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道法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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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羅米修斯」如同陰影中的毒蛇,重新亮出獠牙,給剛剛穩定的遺蹟內部蒙上了一層新的陰霾。然而,相較於這來自人類的內部威脅,護盾之外那源自高維的「收割者」意志,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爭取克里特島那位古老泰坦的力量,變得愈發刻不容緩。如何與一個視他們如螻蟻、且充滿憤怒的原始自然意志溝通,成為橫亘在團隊面前,比技術難題更加令人絕望的鴻溝。

  遠程會議室內,氣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來。菲茨威廉教授將他所能搜集到的所有關於泰坦的神話記載、考古發現以及之前接觸時記錄下的能量數據,全部投射到中央屏幕。

  「泰坦,希臘神話中先於奧林匹斯神族的古老神族,」菲茨威廉的聲音帶著學究式的嚴謹,卻也難掩其中的沉重,「他們並非人格神,更像是自然現象和原始法則的化身——天空、海洋、大地、時光、太陽……其力量本質是狂暴的、未經馴化的、缺乏後來奧林匹斯神系那種『人性化』的秩序與約束。根據克里特島那位存在展現出的、與大地和深淵緊密相關的力量屬性,我們基本可以確定,它是一位與『蓋亞』(大地)或『塔耳塔洛斯』(深淵)概念相關的古老泰坦。」

  他頓了頓,推了推眼鏡,拋出了最關鍵的問題:「然而,神話中,泰坦是被宙斯為首的奧林匹斯神系擊敗並封印的。這意味著,他們與我們後來成功建立聯繫的、更具『秩序』和『契約精神』的神系(如東方天庭、西方聖靈)存在著根本性的矛盾,甚至可以說是……古老的敵意。」

  「也就是說,」肯德爾博士接口道,臉色難看,「我們之前與天庭、聖靈的成功締約,可能非但沒有幫助,反而更加激怒了那位泰坦?因為它將我們視為了『秩序』陣營的延伸,是它古老敵人的盟友?」

  「可能性極高。」菲茨威廉沉重地點了點頭,「對於代表『混沌』與『原始』的泰坦而言,任何形式的『秩序』,尤其是後來者建立的、帶有『人性』色彩的秩序,都可能被視為一種僭越和束縛。」

  現場陷入一片沉默。如果連盟友的身份都成為溝通的障礙,那還有什麼希望?

  一直沉默旁聽的玄誠子,此刻卻緩緩開口,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穿透紛擾的洞察力:「依貧道看來,此事關鍵,不在『說服』,亦不在『祈求』,而在『理解』與『疏導』。泰坦之力,暴烈如洪荒巨流,沛然莫之能御。堵,則堤潰人亡;疏,則或可灌溉田地,化害為利。其憤怒,源於舊傷,源於被遺忘,源於其守護的自然根基正被『收割者』這外道侵蝕的本能抗拒。需尋一經絡,通其淤塞,平其戾氣,引其力而導向正途。」

  「但誰去當這個『疏導』的經絡?誰又能承受得住那種源自世界本源的、狂暴力量的沖刷?」王海峰總工提出了最現實的問題,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最終,和許多人一樣,不自覺地投向了醫療區內,那個依舊盤膝靜坐、面色蒼白卻氣息逐漸與「源初之血」隱隱共鳴的明心道人。他是在場所有人中,與生命本源聯繫最深,也是唯一曾與泰坦意志有過直接( albeit極其痛苦的)接觸,並倖存下來的存在。

  明心道人似有所感,那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雙眼。他的眼神不再有之前的痛苦與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澈見底的平靜,仿佛映照著亘古的星空,已然看透了某些因果循環。他站起身,身形略顯單薄,卻如青松般挺拔。「貧道願往。」他的聲音不高,卻像玉磬輕鳴,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然。

  「不行!你的神識之傷尚未痊癒!強行溝通,無異於自尋死路!」范海辛神父第一個站出來反對,他抓住明心道人的手臂,力道之大,顯示著他內心的激動與擔憂,「那裡面是什麼,我們根本不清楚!那是以整個世界為體的古老意志!你的靈魂會被碾碎的!」

  明心道人輕輕掙開范海辛的手,臉上露出一絲悲憫而超脫的微笑,仿佛在安慰一個關心則亂的朋友:「神父,傷勢可愈,機緣難逢。貧道與那『源初之血』共鳴多時,窺得一絲生命演化的真意,感知此星脈搏之跳動。泰坦乃自然法則化身,亦是此星生命搖籃之基石,萬物興衰,皆與其力相關。其怒,是為守護;其傷,是為失衡。貧道此去,非為對抗,非為祈求,而是……歸源。以我微末道行,為引,為橋,向那位古老的存在,展示何為『共生』,何為『平衡』。若成,可獲強援,此界眾生或有一線生機;若敗,亦不過魂歸天地,返璞歸真,無愧於道,無愧於心。」

  他的話語平靜而堅定,沒有慷慨激昂,卻帶著撼動人心的力量,那是一種將自身融入更大存在的覺悟。范海辛神父看著他清澈而決絕的眼神,那抓住的手緩緩鬆開,最終化為一聲沉重的、充滿無力感的嘆息,在胸前劃了個十字:「願主保佑你的靈魂,指引你的道路,我的朋友。願你的犧牲……能有價值。」


  遠程會議室里,一片寂靜。所有人都明白,這是賭博,是用一位有道全真的生命和靈魂去賭一個不確定的未來。但局勢,已然沒有了穩紮穩打的餘地。

  林啟沉默了近一分鐘,仿佛度過了一個世紀。他透過屏幕,深深地看著明心道人那平靜無波的臉,仿佛要將他此刻的模樣刻印在腦海里。最終,他沉重而清晰的聲音通過通訊器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明心道長……准予執行。一切……以你的判斷為準。萬事……小心。」

