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晾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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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色的身影只微微一愣,旋即朝她撲來。

  熱呼呼的身體撲進她的懷裡,圓潤潤的胳膊摟著她的脖子,嬌嫩的臉蛋貼著她的面孔。彩彩用興奮到顫抖的聲音熱烈地喊著她:姆媽,姆媽,我尋到工作啦。

  陳留芳在黑暗裡醞釀了半個晚上的威勢,頓時化作泡沫,飄散而去。她嚴肅的臉暈開笑容,聲音也帶著喜氣,詢問彩彩尋到了什麼工作?彩彩說,是一份導遊的工作。一個朋友在上海國旅,說現在外賓遊客多得帶不過來,保她去面試。怕面試通不過白期待一場,就一直瞞著沒講。

  今天面試出結果了。錄用。

  洗漱過後,母女倆並肩躺在床上。彩彩有自己的小隔間,但今晚實在太興奮,非要像小辰光颳風打雷時一樣粘著姆媽一起睡。

  關於能否勝任導遊工作,年輕的彩彩信心十足。

  她說她已經從導遊朋友處摸透,外賓經常去參觀的地方有外灘、玉佛寺、豫園、醉白池、方塔等,她不要太熟哦。有時也會帶外賓到上海工藝品展銷會、上海絲綢印染廠等地方參觀購物。到了晚上麼,去看雜技。雜技就帶他們去南京西路仙樂斯上海雜技場上看。

  仙樂斯名頭響的。陳留芳附和。

  上世紀30年代,仙樂斯宮可是與百樂門、麗都、大都會齊名的老上海四大舞廳之一的存在。見證過無數繁華的夜晚。建國後舞廳仙樂斯宮改為仙樂書場,後又改建為雜技場。雜技馬術獨一無二,赫赫有名。陳留芳摳門,堅持要把錢花在吃喝看病等刀刃上,玩樂不在她考量範圍內。彩彩因此從未看過馬戲。這下老鼠掉米缸,以後可以假公濟私,多帶遊客們看馬戲了。

  暗夜裡,陳留芳有一瞬的跑神。

  上海雜技場對面是上海美術館,上海美術館左手邊的小花園與馬路對面的「海燕」咖啡館,曾有人邀請她去過。人生中的第一杯咖啡,就是在「海燕」咖啡館喝的。那人高高瘦瘦,國字臉,腫眼泡,一笑眼睛就眯成月牙,有點憨頭憨腦,正合她厭惡能說會道的心態。可惜。

  彩彩躍動的聲音勾回陳留芳的意識。

  外賓喜歡去美心、大鴻運、新雅等飯店吃風味菜。紅梅蝦仁,蟹粉牛筋,鴿松生菜苞,紅燒甲魚,八寶鴨,紅綠魚珊湯,三絲春卷。彩彩在黑夜裡數菜名。

  鴿松生菜苞是啥?陳留芳問。

  彩彩笑了。她說她旅行社朋友詳細向她描述過每一道菜,可是因為她沒有吃過,記混一片,以至於她也不知什麼叫鴿松生菜苞。

  旅行社朋友說陪外賓到上海工藝品展銷會去買工藝品時,店經理會給一張券,幾次一去,就可以合起來買一件工藝品;到絲綢廠參觀,半買半送。大飯店如錦江飯店、和平飯店、國際飯店等隨便進。外賓有時候還會送外匯券、運動衫、巧克力等小禮品,甚至小費。

