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失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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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驗廠未通過的通報郵件抄送了集團上下所有管理層。失敗點列得明明白白:消防通道阻塞;滅火器點檢記錄缺失;逃生演練人數不一致......

  林以川獨自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屏幕上的郵件像一道道判決書。他機械地拖動滑鼠,反覆看著那幾個刺眼的字眼,感到前所未有的壓力如山般壓來。招聘的壓力未減,如今又添驗廠失敗的重責。

  他無力地靠在椅背上,腦海里閃過一幅幅畫面:彭廠長在酒桌上一揮手說「多多益善「時的豪爽,李壯抱怨名單變來變去時的無奈,阮文雄在現場手忙腳亂指揮時的焦急......每一個畫面此刻都成了無聲的指責。

  鬼使神差地,他打開手機微信,翻看與彭廠長的聊天記錄。除了幾句客套的寒暄,關於招聘的正式溝通寥寥無幾。他又點開與李壯的對話窗口,最後一條消息還停留在大前天凌晨,李壯發來的那句「名單總算湊齊了,明天聽天由命吧。」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攫住了他。明明每個人都在按自己的方式努力,為什麼結果卻如此糟糕?他開始懷疑自己是否真的適合這個職位,是否高估了自己在異國他鄉的管理能力。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天色已暗。梁大聖看見林以川臉色陰沉地走出辦公樓,便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走,喝兩杯去,別一個人悶著。」

  兩人來到工業區外一家常去的越南菜館。梁大聖熟練地點了越南菜和啤酒,看著林以川一口接一口地悶喝。

  「驗廠的事我聽說了,「梁大聖給他倒滿酒,「這事不能全怪你,很多人自己都沒搞明白要多少人,什麼時候要。」

  林以川苦笑著搖頭:「現在說這個晚了,通報已經發了,說到底這責任都在我這。」

  幾瓶啤酒下肚,林以川的話開始多了起來,抱怨著集團的不通情理,彭廠長的不作為。梁大聖安靜地聽著,不時給他斟酒。

  就在這時,梁大聖的目光突然定住了。隔著幾張桌子,阮氏芳正和一個越南年輕男子坐在一起吃飯。兩人談笑風生,那個年輕男子說著說著,就很自然地伸手拍了拍阮氏芳的手背。阮氏芳非但沒有避開,反而笑著輕輕推了那男子的肩膀一下,動作親昵自然。

  梁大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前妻背叛的畫面猛地閃回腦海——也是這樣的夜晚,也是這樣的笑聲,也是這樣的親密動作。他手中的酒杯重重頓在桌上,啤酒沫濺了一桌。

  「怎麼了?」林以川疑惑地抬頭。

  梁大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響聲。他大步走向那桌,一把抓住阮氏芳的手腕:「他是誰?」

  阮氏芳嚇了一跳,手腕被攥得生疼,本能地用力想抽回手:「你弄疼我了!他是我朋友......我們在談事。」

  「朋友?「梁大聖冷笑,「編得真好聽!哪個朋友會摸你的手?「他指著那個一臉錯愕的越南青年,「你們剛才那親熱勁,當我是瞎子嗎?」

  那越南男子站起身,用越語急促地解釋著什麼,表情既困惑又憤怒,還試圖上前分開梁大聖的手。阮氏芳又急又氣,臉頰漲得通紅,用帶著口音的中文結結巴巴地說:「他、他是我朋友!從義安來的!你快放開!」

  但梁大聖根本聽不進去。前妻與情人在一起的畫面不斷閃現,怒火徹底吞噬了他。在他偏執的眼裡,阮氏芳焦急的辯解成了欲蓋彌彰,她表哥的保護姿態更是坐實了猜疑。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們越南女人就喜歡找中國男人要錢,背後還養著小白臉!「梁大聖的聲音越來越大,周圍食客紛紛側目,有人竊竊私語,甚至有人悄悄舉起手機拍攝這齣鬧劇。

