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蘭關賭坊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過了五天,這天天色陰沉,北風颳得街上的鋪旗幌子呼呼作響。沈運金坐在自家米鋪里,心卻飛到了四海樓。那日輸掉的三十五兩銀子一直憋在胸口,一想起就煩悶喘不過氣來。

  「爹,吃飯了。」女兒翠娥端著一一個食盒過來,裡面擺著幾碗飯菜,怯生生地放在櫃檯上。

  沈運金看都不看:「放著吧。」

  「娘說您昨晚一夜沒睡好,讓您打烊了早點歇息。」

  「知道了知道了!」

  沈運金不耐煩地揮手。翠娥只得輕輕搖頭,低著頭回後院去了。

  沈運金望著女兒的背影,心裡閃過一絲愧疚。可這愧疚很快又被翻本的念頭蓋過了。三十五兩,要是今天能贏回來,往後打死也不賭了。

  他摸摸錢袋,裡面還有二十兩——那是準備進貨的本錢。進貨可以緩幾天,翻本的機會可等不得。

  正要起身,門口進來一個人——蔡狗子。

  「沈掌柜,這幾天怎麼不去玩兩把?」蔡狗子笑嘻嘻的,「我們掌柜說了,您是老客,今天玩牌免抽頭。」

  沈運金心裡一動,嘴上卻說:「今天店裡忙,剛剛才歇氣。」

  「忙什麼呀,這一下午也沒見幾個客人。」蔡狗子探頭看看空蕩蕩的鋪子,「走吧走吧,說不定今天手氣就回來了。」

  沈運金猶豫片刻,終於站起來:「就去坐坐,不玩大的。」

  四海樓里依舊熱鬧。蔡次公親自迎上來,滿臉堆笑:「沈掌柜來了,快請雅間坐,袁掌柜他們都在呢。」

  雅間裡,袁列本和石三況果然在座,對面還是那兩個「雲潭綢布商」。見沈運金進來,袁列本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複雜。

  「沈掌柜今天玩多大的?」蔡次公問。

  「還是……玩小注吧。」沈運金坐下,掏出五兩銀子。

  牌局開始。沈運金今天手氣不錯,頭兩把就贏了八兩。他心裡一喜,加到了十兩一注。又贏了兩把,面前的籌碼堆了起來。

  「沈掌柜今天手氣紅啊,做了什麼好事吧。」一個年長雲潭綢布商笑道。

  沈運金心下得意起來。看看時辰,才申時三刻,他已經贏了二十多兩。照這個勢頭,昨天的損失今天就能補回來。

  他越玩越大,二十兩、三十兩一注。牌局開始變化——先是輸了兩把大的,贏的錢吐出去大半;接著又輸幾把,本錢也搭進去了。

  「蔡老闆借我點本錢。」沈運金紅了眼。

  蔡次公笑眯眯地遞過一張借據:「沈掌柜要借多少?」

  「一百兩!」

  「成。」蔡次公取過筆墨,「三分利,一月為期。沈掌柜畫個押。」

  沈運金提筆,手有些抖。他看看對面的袁列本,希望這位老掌柜給個暗示。可袁列本只是低著頭喝茶,仿佛什麼都沒看見。

  一百兩到手,沈運金繼續賭。輸輸贏贏,到了亥時,他算帳——借來的錢又輸光了,還欠了八十兩。

  「再借一百兩!」

  袁列本終於開口:「沈掌柜,今天差不多了吧?」

  沈運金愣了一下。蔡次公也笑道:「袁掌柜說得是,沈掌柜先回去歇著,明日再來也不遲。」

  沈運金失魂落魄地走出四海樓。冷風一吹,他打了個寒噤。一百八十兩的債,三分利,一個月光利息就是五十四兩。拿什麼還?

  回到裕豐米行,堂客還在等著他。見他這副模樣,心裡明白了幾分,嘆氣道:「又去賭錢了是嗎?」

  沈運金沒吭聲。

  「輸了?」

  沈運金繼續沉默。

  「輸了多少?」

  沈運金終於開腔:

  「沒,沒多少。」

  堂客不再問,袖子一擺轉身回後院了。沈運金獨自坐在漆黑的鋪子裡,越想越怕。一百八十兩,差不多半年的收入。要是還不上,這米行就得抵出去,一家老小喝西北風去。

  可要是明天贏回來呢?他忽然想到,今天最後幾把,牌運好像又回來了,要不是袁列本多嘴,說不定能翻本。

  對,明天一定要去。不但要去,還要玩大的,一把翻本!

