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七響六紋 賓客齊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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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久後,巳時將至。

  林震南夫婦正準備進入鏢局。

  街頭忽現一無眉老僧。

  此僧手持一枚銅環錫杖,一襲洗得泛白的舊僧衣,於積雪之中踏步而來。

  錫杖上的銅環隨著他的步履,發出清越的聲響,似是在冰冷的空氣中敲響了歲月的回音。

  林震南餘光瞥見老僧身影,瞳孔驟然一縮。

  急忙拉著林夫人快步迎上前去,躬身行禮道:

  「晚輩林震南攜內人,拜見渡塵禪師。」

  渡塵禪師單手立掌,身姿端莊地還禮。

  那枯瘦的手掌之上,歲月留下的紋路清晰可見。

  他目光平靜,如古井無波般望向二人。

  破舊的僧袍在寒風中輕輕飄動,盡顯滄桑與淡泊。

  林夫人忍不住往禪師身後張望,見並無沙彌隨行,不禁關切道:

  「天寒地凍,南少林距此數百里之遙,禪師竟是一人獨行而來?」

  渡塵禪師微微頷首,唇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淡笑,卻並未答話。

  他緩緩抬頭,目光如古井般深邃,靜靜地凝視著福威鏢局的鎏金牌匾,仿佛那牌匾之中藏著無盡的過往。

  林震南正欲開口詢問,卻被林夫人輕輕拽住衣袖,二人只能屏息靜立。

  此刻,只聽得錫杖上的銅環在風中叮噹作響。

  良久,渡塵禪師蒼老的聲音幽幽響起,似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當年渡元師兄辭別師傅時,師傅只道了一句——寺內晨鐘,近來總比暮鼓少響七聲,你且去撞足了再走。」

  禪師枯瘦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錫杖上的銅環,繼續道:

