煙告知的末那識奧妙來看,卻是會對眼耳鼻舌身五識有所加強。

  當然也有類似於靈覺的存在,但那也是自五感信息中獲取,非意識邏輯推演得出的信息。

  聽覺只能判斷是否有人,極難判斷來人身份。

  至於視覺,憑無色的動作反應還跟不上自己的身法。

  看來是無色的末那識通過嗅覺牢牢記憶住了自己的氣息。

  也對,無色此刻是由掌控記憶的末那識主導,記住一個特定人的氣味,對它而言輕而易舉。

  如此看來,這瘋魔入道,哪怕只是初始瘋魔階段,對自身感知提升都極其巨大。

  換做自己的話,一旦瘋魔,恐怕三識至少能提升一個境界。

  愈發渴望了……

  陰暗中,裘圖臉上緩緩裂開一抹貪婪至極的笑容。

  既然如此……那便再觀察一下,多靠近幾次。

  試著讓他的末那識深記自己,屆時再看白日無色清醒時能否記住今夜之事。

  如果能夠記住自己,說不定自己還屬於幫無色一把,讓末那識主動溝通意識。

  也能為自己多謀劃一條末那識與意識溝通的道路。

  想罷,裘圖身形如游蛇般倏然滑入黑暗深處。

  內院小徑,月光慘澹。

  無色腳步飛快,恍若一道貼地疾掠的陰風,目的地明確,直奔僧舍。

  因為無色身份特殊,外加有離魂夜遊之症,他被安排住在單獨的僧舍,以免打擾其他弟子休息。

  四周樹影婆娑,緊閉的禪房門窗在月光下反射著慘白的光。

  「吱呀——」

  無色雙手猛地按在冰冷粗糙的木門上,用力推開。

  門軸發出的呻吟在這寂靜夜裡格外刺耳。

  就在門扉洞開的剎那,無色臉上驟然浮現出極度猙獰可怖的表情。

  只見門後,那個面纏黑緞的小和尚,正背對著他,一下、一下,緩慢而僵硬地揮動著手裡的掃帚,清掃著地面。

  「唰——唰——唰——」

  單調而瘮人的摩擦聲在狹小空間裡迴蕩。

  下一瞬,小和尚猛地轉過頭來。

  黑緞之下,嘴角咧開一個令人心底發寒的詭異笑容,無聲對著門外的無色。

  「嚯——」

  無色喉間發出一聲極度壓抑的怪響,如同被掐住了脖子。

  猛地轉身,用比來時更快的速度拔腿狂奔。

  身影在曲折的迴廊和幽暗的庭院中瘋狂穿梭。

  最終,他撲到柴房門口,一把拉開那扇破舊沉重的木門,整個人幾乎是擠了進去,然後死死關上。

  柴房內堆滿了雜亂的木柴,瀰漫著朽木和塵土的味道。

  月光透過窗紙上那層老舊靛藍色桑皮紙照進來,在地面的柴垛上投下一片冰冷詭異的藍光。


  無色深深蜷縮在一堆乾燥的柴枝後面,渾身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渾濁的眼珠瞪得極大,死死盯著那扇靛藍色的窗戶。

  忽然——

  「唰——唰——唰——」

  那令人頭皮發麻的掃地聲,如同貼著他的耳膜響起。

  無色渾身血液似乎瞬間凝固了。

  驀然間,他瞳孔劇烈地震動,幾乎要裂開。

  只見那靛藍色窗戶紙上,清晰地映出一道漆黑的人影輪廓。

  那輪廓就直挺挺地杵在窗外,頭部位置微微前傾,似乎正透過這層薄薄的靛藍窗紙,死死地盯著柴堆里瑟瑟發抖的他。

  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頭頂,毛骨悚然。

  無色面色因為極致恐懼而扭曲得更加猙獰,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破膛而出。

  然而,幾乎就在他看清那影子的剎那,窗戶上的墨影便已憑空消失。

  來得突兀,去得詭異。

  但無色心底那股如同跗骨之蛆的恐懼感,非但沒有降低半分,反而瞬間攀升到了頂點。

  直覺讓他渾身汗毛倒豎,下意識地、極其緩慢地、一點點地移動著僵硬脖頸,渾濁的眼球轉向柴堆另一側縫隙……

  柴枝交錯掩映之間,縫隙之後,赫然是那張纏著黑緞的臉。

  那張臉緊貼著柴堆縫隙,黑緞之下,嘴角咧開一個極盡詭譎的笑容。

  「嚯嚯嚯……」無色喉嚨里再次擠出那種不成調,仿佛窒息般的怪響。

  下一瞬——

  「嘭!」

  身前柴堆猛地炸開,木柴四散飛濺。

  無色用盡全力撞破那扇靛藍色窗戶,木屑紛飛中,翻滾著摔在庭院地上,手腳並用地爬起來。

  在慘白淒冷的月光照耀下,朝著遠處亡命奔逃。

  此刻,鐘樓之巔。

  裘圖雙手背負而立,夜風呼嘯著灌滿寬大的僧衣,衣袂獵獵翻飛。

  耳中傾聽著在寺院胡亂竄逃的無色,眉頭不易察覺地微蹙。

  心中升起一絲疑惑:

  這無色怎得回事,到處跑來跑去,就好像有鬼在後面追他一般。

  莫不是......末那識出現了幻覺,分不清現實與虛幻了。

  僅僅因為方才自己靠近了他一下,讓他聞到了味,引發了恐懼,就在心底不斷催生想像?