  遠處傳來巡夜的搖鈴聲。彩彩越說越精神。彩彩極富語言天賦,上海話說得生動,蹩腳英語夠用,日語能簡單對話。全拜她外向敢開口說所賜。

  陳留芳將沒脫絨線衫的胳膊放在被子上,摟著彩彩,懸了大半年的心終於放進肚子裡。彩彩待業的這許久時光,她沒有門路為彩彩找工作,能給的,就剩包容與忍耐了。

  次日,陳留芳醒來,發現彩彩已經梳妝完畢,對著打開的衣櫃鏡子試衣服。

  房間逼仄,家具簡陋。唯一的一塊大鏡子,用洋釘內扣在衣櫃門上。聽見陳留芳起床聲,彩彩轉身:「姆媽,我穿哪件好看?」昨晚熬夜,但年輕的面孔依舊神采奕奕。

  「都好看。」

  「不許敷衍我。」

  「左手的大方些。」

  「那我穿右手的。時髦。」

  彩彩下樓。陳留芳三兩步走到窗口,注視她出天井。

  一樓東廂房秦愛娣的聲音傳來:「彩彩,今天是什麼日子?」還以為她要嘆彩彩今天穿得漂亮,沒想到,跟的是「起得這麼早」。

  窗口的陳留芳噗嗤笑出聲。長長的待業時間裡,彩彩經常日上三竿還不肯起床。

  彩彩脆亮的聲音響起:「上班。」

  「喔呦,彩彩找到工作啦。做啥?」

  「導遊。」

  「乖乖。」秦愛娣身後的徐有年叫出聲,「老厲害的嘛。」

  陳留芳忍不住探出腦袋往下張望。果然看到彩彩從客堂間走出,走到天井。天井裡的彩彩心有靈犀地回眸,撞上她痴望的目光,笑著跟她揮手。措手不及的小幸福。陳留芳心裡甜如蜜。


  徐有年長腿邁進天井,將最後一口早餐塞嘴裡,越過彩彩,殷勤地幫彩彩拉開烏木門。

  「喔呦。」在視線不及的地方,秦愛娣出聲。

  陳留芳有種揚眉吐氣的感覺。抬頭看天,長空如洗,是個晾衣曬被的好天。弄堂里已經飄起「萬國旗」。長衫長褲,困衣困褲,文胸短褲,堂而皇之地穿在竹竿里晾曬出來。果然弄堂女人,都是察言觀色的生活好手。

  陳留芳抱著潮氣未盡的衣服去露台,遇上對門的朱芝。石庫門裡沒有秘密。朱芝並不隱瞞自己一早聽到秦愛娣和彩彩對話的事,笑盈盈詢問彩彩上班的事。

  陳留芳謹慎低調了大半輩子,難得開懷一回。她通過暗中觀察,知曉朱芝溫和善良。心裡的巨大甜蜜也需要分享,於是把彩彩昨夜說的種種,講給了朱芝聽。一開始只打算講三兩句,收不住,不小心講多了。說話間隙,一回頭,赫然看到秦愛娣陰晴不定地盯著她,心裡莫名咯噔一下。定睛再看,熟面孔已是眉眼染笑,笑模笑樣。

  「有年姆媽也來晾曬啦?」朱芝打招呼,將自己的被子從橫放改為豎放,給秦愛娣騰地方。秦愛娣搭話,感謝朱芝長女對有智起到榜樣作用,自從朱芝家搬來,有智成績都提升了。

  朱芝笑,說老鄰居陸松之才是班裡數一數二的尖子生。有智要是受影響,受陸松之影響才對。秦愛娣回:「你不知道吧,陸松之那孩子回家從不寫作業。怪就怪在,那孩子不寫作業,成績卻雷打不動地名列前茅。只能嘆人家種好。」

  陳留芳被晾到一旁,也不計較,笑笑離開。

  不等身後腳步完全消失,朱芝突然湊到朱芝面前,手搭在唇邊,壓低聲音:「你知道哇?你家之前那戶人家,之所以搬走,全因為陸松之姆媽。」

  朱芝長在弄堂,對弄堂流言蜚語爛熟於心,真真假假,作不得真,因此表情淡然。

  秦愛娣作為弄堂喇叭一枝花,沒講盡興前,斷不允許唯一的聽眾離開。

  「前戶人家男人帥哦。玉樹臨風,英姿挺拔。皮膚像你家老顧,身高像我家老徐。長得比周潤發還迷人,桃花眼,看誰都含情。喔呦,我這老菜皮看了都心動。你懂的,上海女人,小白臉是軟肋。這帥男人的女人倒長得五大三粗,本來就自卑,偏偏閣樓女人又生得嬌軟嫵媚,老公麼,關在裡頭,孤家寡人一個,又天天在眼前晃。你懂的呀。所以,帥男人的女人就吃不消了,醋罈子打翻,哇啦哇啦天天吵。有一天吵急眼,帥男人喊出離婚算了。女人尋死覓活,寧死不離。最後,男人吃不消,只好投降,搬家。」

  朱芝低垂著臉,不作聲。餘光撇見一雙棕色小羊皮鞋,怯生生從露台樓梯口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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