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趙警官(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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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新樓十五層的窗戶,趙警官能聽見府河水奔涌時發出的聲音,順眼而望,竣工不久的府河大橋下面,一艘遊輪停在對面的碼頭。新城集團旅遊開發計劃是趙警官聯繫的治安維穩項目,公司想收購木船,鄭老三不同意,駕著木船幾次差點與遊輪相撞。在那次衝突中,新城集團的董事長似乎也發出了羅東山那樣的口音,而且比羅東山更難以聽清,他回想起來是三個音節,與今天的shenbaode相似又不一樣,如果不是那盤遊輪上的錄像帶,他無論如何不會把一個駕船老人與新城集團董事長劉家橋聯繫起來。

  這天在辦公室,電話鈴響。「喂,請問是趙航同志嗎?」對方問。「我是趙航,請指示。」在電話里稱呼對方「同志」,多半是市領導,雖然趙警官聽不出打電話的是誰。

  「我是新城集團劉家橋,有一事,請你關照。」

  「哦,劉總啊,有事您說,我派人立馬趕到。」治安維穩聯繫點到年底給單位打分,服務不到位「一票否決」,趙警官有責任第一時間回應聯繫點的維穩訴求。

  「我想請你本人親自來一下。」

  「劉總能否在電話里先說說?我好做準備。」

  「電話里一時說不清,你來了當面說。」

  「行!劉總定時間。」

  治安維穩的事兒說得越嚴重越能引起重視。

  「就現在。」

  「那這樣,我把會議推掉,直接開車來公司。」

  其實後面沒有會。

  「警車不方便,我派車來接你,二十分鐘到你樓下。」

  與劉家橋打過照面,印象中他話不多,像開處方一般簡潔,臨出門時,趙警官把警局一台小型攝像機放在隨身包里,這個習慣與新來的小布有點像。

  新城集團派來的車準時到樓下,原以為劉家橋會親自過來,車上只有司機一人。二十分鐘後,車子在府河一個新開發的碼頭停下,一艘嶄新的豪華遊輪停泊在岸邊。

  「趙局長好,我們遊輪上談。」劉家橋從遊輪下來,握住趙警官的手。

  「改稱局長了,還是叫同志親切。」趙警官笑著登上遊輪,他一直想找機會看看遊輪。

  遊輪開始營業,一共三層,第一層站著四個戴墨鏡的男子,第三層改造成一個類似VIP的大包間,劉家橋帶著趙警官直接到第三層。

  「劉總準備在府河搞旅遊?」趙警官站在第三層密閉的玻璃窗前。

  「有這個想法,趙局長提提建議。」劉家橋遞上一杯茶。

  「劉總見多識廣,潘市市民等著享福了。」

  「趙局長,坐著說話。」

  趙警官坐下來,從落地的窗戶俯視靜靜流淌的府河。

  劉家橋遞給趙警官一疊報告,報告後面附有照片,趙警官看到了那件印有康勝醫生頭像的T恤衫,那張像水中波紋一樣的臉。

  「我知道你們想收購那條船,但是鄭老三不答應,這件事,得慢慢來。」

  趙警官翻到鄭老三排隊購房的照片,劉家橋說不止是那條船,那個老頭已經影響公司售樓了,公司在府河沿岸開發的樓盤銷售火爆,諮詢的客戶排成隊,鄭老三來搗亂,排隊時不遵守規則,時不時到樓盤轉悠。買房的客戶投訴,一個在府河上的收屍人,會給小區帶來晦氣。

  「多長時間了?」趙警官問。

  「大半年了。」

  「他想幹嗎?」

  「買房看風水,陰陽有別,鄭老三在府河上打撈,他這一鬧騰,影響還會小嗎?」

  「他一個划船老頭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們正在發展府河旅遊,他偷偷擺渡。」

  「這事簡單,我馬上排人到售樓現場維持秩序,如再滋事就拘留他。」

  「警察在售樓部拘留人,傳出去對公司的形象不好。我想先找他談談,做做他的工作。」

  「劉總親自談,那感情好。」

  「我這次請你來,就是想請你見證我和他之間的談話。」

  「我也參加談話嗎?」

  「你呆在後面的一間小房子裡,可以看到會客廳里,我們看不見你。」

  「劉總,你這是讓我作證,還是私設公堂?」趙警官太熟悉這樣的場景布局了。


  「我先下一樓,拜託了。」劉家橋轉身去了遊輪一層。

  遊輪啟動加速,在水面犁出一道深深的水痕,候鳥趕著熱鬧,跟著遊輪的方向飛翔。府河呈橄欖型,兩頭窄中間寬,一隻木船正在河面上打撈。趙警官站在三層,遊輪靠近木船時,圍著木船繞行,一圈又一圈,像牧羊一樣越圈越小,白色的水浪拍打著木船,木船上的老人站立在船頭,宛如一隻不知所措的老山羊。遊輪減速,靠攏木船,從遊輪下來兩個戴墨鏡的男子,把鄭老三「扶上」遊輪的甲板。木船順著水流漂泊,整個過程像是演練過一般。