  阮氏芳的眼圈瞬間紅了,屈辱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梁大聖!你怎麼能這麼說我?我從來沒要過你一分不該要的錢!」

  「大聖,夠了!冷靜點!「林以川趕緊上前拉住他,「有什麼事回去說,別在這丟人現眼!」

  梁大聖一把甩開林以川,指著阮氏芳的鼻子,聲音因憤怒而顫抖:「滾!帶著你的'朋友'滾!以後別再讓我看見你!」說完掏出錢包,抽出幾張鈔票狠狠摔在桌上,頭也不回地衝出餐館。

  那晚,梁大聖不知又灌了多少酒。最後他癱在路邊,對著垃圾桶嘔吐不止,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林以川費力地扶著他,聽他含糊不清地嘟囔:

  「我來越南前,有人告訴我,如果你一無所有,你就來越南,因為那裡是天堂;如果你有點錢,你更要來越南,因為你就是天堂里的VIP。可現在這...這就是地獄。」

  「我他媽......我以為來這裡...能重新開始......忘掉那些破事......」

  「為什麼總是這樣?啊?我對她不好嗎?我哪點對不起她......」

  「我討厭越南,我討厭....TMD西寧.....」

  好不容易把梁大聖送回宿舍,林以川回到自己的房間,窗外的西寧已籠罩在夜色中。一連串的事情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他拿起手機,撥通了妻子的視頻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畫面晃動了幾下,最終定格在蘇晴略顯疲憊的臉上。背景是家裡的客廳,比往常凌亂許多——玩具散落一地,茶几上堆著藥盒和水杯,角落裡的拖把和水桶還沒收走,隱約還能看到地板上一塊未乾的水漬。

  「以川,「蘇晴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疏遠,她隨意扎著的頭髮滑下幾縷,眼下有著明顯的烏青,居家服的肩頭甚至有一塊污漬,「寶寶剛睡著,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特別的事,就是想看看你和孩子。「林以川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些,「今天怎麼樣?」

  蘇晴嘆了口氣,鏡頭轉向一旁,避免直接對視:「寶寶發燒了,折騰了一天,我們剛從醫院回來。」

  林以川的心一下子揪緊了:「怎麼回事?嚴重嗎?」

  「醫生說可能是季節性流感,開了藥讓在家觀察。「蘇晴的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埋怨,「你不在家,什麼都得我一個人扛著。半夜量體溫,餵藥,物理降溫,他一哭我就根本沒法睡。「

  林以川感到一陣內疚:「辛苦你了。需要我做什麼嗎?」

  「你能做什麼?」蘇晴的語氣突然尖銳起來,像是找到了一個宣洩口,「隔著幾千公里,你能回來帶孩子去醫院嗎?能半夜起來給他量體溫嗎?能幫我按住他哭鬧著不肯吃藥的身子嗎?「她停頓了一下,聲音有些哽咽,「不只是孩子,家裡水管昨天也爆了,客廳全是水。我打電話找物業,自己拿著拖把、水盆收拾到半夜...那個時候,你在哪裡?」

  林以川閉上眼睛,感到一陣無力感:「這些你怎麼不早告訴我?」

  「告訴你有什麼用?」蘇晴反問道,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你會立刻飛回來嗎?不會。你只會說'找物業修'、'多少錢我轉給你',好像錢能解決一切問題!林以川,我需要的不是錢!是一個能在我撐不住的時候,讓我靠一下的丈夫!是一個孩子發燒時,能搭把手的爸爸!」

  兩人陷入了沉默。林以川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堵住了一樣。他知道蘇晴的壓力很大,獨自照顧孩子和家庭並不容易。但他也感到委屈——他遠赴越南工作,承受著巨大的業績壓力和文化隔閡,不也是為了這個家能過得更好嗎?

