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怪病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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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一早,天還沒全亮,管道長就收拾好了行裝。

  一個包袱,幾道符籙,一面銅鏡,一柄桃木劍,還有從破廟神龕下摳出來的那張黃紙碎片。他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仔細包好,背在肩上,走到院子裡。

  陳正雲一夜沒睡好,只是躺在堂屋的椅子上打了個盹,聽見動靜就醒了。

  「道長,我送您。」

  老道擺擺手:「不必了,你留在家裡好生照顧你爹。那東西暫時壓住了,旬日內不會發作。我去江西,快則七天,慢則半月,會儘快趕回來。」

  陳正雲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塞進管老道手裡:「道長,這點盤纏您帶著路上花,辛苦您老奔波了。」

  老道掂了掂,沒有推辭,揣進懷裡。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陳錫泰的臥房。窗戶上的紅紙已經被風吹破了一個角,露出裡面黑洞洞的屋子。

  「記住,」管老道說,「每天早晚在門口燒一道符,用硃砂在門檻上畫一道槓。不管聽到什麼動靜,都不要開門。」

  陳正雲點頭,把老道送出巷口。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街上還沒有行人,只有幾隻早起的麻雀在屋檐下嘰嘰喳喳。

  老道沿著半邊街往南走,走到碼頭,雇了一條小船。船家問去哪兒,他說:「長沙,下河街碼頭。」

  船家一愣:「那可不近。」

  「所以雇你的船。」老道上了船,在船頭坐下,把包袱放在膝上,閉上眼睛。

  小船順流而下,過了蘭關,過了櫧洲,過了雲潭,一路往北。兩岸的青山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是水墨畫裡暈開的一筆。老道一路閉目養神,偶爾睜開眼睛看看兩岸的地形,又閉上。

  在長沙換了去往南昌的船,船上人貨混裝,有一個居士是個話多的人,和管道長攀談了幾句,忍不住問:「道長去龍虎山做什麼?進香嗎?」

  老道沒睜眼:「找人。」

  「找什麼人?」

  「天師府的人。」

  居士「哦」了一聲,便不再問了。龍虎山天師府,那是道家的祖庭,尋常人進不去,能進去的都是有門路的。這道士能去找天師府的人,看來不是普通人。

  船行幾日,到了江西地界。老道在龍虎山腳下的上清鎮下了船,付了船資,背起包袱,沿著青石板路往山上走。

  上清鎮不大,卻熱鬧。街上多是賣香燭紙馬的鋪子,還有一些客棧飯館,住的都是來龍虎山進香的香客。老道沒有停留,穿過鎮子,直奔天師府。

  天師府坐落在龍虎山腳下,占地極廣,紅牆黑瓦,氣象森嚴。門口兩個石獅子張著大嘴,門楣上一塊匾,寫著「嗣漢天師府」五個大字。門口站著兩個道士,一見老道走近,伸手攔住。

  「這位道友,可是來掛單的?」

  老道從懷裡掏出一塊木牌,遞給那道士。道士接過一看,臉色微變,連忙讓開身子,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師叔請進,弟子這就去通報。」

  老道收起木牌,走進天師府。穿過前院,繞過影壁,進了二門。院子裡種著兩棵銀杏樹,樹葉金黃,落了滿地。一個中年道士正站在樹下,見他進來,迎上前去。

  「管師兄?」那道士上下打量他一番,「多年不見,你怎麼來了?」

  老道——管道長,點了點頭:「有事找天師。」

  中年道士把他領進後院的一間靜室,泡了茶,讓他等著。管道長坐在靜室里,喝著茶,看著牆上掛著的歷代天師畫像,心中思緒萬千。他當年在南嶽受籙,就是來龍虎山領的牒文。一晃三十年過去了,天師府還是老樣子,他卻已經從當年那個年輕道士變成了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道。

  等了約莫半個時辰,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鬚髮皆白的老道士走了進來,身穿紫色道袍,手持拂塵,面容清癯,目光炯炯。

  管道長連忙起身,躬身行禮:「見過天師。」

  老天師擺擺手,在椅子上坐下,示意他也坐:「管師弟,多年不見,你怎麼有空來龍虎山?」

  管道長也不客套,從包袱里取出那張黃紙碎片,雙手遞過去:「天師請看這個。」

  老天師接過黃紙碎片,湊近窗口的光線看了看,眉頭微微皺起。他把碎片放在桌上,從旁邊的抽屜里取出一面放大鏡,仔仔細細地看了半晌。

  「這是哪裡來的?」他問。

  管道長把蘭關陳錫泰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從陳錫泰夜過黑松嶺,到誤取鎮物,到怪病纏身,到他去陳家做法,到黑松嶺破廟問米,一直說到從神龕下摳出這張黃紙碎片。