  趙警官意識到今天的「劇本」已經寫好,包括他站在這裡,不是想他「見證」嗎?他從隨身包里拿出小型攝像機,對著另一間房子裡的兩個人。

  「是鄭老三吧?」劉家橋客氣地說道,「我會給你誤工費。」

  鄭老三似乎沒有回過神來,呆呆站立在劉家橋面前,褲腿上的水珠滴落在赤著的雙腳上。

  「坐下說話。」劉家橋先坐了下來。

  鄭老三穿著一件暗條紋厚重的夾克,拉鏈敞開著,裡面穿著那件印有康勝醫生頭像的T恤衫,硬扎扎的頭髮像一隻刺蝟,正對著趙警官的視線。

  「知道我為什麼找你嗎?」劉家橋開口問道。

  鄭老三搖頭,頭髮上甩下一串水珠。

  「看看,你面前的東西,那是什麼?」劉家橋指著鄭老三到公司售樓部排隊的照片。

  鄭老三低頭看著照片,摸了摸額頭,趙警官猜想他看見了購房隊伍中的自己。

  「你想買房?你買得起嗎?」

  鄭老三先是搖頭,接著又點頭。

  「你買得起房?!哼,真看不出來,是打撈死屍賺的錢吧?」

  鄭老三的上身晃動了一下,趙警官知道這是生氣的一種反應,劉家橋沒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緒,說話太露了。

  「你多次領取預售房表格,為什麼不填?你不識字嗎?」劉家橋的口氣有點像警察。

  鄭老三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哦,你眼神不好,在河上划船也不安全,我想收購你的小船,你開一個價?」

  趙警官看見鄭老三抬高頭,從額頭到嘴角一塊傷疤斜切下來,像是被火燒過或者開水燙過,渾濁的眼神注視著和他說話的人。

  「開一個價,多少?」劉家橋有點不耐煩,開始看表。

  「不賣,這是我的船。」鄭老三聲音不大。

  「你這隻船划來划去,煞府河的風景。你不賣給我,政府也會收走。」

  「我撿水上的垃圾。」

  「你只撿垃圾?」

  「也會拉幾個人過河。」

  「誰讓你拉客的?你這是無證經營,政府隨時可以沒收你的船。」

  「我不拉客了,只撿垃圾,我不賣船。」

  「只撿垃圾?說得好聽,想每年多撈幾具死屍吧。」

  鄭老三的上身又開始晃動,趙警官拉了一下門,裡面反鎖上了。

  「聽說你在醫院守死屍,又在府河上撈死屍,你知道別人怎麼說你嗎?說你發死屍的財。」

  鄭老三的上身晃動得更厲害,T恤衫跟著一起抖動,康勝醫生的微笑就像風波里的星辰若隱若現。

  「鄭老三,我告訴你:第一、不准你再去本公司售樓部,公司就是有房也不賣給你,你會把我的客戶嚇跑的;第二、你這條木船影響觀光,又不安全,趁早處理,越早越好;第三、不要讓我再見到你,身上一股死屍味,我聞著難受。」

  趙警官事後回想起來,劉家橋精心安排讓他「見證」兩個人之間的談價,原本是想有話好說,可見面之後,劉家橋似乎難以掩飾內心厭惡,鄭老三不為所動的姿態讓劉家橋失去了耐心。

  始料不及的事情發生了,趙警官肯定不是「劇本」中安排的一幕,宛如一陣狂風吹進遊輪,腳下一陣搖晃,鄭老三像一隻離弦的箭,從座位上沖向對面的劉家橋,單手勒住他的脖子,十年划船經歷,鄭老三的手臂像一個鐵箍,毫無防備的劉家橋漸漸體力不支,嘴角泛起白沫,兩腳在地上亂蹬。鄭老三像一名海盜登上另一艘船,趙警官又去拉玻璃門。在凝固的空氣中,鄭老三從暴怒中恢復理性,慢慢鬆開了手臂。那雙在地上亂蹬的腳平靜下來,劉家橋不住地咳嗽,嘴角的唾液流在衣領上,借著雙手的力量站了起來。

  兩個黑衣男子衝進來,反鎖的門從外面打開。

  「我請他來的,送他走。」劉家橋臉色煞白,背對著鄭老三。

  半年後,在潘市中心醫院器官眼角膜走私案中,再次出現鄭老三的名字時,趙警官又想起那盤錄像帶,一個人關在房間裡倒放慢放,反覆觀看每一個細節,愈發覺得鄭老三這個人非比尋常,尤其是他沖向劉家橋一瞬間,有一個彎腰的動作,而且是下意識,從側面證實鄭老三可能有帶刀護身的習慣,羅東山的證詞有一定可信度。錄像帶里,趙警官也聽見那種無意義的音節,在劉家橋暈厥之前,嘴裡的白色泡沫一串串流出來時,似乎有一個音調在無力地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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