  沒有隆重的儀式,沒有悲壯的送別。明心道人只是微微整理了一下那件略顯陳舊的青色道袍,對玄誠子和范海辛深深一揖,又對趙偉、薩拉以及在場的所有人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帶著訣別與祝福。隨後,他再次走到中央平台前,在那流轉著蔚藍色光暈的「守望者」接口前,盤膝坐下,手掐一個古樸而玄奧的法訣,緩緩閉上了雙眼。

  這一次,他周身的清光不再內斂,而是如同被點燃的引信,開始主動地、蓬勃地流轉起來,越來越亮,越來越純淨。他將自己的身心調整到最開放、最空靈、最能與天地萬物共鳴的狀態,仿佛要化身為一個透明的通道。

  緊接著,他的神識,不再像之前那樣小心翼翼地試探,而是如同決堤的江河,又如同撲火的飛蛾,主動地、毫無保留地、洶湧地湧向那滴懸浮在「種子庫」深處的「源初之血」!並通過遺蹟某種尚未被完全理解的機制,將「源初之血」中所蘊含的、關於地球生命從渺小到壯闊、從原始到文明的磅礴信息流——那第一個自我複製分子的悸動,原始海洋中的萌動,恐龍時代的稱霸,冰川期的考驗,哺乳動物的崛起,人類第一次仰望星空的好奇與恐懼……連同他自己對「道法自然」、「天人合一」、「眾生平等」的畢生感悟與道境,混合成一股無比複雜、浩瀚、充滿生機與秩序意念的洪流,定向地、溫柔地,卻義無反顧地湧向克里特島的方向,湧向那憤怒而古老的泰坦意志核心!

  「轟——!!!」

  即使遠在南極,相隔萬里之遙,遺蹟內的所有人,也能通過那與明心道人神識隱隱相連的感應,以及遺蹟能量場監測設備的瘋狂報警,察覺到那股跨越空間的、意識層面的、如同兩個星系對撞般的劇烈衝擊!

  明心道人的身體坐在那裡,卻劇烈地震動了一下,仿佛被無形的巨錘擊中,七竅之中,再次滲出殷紅的鮮血,觸目驚心。但他臉上,卻浮現出一種奇異的、近乎愉悅的寧靜,仿佛疼痛已然超越,一種與某種宏大存在逐漸融為一體的安詳籠罩了他。他的身軀開始變得模糊,邊緣散發出柔和的光暈,仿佛要從物質的形態,分解、升華成純粹的光和能量,回歸到宇宙的背景輻射之中。

  「他……他的生命特徵在急劇衰減……能量化程度飆升……他是在……分解自己……」薩拉看著傳感器上那如同雪崩般下跌的生理數據和急劇攀升的純能量讀數,聲音哽咽,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眼眶。

  在那常人無法理解、無法觸及的意識戰場中,明心沒有傳遞任何請求合作或解釋辯白的信息。他只是「展示」,如同一個虔誠的獻祭者,將自己與「源初之血」連接後所感知到的一切,毫無保留地「呈現」給那古老的意志:他呈現寒武紀生命的絢爛爆發,呈現森林進行光合作用的平穩呼吸,呈現動物種群在自然選擇下的興衰更迭,呈現人類文明創造出的藝術、哲學、科技的璀璨光芒,也呈現其帶來的戰爭、污染與迷茫……最後,他將「收割者」那灰色的、吞噬一切色彩與活力的潮汐下,萬物凋零、星球死寂的可怕未來圖景,清晰地烙印過去。

  他將生命的整體圖景,連同其所有的美好與掙扎,所有的創造與破壞,所有的可能性與局限性,都赤裸裸地、真誠地呈現在那狂暴的泰坦意志面前。

  最終,他自身殘存的意識、畢生的修為、以及對這世界的全部眷戀與守護之心,徹底燃燒,化作了一朵巨大的、純淨無比的、由道韻和生命信息構成的「青蓮」,在這泰坦的意志核心中,緩緩綻放。青蓮沒有散發攻擊性的力量,沒有試圖去征服或鎮壓,只是散發著中和、安撫、理順、滋養的氣息,如同一位最高明的醫者,用自身最本源的存在,去平息那積累了萬古的怒火,去彌合那深可見骨的創傷,去證明「生命」與「自然」並非對立,而是可以共融的一體。

  遙遠的克里特島地下,那塊鑲嵌在石窟中的神秘黑石,其表面原本劇烈波動的、代表憤怒與狂暴的能量紋路,奇蹟般地開始減弱、平復,如同被一隻溫柔的手撫平。那股曾經讓探索隊瀕臨崩潰的冰冷怒意,逐漸被一種古老的、帶著深沉審視意味的、如同大地本身般厚重的沉默所取代。它依舊沒有表達友善,但那不死不休的敵意,確實消散了。

  南極遺蹟內,明心道人那盤坐的身影,已然徹底化為點點清輝,如同無數飛舞的螢火,緩緩上升,最終消散在遺蹟大廳流動的蔚藍色光暈之中,沒有留下任何物質存在的痕跡。只有一聲若有若無、仿佛解脫又仿佛嘆息的餘音,跨越了現實與心靈的界限,清晰地迴蕩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間,久久不散。

  他成功了。他以最徹底的方式——「道化自然」,完成了與泰坦的最終溝通與疏導,用自身的「存在」,為這脆弱的同盟,換來了一個雖不熱情、但卻至關重要的「沉默盟友」。

  護盾之外,那一直如同背景噪音般存在的「收割者」意志,似乎也因這突如其來的、源自星球本身的古老力量的「表態」,而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不易察覺的擾動與……凝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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