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話語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陸恆享回到閣樓的時候,盛蕙雅正坐在床頭看書。她抬頭笑著看他越走越近,向他伸出手,他很自然地矮下身,讓她如願摟上他的脖子。倆人水到渠成般,親了親彼此。

  陸恆享忽然就不肯鬆手了,臉摩挲著她的頸窩,聲音悶悶的:「我是個好爸爸嗎?」

  盛蕙雅癢不可耐,笑出聲。笑完,追問:「你剛才說什麼?」

  「沒什麼……我說你真好。」

  那天真心實意去送錢,沒想到,卻被拒絕。陳留芳倒不覺得丟面子,只覺得心疼。心疼陸恆享從儒雅才俊,變成頹廢中年;從氣宇軒昂,變成唯唯諾諾。雖然她看得出他的唯唯諾諾只是表象,骨子裡還是往日般傲然。可這傲然,顯然是指錯了對象。

  他不該拒絕她主動借出的鈔票。

  他有他的自尊,盛蕙雅也盛蕙雅的高傲。在現實困難面前,難道不應該他低下頭,成全盛蕙雅的薄麵皮嗎?這是失業的他,目前所能為小家庭做的唯一貢獻。

  可是牛不喝水不能強摁頭。

  陳留芳再三勸說無果後,只好捲起手帕。前腳出閣樓,後腳就聽見看電話亭小阿嫂的聲音穿牆越戶而來。

  陳留芳顧不得感懷,一腳快似一腳地下樓,小跑跑向弄堂口。轉眼彩彩赴日22個月18天。除了最開始杳無音訊的半年,現在她固定每隔三周打一次電話。當初嬌嗔發嗲的彩彩,離開家之後,變得懂事體貼,言語間充滿關切和溫柔。只是,看似電話打得勤,卻什麼也不肯透露,只說些吃吃喝喝的日常話題。

  她在日本住哪裡?入什麼行?做什麼營生?結交什麼朋友?陳留芳一概不知。就連電話,也只能被動等她打來。

  即使如此,陳留芳也覺得滿足。聽到彩彩的聲音,知道她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情緒穩定,生活規律,足夠慰藉她的焦慮。

  不料,這次電話接起,彩彩卻告訴她,要停兩個月的電話。原因是工作調動,要出差。出差的地方在偏僻的鄉下。她打聽過了,要走很遠才有一部老電話。好在條件雖然差,公司會給豐厚補貼,所以只能請姆媽忍一忍了。

  掛斷電話後,陳留芳陷入思索。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大概是因為彩彩的話一環套一環,過於無懈可擊吧。

  一旦起了懷疑的頭,陳留芳再也繃不住,一瀉千里地朝糟糕的方向猜測。離開電話亭才幾步,就把自己嚇得臉色煞白。

  徐有年下公交車後,邁開修長的雙腿,腳下像裝了彈簧。他又做了一件會被輔導員在班會上表揚的事——主動請纓護送生病的女同學回家。女同學家在市區,離綺夢坊不遠,送完同學,索性回家。

  路過弄堂口的電話亭,一眼看到臉色煞白的陳留芳。正感覺良好的徐有年頓時心裡一沉,本能反應是彩彩來了壞消息。

  「陳老師!」他退回幾步,與陳老師並肩。

  陳留芳的目光在徐有年身上逡巡,幾秒後才反應過來,是有年。

  每次見有年,感覺都不一樣。一點一滴,有年褪去青澀,變得意氣風發。他從弄堂少年變成俊逸青年。學校里學來的知識,化成澎湃的能量,讓他散發出有別於眾人的自信。

  「彩彩都還好吧?」到底沒憋住,還沒有走到32號,徐有年便將心中擔憂問出來。

  陳老師蹙著眉,白著臉,咬著牙否認。她怕把擔心說出來,會一語成讖。

  徐有年見她否認得徹底,開始自疑是他關心則亂。身後傳來電話亭阿嫂鏗鏘有力的呼喚:「有年,巧嘞,電話!」

  是護送回市區的女同學打來的電話。

  這位女同學家境十分優渥,竟然扯了專線,在家裡裝了固定電話。她約莫徐有年到了家,便打來感謝電話。徐有年耳邊響著女同學嗲嗲的道謝,心裡有一瞬的分神,緩慢地串起之前未曾留心的蛛絲馬跡,生出一個令他心跳加速的猜想。

