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工廠不看好青如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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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在酒店對面的濱江路上,趙源像一尊被遺棄的雕塑,獨自僵立在原地,腦海里不停地想像著青如許昨晚遭遇騷擾時的無助與絕望。

  他拳頭死死緊握,手背上青筋虬結暴起,如同他內心糾纏不休的痛苦與憤怒。一股巨大的、名為「失去」的恐慌,如同從深淵底部湧上的、冰冷刺骨的海水,將他從頭到腳,徹底淹沒。

  他忽然清晰地意識到,有些話,一旦如同脫韁的野馬衝出口,就再也收不回來了。那些帶著毒刺的言語,像釘子釘進了木頭,即使勉強拔出,也會留下清晰可見的、醜陋的孔洞。他和青如許之間,那道本就深不見底、布滿裂痕的鴻溝,似乎又被他剛剛那不過腦子的、殘忍的遷怒,親手,挖掘得更深、更寬,仿佛再也無法跨越。

  語言暴力有時比肢體暴力更傷人,因為它攻擊的是靈魂的棲息地。他只能蹲在地上痛苦的用力的捶打著自己的頭。

  為了避免夜長夢多,第二天一到上班時候,王悅便給工廠總部發去了傳真,並申請召開電話會議。

  長途電話的信號帶著滋滋的電流雜音,不甚穩定。透過這失真的聲波,王悅仿佛能嗅到千里之外工廠會議室那沉悶固舊的氣息。

  她站在酒店房間的窗邊,指尖無意識地、反覆地摳刮著窗框上那片有些卷翹起皮的白色漆皮,留下細小的碎屑。臉上維持著職業性的平靜面具。

  「王悅啊,你的報告我們看過了。」電話那頭,終於響起了副總李國明的聲音,四平八穩,帶著那種久居辦公室養成的、特有的官僚腔調,每個字都像在溫水裡泡過,不冷不熱。

  「想法很大膽嘛。」他頓了頓,那停頓裡帶著掂量和審視,「但是,讓一個女人,而且是個離過婚的女人,來做我們臨東挖掘機在慶市的代理商?這在我們臨東的歷史上,可是從來沒有過的先例。」

  「先例」兩個字,有時候是擋在創新面前最冠冕堂皇的擋箭牌,也是既得利益者最懶惰的護身符。

  另一個略顯尖銳、像是被技術圖紙和機油浸潤過的聲音迫不及待地插了進來,是元老周工,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基於性別和經驗的傲慢與質疑:「挖掘機不是口紅香水那種小商品!客戶都是工地上的大老爺們兒,談的是土方、混凝土,喝的是烈酒,講的是江湖義氣!喝酒、談事、跑關係,哪一樣是女人能扛得住的?王悅,你是在跟我們開玩笑嗎?」

  在他的認知里,女人的戰場應該在廚房和客廳,而不是在塵土飛揚的工地和觥籌交錯的酒局。

  王悅深吸一口氣,那空氣帶著酒店特有的、消毒水混合香精的味道,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有力,穿透那無形的偏見壁壘:「李總,周工,正因為以前『從來沒有』,所以我們才更需要嘗試和突破。市場在變,客戶的需求也在變,他們不僅看重關係和酒量,更看重實實在在的服務和可靠的售後保障。」

  她清晰地列出要點,「青如許雖然年輕,但她有兩點非常突出:一是她在KTTP用業績證明過的出色銷售能力和對市場風向的敏銳嗅覺;二是她和趙源的技術維修站捆綁,能提供我們國產品牌目前最欠缺的、及時響應、可靠落地的售後服務保障。這才是長期占領市場、建立品牌口碑的關鍵!」

  她頓了頓,眼前閃過青如許那雙清亮、倔強、帶著一股不服輸狠勁的眼睛,那眼神里有她欣賞的、甚至惺惺相惜的東西。她的語氣不由得更堅定了幾分,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堅持:「我們不能因為『從來沒有』,就輕易扼殺一個可能更適合當下市場、更有戰鬥力、更能打開局面的合作模式。丁海正實力雖強,圈子也熟,但他心思根本不在推廣我們品牌上,代理意願並不強烈,這一點,我之前提交的報告中已經用數據和事實詳細說明過。」

  她像是在對著一堵無形的牆吶喊,希望聲音能穿透過去,喚醒哪怕一絲理性的判斷。

  電話那頭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只有細微的、壓抑的呼吸聲和紙張被不耐煩翻動的窸窣聲。

  王悅知道,這沉默背後,絕不僅僅是關於一個代理商候選人選的簡單爭論,更深層次的是工廠內部派系之間微妙的角力和權力博弈。

  她不由得想起那個曾經力排眾議、頂著巨大壓力將她這個女流之輩破格提拔到招商崗位的老領導劉總,那個真正懂管理、也敢於打破常規用人的前輩。可惜,半年前一場不見硝煙的內部鬥爭,劉總被明升暗降,「發配」到了無關緊要的調研崗位,而她這個劉總一手提拔起來的「嫡系」,自然也被視為需要「再觀察」、「再考驗」的對象。這次來慶市開拓這片鹽鹼地市場,表面上是個獨立負責的機會,實則是某種意義上的「流放」。

  職場有時候就像下棋,一步走錯,或者跟錯了人,就可能滿盤皆輸,被邊緣化是常態。

  果然,李總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基於「穩定」和「經驗」的決斷,輕易地拍板定調:「王悅啊,你的出發點是好的,想要創新,想要打破常規。這個精神值得肯定。但是,開拓新市場,『穩定』壓倒一切!丁海正畢竟根基深厚,渠道成熟,客戶認他這張臉,這是看得見的、摸得著的優勢。至於你說的那個青如許和趙源的組合……」

  他拖長了語調,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聽起來是不錯,故事講得也動人,但太理想化了!風險不可控!兩個離了婚的人湊在一起,本身就有隱患!」

  周工立刻在一旁幫腔,語氣篤定得像是在陳述物理定律:「就是!一男一女,還是前夫妻,這裡面的彎彎繞繞多了去了!能有多少信任度?別到時候三天兩頭因為私事內訌,把市場搞得一團糟,最後還得我們來擦屁股,收拾爛攤子!到時候誰負這個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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