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怪病五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金烏落,玉兔升,夜悄悄。

  食罷晚飯,酉時剛過,天色就暗了下來。陳錫泰家院子裡點滿了香燭,香菸繚繞,嗆得人直咳嗽。管道長從下午就開始準備,在院子正中設了法壇——一張八仙桌,鋪了黃布,上面擺著香爐、燭台、桃木劍、銅鏡,還有一碗黑狗血、一碟硃砂、一疊黃紙符籙。

  院子四角各埋了一根桃木樁,樁上用紅繩連著,圍成一個圈。紅繩上每隔一尺就掛一張符紙,風吹過,符紙嘩啦啦地響,像無數隻蝴蝶在撲騰翅膀。

  陳錫泰的臥房被搬空了,只剩一張床。窗戶用紅紙糊了,門楣上掛了一面銅鏡,鏡面朝外。屋裡點著一盞長明燈,燈芯是三根擰在一起的,火苗足有兩寸高,照得滿屋通亮。

  陳正雲按照老道的吩咐,把父親從床上扶起來,靠坐在床頭。陳錫泰比前幾天更瘦了,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凹陷,皮膚發黑髮亮,像刷了一層漆。他的眼睛半睜半閉,瞳孔渙散,似乎已經認不出人了。

  陳正雲今年剛滿二十,在父親的車行里幫忙跑業務搞聯絡,是個壯實的小伙子。可這幾天折騰下來,他也瘦了一圈,眼下一片烏青。

  「爹,您再堅持一下,管道長今晚就給您做法。」他握著父親的手,那隻手硬邦邦的,像握著塊石頭。

  陳錫泰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不知道是回應還是無意識的喘息。

  老道走進來,看了看陳錫泰的狀況,眉頭擰得更緊了。他伸手探了探陳錫泰的額頭,指尖剛碰到皮膚,就猛地縮了回來——燙得驚人,像是摸到了燒紅的鐵。

  「正雲少爺,你去院子外守著。今晚不管聽到什麼聲音,都不許進來。記住了?」

  陳正雲點頭,走到門口又回頭:「道長,我爹他不會有事吧?」

  「貧道盡力。」

  ……

  院子外,張氏和幾個親戚都等在那兒。唐甲木、子車雲等人也來了,坐在外屋牆檐下抽旱菸。陳正雲走出來,唐甲木把煙杆在鞋底上磕了磕,抬眼問道:「正雲你爹怎麼樣?」

  「不太好。」陳正雲聲音發啞。

  子車雲拍拍他的肩:「管道長法力高強有本事,你爹會沒事的。」

  眾人都不再說話,靜靜地等著。暮色越來越濃,天邊的最後一抹亮光也消失了。風漸漸大了起來,吹得院子裡的香燭東倒西歪。老道讓兩個幫忙的夥計把院子四角的燈籠也點上,一時間滿院通明,可那光卻照不遠,像是被什麼東西擋住了。

  戌時三刻,管道長開始做法。

  他換了那身嶄新的道袍,頭戴五嶽冠,手持桃木劍,站在法壇前。先焚了三炷香,拜了四方,然後點燃一道符紙,在劍身上來回抹了三遍。符紙燒完,灰燼落在劍身上,竟然沒有掉,而是粘在上面,形成一道道暗紅色的紋路。

  老道口中念起咒來。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個院子。那咒語不是本地口音,也不像是官話,每個字都聽得清,可連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了。院外的人聽著,只覺得心裡發慌,像是有隻手在胸口輕輕撓。

  念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老道忽然停下,走到臥房門口,用桃木劍挑開門帘。屋裡,長明燈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從燈前掠過。

  老道走進去,把劍橫在陳錫泰胸前,左手掐訣,點在他眉心。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念到這裡,陳錫泰的身體忽然劇烈地抽搐起來。他的嘴猛地張開,一股黑氣從喉嚨里湧出來,帶著濃烈的腐臭味。那黑氣在空中凝成一團,像是有生命一樣,四處亂竄。