  「老婆,我知道你辛苦了...」林以川試圖解釋,聲音乾澀。

  「你不知道!」蘇晴打斷他,積累的委屈如山洪暴發,「你根本不知道一個人帶孩子的辛苦!別人都是夫妻共同分擔,而我呢?永遠是一個人!孩子生病了,我一個人抱著去醫院掛號、繳費、拿藥;家裡東西壞了,我自己想辦法修,或者求人幫忙;甚至連過節,都是我和孩子兩個人對著空盤子吃飯...別人問起'孩子爸爸呢',我都只能笑著說'在國外忙'...」

  她的聲音顫抖著:「是,你是為了這個家,為了我們的未來。但未來未來,總是未來!那現在呢?孩子成長的每一步都只有一次!你錯過了他第一次上幼兒園,哭得撕心裂肺地找爸爸;錯過了一次又一次的家長會,看他眼巴巴地看著別的小朋友有爸爸陪;連他生病發燒迷迷糊糊說'想爸爸'的時候,你都只能在電話那頭蒼白地說'寶貝乖'......林以川,你告訴我,這些是用錢能補回來的嗎?這些缺席,將來你用多少錢能彌補?」

  林以川無言以對。電話兩端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和壓抑的啜泣聲。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他的心上,因為他知道蘇晴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他的辯解在妻子具體而微的痛苦面前,蒼白得可笑。

  最後,蘇晴輕輕地說,聲音里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我累了。真的累了。有時候我在想,我們這樣,還像一個家嗎?」

  沒等林以川組織好語言回答,她似乎聽到臥室傳來動靜,接著說:「寶寶又哭了,我得去照顧他。你先忙吧,不用擔心我們。」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令人心寒的疏離。

  視頻通話被掛斷了,屏幕暗了下來。林以川獨自站在窗邊,望著窗外陌生的城市夜景。五彩的霓虹燈閃爍,勾勒出異國建築的輪廓,曾經覺得新鮮有趣的景象,此刻在他眼中卻變得冰冷而疏遠,像一個巨大而無聲的嘲諷。

  他從錢包最裡層抽出一張摺疊的有些發軟的紙,小心翼翼地展開。那是兒子在他來越南前畫的,畫上用稚嫩而歪扭的筆觸描繪著三個人——高大的爸爸,穿著裙子的媽媽,還有小小的孩子,他們手牽著手,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頭頂上是一個碩大的、用黃色蠟筆狠狠塗成的太陽,仿佛用盡了孩子全部的快樂。

  當初看來無比溫馨的畫面,此刻卻成了最尖銳的質問。那緊緊相牽的手,像是在嘲笑他此刻的遙遠缺席;那燦爛到刺眼的笑容,仿佛在質疑他所有的選擇與犧牲。

  「我把一切都搞砸了。」他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畫紙上那輪鮮黃的太陽,仿佛想從中汲取一絲早已消散的溫暖。

  工作上,用工缺口和驗廠失敗的雙重問責已經壓得他喘不過氣;朋友關係上,他目睹梁大聖崩潰卻無力相助;而方才與妻子的冷戰,更是將最後一絲支撐從他體內抽離。他仿佛能聽到兒子的聲音在遙遠的地方問:「爸爸,你什麼時候回家?」而他卻張著嘴,發不出任何聲音,給不出任何承諾。

  潮濕悶熱的夜風從窗戶縫隙鑽進來,帶著異國土地特有的、混合著香料和塵土的陌生氣息。林以川卻只覺得一陣徹骨的寒意從腳底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將臉埋入掌心,感受著那冰冷的絕望。

  他是一個失敗的管理者,一個失職的丈夫,一個缺席的父親。這個認知像一把鈍刀,反覆地、緩慢地割鋸著他僅存的自尊。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他苦心搭建的一切,似乎都在今夜,徹底潰敗,只剩下一地狼藉。沉重的空氣像厚厚的裹屍布,包裹著他,壓得他無法呼吸。遠方傳來的模糊摩托聲,像是為這場潰敗奏響的、不成調的哀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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