  老天師聽完,沉默了很久。他站起身,走到書架前,從最頂層取下一本厚厚的手抄本,翻了幾頁,指給張道長看。

  「咸豐三年,蒲關縣確實有人來天師府請過符。」

  管道長湊過去看,只見手抄本上記載著:咸豐三年七月,蒲關北鄉紳劉德茂,為鎮當地兵燹之災,請鎮煞符一道,付銀五十兩。

  「劉德茂。」管道長念出這個名字,想起那晚問米時,那個尖細的聲音也提到了「劉家德茂」。

  老天師繼續翻手抄本,又翻了幾頁,指著一行小字:「這是當年經手的道士留下的筆記。」

  管道長看去,只見那行小字寫著:蒲關北黑松嶺,地氣陰濁,兵燹後怨氣尤重。劉姓所請鎮煞符,非尋常符籙,需以鎮物為引。鎮物取自後山禁地,貧道再三告誡,此物不可觸碰,不可移動,唯以香火供奉。劉姓允諾,立廟供奉。後果如何,不得而知。

  「禁地?」管道長問。

  老天師合上手抄本,嘆了口氣:「龍虎山後山有一處禁地,鎮壓著一些……一些個不乾淨的東西。歷代天師交代,禁地中的一草一木都不可帶出山門。當年經手的那個道士,私自取了禁地中的一塊石頭做鎮物,事後被罰在後山面壁三年。」

  「那石頭到底是什麼?」

  老天師沒有直接回答,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滿樹金黃的銀杏葉,緩緩道:「龍虎山開山以來,歷代天師降妖伏魔,有些東西滅不了,就鎮壓在山下。那塊石頭,就是鎮壓之物的一部分。取了它,就等於是打開了鎮壓的缺口。」

  管道長倒吸一口涼氣。

  「劉德茂當年立廟供奉,用香火壓著那東西,還能維持。可你那位朋友動了鎮物,把石頭拿走了,鎮壓就破了。」老天師轉過身,「那東西,已經出來了。」

  管道長臉色發白:「那現在怎麼辦?」

  老天師在屋裡踱了幾步,停下來:「當年經手的那個道士,前年已經羽化了。他留下的筆記中,應該有化解之法。」他又翻了幾頁手抄本,指著一段話,「你看這裡。」

  管道長看去,只見那段話寫著:鎮物既動,煞氣外泄。欲除此煞,必以原物歸還原位,重立香火,七七四十九日不斷。若原物已失,則需以百年桃木為基,刻符七道,埋於原址之下,再以黑狗血澆之,可鎮。

  「百年桃木。」管道長念著這幾個字。

  老天師點頭:「龍虎山後山有一棵百年桃樹,你可去砍一枝。符籙我來畫,你帶回去。」他頓了頓,「不過,那東西已經進了你那位朋友的身體,光鎮壓原址不夠,還得把他身上的東西驅乾淨。」

  「弟子試過,驅不淨。」

  「因為鎮物的根還在。」老天師說,「你回去之後,先把他身上的煞氣逼出來,再帶著那東西去黑松嶺,把桃木符埋下去。兩處同時做法,才能根除。」

  管道長一一記下。

  老天師讓他在天師府住了一晚,親自畫了七道符,又帶他去後山砍了一枝百年桃木。桃木枝有碗口粗,三尺來長,沉甸甸的,握在手裡有一股清涼的氣息。

  第二天一早,管道長背著包袱,抱著桃木枝,下了龍虎山。船家還在上清鎮等著他,見他回來,連忙撐船靠岸。

  「道長,辦妥了?」

  管道長點點頭,上了船。小船逆流而上,比來時慢了許多。他坐在船頭,抱著那枝桃木,望著兩岸的青山,心中默默盤算著回去後的安排。

  七道符,百年桃木,黑狗血,七七四十九日的香火。這些東西備齊不難,難的是如何把陳錫泰身上那東西徹底逼出來。

  他摸了摸懷裡的銅鏡,想起那晚做法時,鏡面上留下的那個黑色手印。那東西已經有了形質,不再是虛無縹緲的煞氣,而是一個實實在在的東西。

  它到底是什麼?

  老天師沒有明說,他也沒有再問。有些東西,知道了反而不好。他只需要知道怎麼把它送回去就夠了。

  船行七日,回到了蘭關。陳正雲派了夥計陳二柱每日到碼頭來看看,見他回來,連忙迎上去。

  「道長您回來了,少爺讓我天天在此等你。」

  「有勞了。」

  回到平安車馬行,管道長把桃木枝遞給陳正雲,問:「你爹這幾日怎麼樣?」

  「還是老樣子。不發燒了,可也醒不過來。」陳正雲接過桃木枝,掂了掂,「這是桃木?」

  管道長點點頭:「且去準備,明天晚上,開壇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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