  「師兄依言而行,待鐘聲一畢,便拂袖而去。」

  「可後來,那鍾依舊少了七響。」

  他微微垂目,眼瞼上的皺紋更深了幾分。

  「待師傅圓寂後,我問過監院師侄。」

  「他言,鍾內裂有六紋,聲波相衝,故而不足。」

  「我問何不修補?」

  「他搖頭,說此鍾歷經數百年風雨,材質難尋。」

  「縱以銅汁填補,亦難復其韻,反添雜音。」

  錫杖上的銅環突然無風自動,發出清脆的聲響。

  渡塵禪師低頭繼續道:「我又問,可還有他法?」

  「他只道自己愚鈍,參不透其中玄機。」

  「我細看那裂紋,原是百年舊痕。」

  「再問從前何以鐘聲足響?」

  「他答,昔日的撞鐘老僧,七十載寒暑不輟,早已人鐘相合。」

  說到此處,渡塵禪師忽然抬眼,那渾濁的眸子驟然清明,似有一道精光,直直望進林震南眼底。

  「末了,我問他渡元師兄當年如何為之?」

  「他道,師兄早知緣由,卻未尋得妙法,試過數次後,便在那日清晨以力撞之。」

  禪師長嘆一聲,這嘆息仿佛穿越了數十載光陰。

  「我那時才恍然,難怪那日鐘聲格外振聾,想必那裂紋,又深了幾分。」

  寒風捲起地上的積雪,渡塵禪師靜立如松,僧袍獵獵作響。

  他不再言語,唯有錫杖上的銅環偶爾發出清越的聲響。

  林震南夫婦二人面面相覷,眼中滿是不解,不知渡塵禪師所言何意。

  見狀,渡塵禪師微微欠身,再施一禮。

  朝劉博陽遞出一本經書,隨後邁步走進福威鏢局。

  「南少林渡塵禪師到——賀《華嚴經》一卷,可助參禪悟道。」

  賓客齊至,踏著青石鋪就的花廊,穿過雕欄玉砌的石橋,陸續匯聚於中院福威廳前。

  霜白色的石板空地光可鑑人,中間留出一條丈余寬的過道,兩側擺滿紫檀木八仙桌。

  桌上珍饈羅列:琥珀色的陳年花雕、晶瑩剔透的水晶肘子、冒著熱氣的龍井蝦仁,更有嶺南鮮果、西域葡萄錯落其間。

  歌姬舞女在過道上奏樂起舞,身姿婀娜,音色潺潺。


  一泉清流過石橋,入園林花簇,繞假山水榭,匯入池塘。

  又從池塘另一端環院流動。

  潺潺活水,其下有暗道密涌,可開閘放閘,通城外護城河,可謂大手筆。

  眾人落座寒暄,言辭間和睦融融,卻總有人暗藏機鋒,挑人心火。

  忽聞後院月洞門處傳來細碎腳步聲,眾人不約而同抬眸望去。

  但見林平之束髮戴冠,一襲雲紋白袍隨風輕揚,腰間羊脂玉佩隨著步伐輕輕敲擊,發出清脆悅耳的叮咚聲。

  他步履沉穩,眉目如畫,行走間自有一派大家風範。

  福寧州白水寨寨主浪飛沙捻著濃密虬髯,銅鈴般的眼珠滴溜溜地轉著,忽而仰頭朗笑道:

  「林鏢頭,貴公子相貌堂堂,氣度不凡,不知可有中意的人家。」

  話音未落,東南角席間已傳出一聲冷笑。

  卻見一紅衣少年斜倚在椅背上,年約十八九歲,一柄四尺長的雁翎刀垂於腰間,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

  他手指輕轉酒盞,語調陰陽怪氣道:

  「習武之人當冬練三九,夏練三伏。」

  「如此養尊處優之姿,怕是連什麼神功寶典都難以貫通。」

  「這般模樣,怪不得另投名師。」

  林震南笑容頓時僵在臉上,眼角餘光掃過那出言不遜的少年,似曾相識之感掠過心頭。

  轉頭卻見林夫人神色自若地品著茶,青瓷杯沿掩住了她上翹的唇角。

  林震南頓時恍然——原是安排好的「託兒」。

  只是這戲碼似乎有些偏離,本該挑撥各派關係的棋子,怎的衝著自家人來了。

  此時,閩越劍盟盟主林滄浪輕撫手中翡翠扳指。

  聽到有人譏諷林家,他古井無波的眼中閃過一絲快意。

  當年林遠圖憑著一手七十二路辟邪劍法,殺得閩越劍盟險些斷了傳承,這筆血債他從未忘卻。

  「這位小兄弟,好戲尚未開場,怎麼就醉了。」

  林滄浪聲音不疾不徐,卻擲地有聲,頓時滿座寂靜。

  紅衣少年聞聲轉頭,桀驁的表情突然凝固。

  他手忙腳亂地站起身,酒盞「噹啷「一聲滾落在地,濺濕了繡著金線的靴面。

  少年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林滄浪席前,抱拳時指尖都在微微發抖。

  「晚輩侯無厭拜見林盟主!」

  感受到少年那近乎狂熱的目光,林滄浪慢條斯理地撫平袖口的褶皺。

  故意停頓三個呼吸,方才微微頷首:

  「侯小友一表人才,不過此等場合還是謹言慎行為妙。」

  言罷,見滿堂目光齊聚,又朗聲笑道:

  「小娃娃心直口快,毫無城府,諸位都是武林前輩,就莫要與之見怪。」

  話音一轉,林滄浪朝侯無厭淡淡頷首:

  「若你無長輩隨行,便坐於林某身側吧。」

  隨即向唐長老遞了個眼色。

  唐長老識趣地挪開位置。

  侯無厭受寵若驚地坐下,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刀鞘上的纏繩。

  看向度步行至石橋的林平之,眼中浮現出嫉妒羨慕之色,嘀咕道;

  「一看便是個銀樣鑞槍頭,另投名師也不過是個無名之輩。」

  「弄如此大的排場,也不怕英雄宴下不了台。」

  聲音壓得極低,卻恰到好處能讓周圍人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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