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再無純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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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愛生懼。

  是陸恆享不敢直面陸松之的原因。懦弱如他,只敢從外圍小心翼翼接近。

  而陸松之的忙碌,隨著期末考試終於告一段落。

  期末考場上,他用最快的速度做完卷子。豎起筆,輕輕在桌面敲擊兩下。開始有幅度地在桌面移動筆。斜後方的孫怡霖,根據筆的移動軌跡,在卷子選擇題上填ABCD中的一個答案。

  3天連考。這3天,陸松之和孫怡霖之間甚至沒有眼神交錯過一次。他們看上去,完全不相關。

  期末考試結束的這一晚,陸松之習慣性吃過夜飯就出門,騎上他的自行車,像之前的許多個夜晚一樣,騎行到龍騰大廈。這是衛譽中學輻射範圍內最知名的帶電梯公寓。孫怡霖家就住在10樓。

  昂頭向上看,十樓那麼高,高到視線都無法抵達。

  但他今晚不需要上去,出門只是緩解謎底揭曉前的緊張而已。

  自從萌生賺錢的想法後,他馬上細化,落地執行。每周攢一篇稿子寄給《全國中學優秀作文選》雜誌。正道阻且長。好在他還有方案二。

  他尋機會,跟班上的千年倒數第一起了個賭約。

  自此每天晚上,夜飯吃過,騎行到孫怡霖家,陪孫怡霖一起寫作業。對孫家父母就說倆人是學習搭子,但見孫家父母的次數極有限,通常見到的是孫怡霖的家庭老師。

  孫怡霖個性乖張,家庭老師鎮不住他。家庭老師多次請辭,因忙碌而無暇顧及兒子的孫家父母次次挽留,直言說不在乎孫怡霖的成績是否提升,只求有人陪伴他。

  自從陸松之成為孫怡霖的學習搭子,家庭老師的痛苦就大為減少,只是有時難免心虛。比起是孫怡霖的家庭老師,他更覺得自己是陸松之的家庭老師。好在孫家不在乎。

  陸松之來孫怡霖家,並不是為了蹭課,而是要製造他在幫助孫怡霖學習的假象。他和孫怡霖其實另有約定,只要孫怡霖期末成績比上次高,高多少分,就給陸松之多少元錢。陸松之計劃從孫怡霖這裡賺100元。

  這比賺稿費來得快。

  考完第四天,班級後牆張貼出成績和排名。

  陸松之站在外圍看。得益於孫怡霖的家庭教師,他輕鬆排在第一名。但他要看的,不是他自己的。陸松之從後往前倒著看,尋孫怡霖的名字。

  糟糕。

  看到孫怡霖的分數和排名後,陸松之忍不住指甲掐入肉中。太貪心了,成績竟然比上次提高了272分。會不會玩大了?去年公布的上海平均工資才217元。

  看完榜,陸松之心裡很緊張。

  怕孫怡霖手上沒有那麼多錢,更孫怡霖不認帳帳,翻臉咬出他。

  出他意料的是,事情進展遠比他期待得順利。他還沒來及找孫怡霖提兌現賭約的事,當天放學,孫怡霖就等在校門口。身邊慣常跟了幾個跟他一起玩的人。他推著自行車路過,孫怡霖喊了他一嗓子,扔給他一本書,笑嘻嘻道:「送給你。不用還。」

  《實驗班提優訓練》書里夾著三張一百元。

  陸松之回到家,進亭子間。在自己的書桌上,將三張百元鈔票依次排開。

  300塊。

  他花一個月的時間掙來的。

  窗外光線變化,從明亮變成昏暗,直至夜色將窗玻璃襯成鏡子,照出他的面孔。

  看似平靜的面孔下,是波濤洶湧的情緒。

  原來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花了一個月謹慎謀劃的,不過是別人的毫不在乎,隨手可給。

  他悟出世界並非大同,而是充滿參差;而他,處在吃穿發愁的那一層。

  陸松之抬起頭,目視窗外。夜色使他只能看到窗中的自己。從前單純無憂的雙眸,此刻燃起不一樣的底色。他想,如果非要總結,應該是純真時代結束了吧。

  陸松之斂起三張紙幣,放入抽屜。現在,問題變成該用什麼名頭給姆媽,才不至於讓她排斥抗拒?陸松之從小就比別的孩子更有耐心,他等生活給他契機。

  期末成績出一周後,學期結束,進入暑假。

  完美錯過期末考的徐有智,在猩紅熱好後去學校補考。徐德明從單位搬回了家。不知情的徐有年甚至不知道爸爸離家過兩周。

  顧悅卿迷上了騎自行車郊遊,她慫恿顧阿月去組局。阿月經常摸著自己屁股,一猶豫就半天。顧悅卿便許以為阿月扎花辮,陪阿月玩大富翁等諾言,換阿月出面。


  顧悅卿從不察言觀色,所以,後來顧阿月愛上騎行,也照常猶豫,趁機從阿姐那裡賺到不少好處。

  反正是暑假,學業不緊張,十天半個月騎行一次,在大家接受範圍內的。且阿月求起人來,古靈精怪,花樣百出,徐有智和陸松之都難以拒絕。這個暑假,4人結伴騎行去了西郊公園、長風公園、復興公園、中山公園,最後還去了一趟復旦大學。陸松之擅於吸取經驗教訓,騎行安排一次比一次周全。

  夏日高溫烤紅了他們的臉,汗水出了一層又一層,卻擋不住由內而外散發的興奮。顧阿月一次比一次駕輕就熟。直至暑假結束,要去讀衛譽中學前,顧國強為她量身高,才發現她比暑假前長了至少5厘米。

  自從猩紅熱期間,徐有智和陸松之爸爸在中午的綺夢坊偶遇,倆人生出別樣默契,總能在人少的坊里再相遇。有時候是大家避之不及的中午,有時候是悶熱等雨的夜飯後。兩人並肩而行,竊竊私語,遊走在綺夢坊,融入綺夢坊,又自成一體。

  陸松之爸爸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腦海里有縱橫相連的無窮故事,但他最愛說的是石庫門。

  鴉片戰爭讓上海成了通商口岸,永久租借給外國人的地盤被稱之租界。

  一開始,租界內不允許華人居住。而在上海接連經歷太平天國、小刀會起義後,上海老城廂、青浦、松江的一些地主富紳為了避難,強行逃進了租界。

  面對手持重金求助的地主們,英國人也不管什麼規定不規定了,開始出租多餘的房間給求租的避難者們。後來,求租需求越來越大。租界內房子根本不夠租,然後,用木板搭建而出的簡易房屋出現了;華人不能住在租界裡的規定也相應廢除了。

  太平天國運動失敗後,避難的華人很多離開租界。再加上一場大火,提前結束了很多木板房的使用。租界當局吸取經驗,決心取締木板房,改建成磚木結構的房屋。從這裡開始,石庫門建築開始嶄露頭角……

  徐有智的人生里,還從來沒有哪位成年男性,如陸松之爸爸這樣溫柔、多知,又善於娓娓道來地講故事。以至於他不止一次跑去問陸松之:怎麼不見你跟你爸爸相處?

  陸松之忙著做題,忙著寫作,忙著掙錢。他通常頭也不抬,嗯一聲表示聽到了事。夜深人靜時,徐有智的話也會在他心頭滾過。他也會陷入茫然:明明爸爸不在家的那三年,他和他沒少通信。怎麼人在跟前,反而不知道該怎麼溝通交流?

  還得是有年。

  暑假準備去打工最終卻沒找到工作,不得不待在家的徐有年,在家裡住了才一周,就發現姆媽和爸爸之間出了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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