  若是如此……這瘋魔之道,卻是比預想的還要兇險詭異幾分。

  無色如同被無形惡鬼驅趕,在少林寺重重殿宇、幽深庭院、曲折迴廊間亡命穿梭。

  他速度奇快,落地卻輕如鴻毛,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響。

  偶有起夜僧人被庭院中一閃而過的黑影驚動,揉著惺忪睡眼望去,也只看到一片空寂的月光和隨風搖曳的樹影,便嘟囔一聲「又是無色師兄在夢遊」,便不再理會,縮回溫暖的被窩。

  時間在無色瘋癲奔逃中一點點流逝,冷汗早已浸透僧袍。

  最終,絕望和本能驅使他闖入了一座偏僻佛殿。

  殿內光線昏暗,僅靠幾盞長明香燭維持著微弱光明。

  燭火搖曳不定,在牆壁和佛像上投下扭曲晃動的巨大影子,將莊嚴佛像映照得如同張牙舞爪的魔怪。

  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香燭和朽木混合的沉悶氣味。

  無色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撲到佛前蒲團上,雙膝重重跪倒。

  對著那在昏暗燭光下顯得格外高深莫測的巨大佛像,雙手合十。

  搗蒜般,瘋狂地、毫無章法地作揖磕頭,額頭撞在蒲團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口中發出「嗬嗬」的、意義不明的氣音。

  忽然——

  「唰——唰——唰——」

  那如同索命符咒般的掃地聲,再次無比清晰地,穿透厚重殿門,鑽入無色耳中。

  無色作揖動作驟然停止,一寸寸扭動脖頸,無神雙目中帶著極致驚恐,朝身後看去。

  只見殿外廣場上,清冷月光將青石磚照得一片慘白。

  就在這片慘白死寂的廣場正中央,一個矮小身影直挺挺地站在那裡,手裡緊緊握著一把長長掃帚,紋絲不動。


  那身影背對著慘白月光,正面完全籠罩在濃得化不開的陰影里。

  唯有那標誌性的纏面黑緞,在月光下反射著幽暗光澤。

  「嚯嚯嚯……」無色喉嚨里的怪響變得更加急促尖銳,充滿了瀕死的窒息感。

  他跪在蒲團上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

  隨後緩緩抬起那雙粗壯有力,此刻卻同樣顫抖不止的手,五指猛地張開,呈現出一種扭曲的爪狀。

  如同陷入絕境的獵物,朝獵人張牙舞爪。

  倏然間,但聽一聲如雷貫耳。

  「你……看到什麼了?」

  無色渾身如遭雷擊,猛地一震!

  眼前廣場上那道鬼魅般的身影,如同水中倒影被投入石子,劇烈晃動了一下,隨即如煙霧般虛幻消散。

  「無色——」

  恍若煌煌天音自頭頂灌入耳中。

  無色猛然回頭仰頸看去。

  目光越過佛像低垂眼瞼,越過佛像慈悲面容,越過高聳佛髻——

  但見那巨大佛像頭頂之上,一個矮小和尚負手而立。

  不待無色反應,殿內燭火驟然瘋狂搖曳,佛像頭頂的身影動了。

  如同捕食的夜梟,裘圖身影猛然自佛頂俯衝而下。

  右手五指成爪,撕裂空氣,帶著刺耳尖嘯和足以熔金化鐵的灼熱炎浪,直撲無色面門。

  那爪影在昏暗燭光下拖曳出數道殘影。

  「唳——!」

  爪風破空,悽厲如垂死鶴唳,欲撕裂這幽暗佛堂。

  「鳴鶴在陰」

  幽陰生白羽,一鳴破鴻蒙。

  裘圖身影在無色劇烈震顫的瞳孔中急速放大,死亡陰影瞬間將他徹底淹沒。

  「啊——!」

  一聲短促、悽厲、仿佛用盡生命最後力氣的嘶吼,終於衝破無色那被夢魘封禁的喉嚨,在空曠死寂的大殿中猛然炸開!

  下一瞬,夜風襲襲,將悶熱之氣一掃而空。

  青燈搖曳,諸佛垂目。

  少林寺燈火次第亮起,無數僧侶聞聲朝此方趕來。

  而無色此刻卻是雙眼茫然,朝四周看了看,下意識抹了一把臉頰,卻是滿滿的膩汗。

  「怎……怎得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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