  老道眼疾手快,一劍劈去。桃木劍劈在黑氣上,發出「嗤」的一聲響,像是燒紅的鐵浸入水中。黑氣散開,又迅速聚攏,這次直奔老道的面門而來。

  老道側身躲過,左手從法壇上抓起一把硃砂,猛地撒出去。硃砂在空中炸開,變成一片紅色的霧。黑氣碰到硃砂霧,發出尖銳的嘶鳴,像是什麼東西在慘叫。

  院外的人聽見這聲音,一個個臉色煞白。陳正雲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肉里。

  唐甲木低聲說:「別怕,管道長在裡頭。」

  話音剛落,院子裡忽然颳起一陣怪風。那風不是從外面吹來的,而是從地下冒出來的,帶著一股泥土和腐爛的氣息。四角的燈籠被吹得東倒西歪,幾盞滅了。香燭的火光也暗了下來,只有法壇上的香爐里,三炷香還在頑強地燃燒。


  陳正雲想衝進去,被唐甲木伸手一把拉住:「別去,管道長說了不讓進,別干擾他作法。」

  臥房裡,老道已經退到了牆角。那團黑氣越來越大,幾乎占據了半個房間。長明燈的火苗被壓得只有豆大一點,隨時都會熄滅。

  老道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桃木劍上。劍身上的符紋立刻亮了起來,發出暗紅色的光。他雙手握劍,高高舉起,對準那團黑氣,猛地劈下。

  「破!」

  這一聲大喝,震得窗戶紙都在抖。桃木劍劈在黑氣正中,發出一聲悶響,像是劈在了一塊牛皮上。黑氣劇烈地翻滾著,發出刺耳的尖嘯,然後猛地收縮,縮成一團,鑽回了陳錫泰的胸口。

  陳錫泰的身體猛地弓起,又重重落下。他張開嘴,吐出一大口黑水,濺在地上,滋滋地冒著白煙。

  老道上前,把銅鏡按在他胸口。銅鏡剛一貼上,就發出「嗤嗤」的聲響,鏡面上浮起一層黑色的霧氣。老道用手按住,一動不動,任那霧氣在指縫間鑽來鑽去。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霧氣漸漸散了。老道拿起銅鏡,鏡面上留下一個黑色的手印,五指分明,像是有人從鏡子裡伸手抓了一把。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把劍放在桌上,轉身走出臥房。

  院外,眾人見他出來,連忙圍了上來。

  「道長,我爹他……」陳正雲急切地問。

  老道擺擺手,在台階上坐下,接過唐甲木遞來的水,喝了幾口,才開口:「暫時壓住了。」

  「暫時?」陳正雲心裡一沉。

  「那東西在你爹身體裡扎了根,不是一次能驅乾淨的。」老道擦了擦額頭的汗,「今晚只是把它逼出來一部分。過幾天,等月虧的時候,再做一次法。」

  陳正雲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走到臥房門口,往裡看了一眼。陳錫泰躺在床上,呼吸平穩了一些,臉色也不那麼黑了。雖然還是灰敗,但至少不像之前那樣像死人。

  他回頭,朝老道深深鞠了一躬。

  「道長,大恩大德,陳正雲記您一輩子。」

  老道擺擺手,站起身:「貧道先去歇著。今晚這院子,誰都不許進。那碗黑狗血,灑在門檻外面。明早太陽出來之前,不許開門。」

  陳正雲點頭應道:「道長放心,我會在這兒守著。」

  眾人漸漸散了。陳正雲送走客人和親戚,回到院子裡,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院門口,拿了根煙杆也叼上了。

  陳正雲沒有進屋,也在台階上坐下。夜風涼颼颼的,吹得他直打哆嗦。他抬頭看天,月亮不知什麼時候出來了,又大又圓,可顏色不對——不是銀白的,而是暗紅的,像蒙了一層血。

  「血月。」夥計陳二柱低聲說,「少爺你看這月亮血紅的。」

  陳正雲沒說話,盯著那輪紅月看了許久。忽然,他想起老道今晚做法時念的咒語,那些聽不懂的字句,此刻在腦海里迴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生根發芽。

  他打了個寒顫,裹緊了衣服。

  院子裡的香燭已經燃盡了,只剩下一地的蠟油和紙灰。夜風把它們吹得到處都是,在月光下,像是無數隻灰色的蝴蝶,在院子裡翩翩起舞。

  陳正雲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祈禱。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那團黑氣並沒有完全散去。它縮在屋檐下的陰影里,像一隻潛伏的野獸,靜靜地等待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