  女同學對她生的病語焉不詳,女同學再三拒絕室友護送,女同學路上笑容不斷,女同學遞給他汽水時手指恍若無意的碰觸……還有此刻,明明道謝的話已經說完,她卻不提掛電話。

  然而,心跳加速就加那麼一瞬,內心波瀾也就起那麼一圈,很快都恢復平靜。這位女同學,家境雖優渥,長得卻又胖又丑。

  被喜歡,是大學生徐有年的常態;被追求,有年也不是第一次遇到。可惜那些喜歡和追求,都不能抵達他的心底。

  時過境遷,萬事萬物都已褪色。

  他的心城,並未為彩彩上鎖。


  怪只怪,校園裡的那些女孩子,既沒有彩彩漂亮,也沒有彩彩鮮活,越不過彩彩留下的那抹濃墨重彩。

  徐有年推門進家。

  秦愛娣眸光驟然爆發光亮,嘴角綻出的笑意。正凝眉苦對一道數學題的有智,像看到大救星。嘴裡嚷嚷著哥哥你回來得太及時了,快幫我看看這道作妖的數學題。

  秦愛娣抬手拍有智一巴掌有智:讓你阿哥先吃夜飯。一回頭,對上長子的濃眉大眼:我去幫你煮碗小面。

  徐有年阻止姆媽。他和女同學一起吃過菜肉餛飩當夜飯。秦愛娣便端出她煮的紅棗蓮子湯,給有年喝。有智嘴一撇:姆媽,我要喝的時候你說那是女人才喝的。怎麼哥哥不要喝你非給,阿哥是女人嗎?

  秦愛娣抬手又給有智一巴掌。

  打得有年心裡樂開花:「有智你是屬黃瓜的……欠拍。」

  「阿哥你屬核桃的。欠錘。」

  有年暗驚有智反應快,嘴裡不肯服輸:「你就是芝麻地里的黃豆,玉米地里的甘蔗,冬瓜地里的西瓜。雜種曉得哇?」

  啪。

  有年後腦勺結結實實挨一巴掌。

  徐大夫親自下的手。

  這下輪到有智開心了。

  徐大夫抖抖手裡的報紙,重新入定看報紙。

  家裡氣氛沉默了一會兒,秦愛娣水波無痕,帶入新話題。話趕話,不知怎麼說起他競選學生會主席的事。他說當過學生會主席,將有助於找工作。徐大夫對此相當不屑,蓋以功利主義的帽子。本就心裡憋氣的徐有年,當即表示不接受。

  他明明說的是大眾眼裡的實話,難道非得逼自己虛偽地大喊「我熱衷奉獻,不計回報」,才值得肯定?

  「你為什麼要競爭副院長?」徐有年勇氣可嘉,把燙手山芋回拋給徐大夫。

  「當然是為了讓本院得到更好發展。上任之後,我將致力於推動院內醫療科研,提升醫療質量,改善醫療流程,讓更多醫生能精進業務,讓更多患者能減少痛苦,脫離病痛!」

  徐有年怪異地看徐大夫一眼。想說他不是傻乎乎的有智和過於信任他的姆媽,他看得出他在內部考核期間明里暗裡刷存在感的騷操作。但終究在姆媽和弟弟面前,給爸爸留了個面子。

  徐德明在長子的那深深一瞥里,暗中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死撐著不露怯,是他當領導的不二法寶。如今在家裡也適用。

  秦愛娣目光明媚地看著丈夫和長子。

  他們對話里若隱若現的火藥味,她選擇忽視。反正,任何話語權的更迭,從來都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未來,一定屬於更年輕的力量。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