  第二收攤打烊後,沈運金又去了四海樓。這回沒借錢,是用自家房契抵押,從錢莊貸了二百兩。三分五的利,比蔡次公還狠。


  雅間裡還是那幾個人。沈運金今天沉住了氣,從小注開始,慢慢試探。一個時辰下來,贏了一百多兩。

  他心裡暗喜,膽子也大了,開始加注。這回牌運不錯,又贏了八十兩。

  「沈掌柜今天手氣蠻好咯。」蔡次公笑道,「要不要玩把大的,一把定乾坤?」

  沈運金猶豫。面前的籌碼已經二百多兩,加上本金,夠還債還有餘。可人的貪念一起,就收不住了。

  「怎麼個定法?」

  「我坐莊,一把牌九,比大小。」蔡次公從懷裡掏出一副新牌,「沈掌柜押多少?」

  沈運金把面前籌碼全推出去:「全押!」

  牌發下來。沈運金搓開一看,天牌!他差點叫出聲來,這可是牌九里最大的牌。

  蔡次公慢慢搓開自己的牌,看了一眼,笑了:「沈掌柜,不好意思,至尊寶。」

  至尊寶——丁三配二四,牌九里唯一能壓天牌的。

  沈運金如遭雷擊,癱在椅子上。二百多兩,全沒了。

  「沈掌柜今天手氣還是差了點。」蔡次公把牌收起來,「要不要再借點?」

  沈運金木然地搖頭,踉蹌著走出四海樓。

  正月廿三,沈運金沒去。

  正月廿四,他又去了。這回沒帶錢,是去求蔡次公寬限幾日的。

  蔡次公倒好說話:「沈掌柜有難處,我理解。這樣,錢可以先不還,您繼續玩,贏了再還。」

  「可我沒本錢了……」

  「我借給您。」蔡次公笑眯眯的,「二百兩,夠了吧?」

  沈運金接過銀票,手抖得厲害。他知道這是個坑,可已經跳進去了,爬不出來。

  這天又輸了一百五十兩。

  正月廿五,輸八十兩。

  正月廿六,輸一百二十兩。

  到了月底,沈運金算帳,欠聚賢樓四百三十兩,欠錢莊二百兩,加上利息,總共近七百兩。

  他徹底絕望了。

  二月初三夜,沈運金獨自坐在米行鋪子裡,面前擺著一壺酒。他喝得半醉,從抽屜里翻出一根麻繩,搭在房樑上。

  正要往上套,門突然被推開。袁列本和石三況站在門口。

  「沈掌柜,使不得!」石三況快步上前,把繩子扯下來。

  沈運金癱在地上,抱頭痛哭:「我沒法活了,欠了那麼多錢還不上……」

  袁列本嘆口氣,蹲下來拍拍他的肩:「起來說話。」

  兩個老掌柜把他扶到椅子上,石三況倒了杯熱茶遞過來。沈運金喝了幾口,慢慢平靜下來,把自己這些天的經歷一五一十說了。

  袁列本聽完,眉頭緊鎖:「沈掌柜,你還沒看出來?這是個套。」

  「套?」

  「蔡次公讓你先贏後輸,是放長線釣大魚。」石三況道,「那兩個雲潭綢布商,是他請來的托。連我們倆,也是被他下了套拉去充門面的。」

  沈運金愣住了。

  袁列本道:「你以為是你手氣不好?那牌是做了手腳的。至尊寶對天牌,哪有那麼巧的事?」

  沈運金如夢初醒,又悲又憤:「可他為什麼害我?我沒得罪過他啊!」

  「不是為了害你。」袁列本目光深邃,「是為了吞你的鋪子,你的宅子,你的地。沈掌柜,你在湖田村還有二十畝田吧?」

  沈運金點頭。那是祖上傳下來的田產,一直租給別人種。

  「蔡次公要的就是這個。」石三況道,「他回來開賭館,網羅閒人,設局坑人,就是為了圈地。湖田村那一帶,他早就盯上了。」

  沈運金渾身發冷。他想起蔡次公那雙笑眯眯的眼睛,此刻只覺得像毒蛇一樣。

  「那……那我怎麼辦?」

  袁列本沉吟片刻:「先別聲張。明日你去找葉鎮長,把這事原原本本告訴他。公所的人出面,蔡次公不敢太放肆。」

  「可他手裡有我的借據...」

  「借據是賭債,官府不認。」石三況道,「真要鬧起來,他也不敢拿出來。私開賭局,引誘良民,這是要吃官司的。」

  兩個老掌柜又囑咐幾句,起身告辭。沈運金送他們到門口,望著夜色中漸漸遠去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冷風也沒那麼刺骨了。

  他抬頭看看天,烏雲散了,露出幾顆星星。

  而在四海樓後院,蔡次公正對幾個手下吩咐:「沈運金那二十畝田,必須拿到手。你們這幾天盯緊點,別讓他跑了。」

  「掌柜的,他要是去告官呢?」

  「告官?」蔡次公冷笑,「葉得水那個老東西,能管得了我?別忘了,咱們背後是誰。」

  他掏出一塊腰牌,上面刻著一個模糊的符號——哥佬會的標記。

  「瀏陽那邊來信了,要咱們儘快在蘭關站穩腳跟。鋪子、田地、碼頭,能收多少收多少。」蔡次公眼中閃過狠厲,「沈運金只是第一個。接下來,還有第二個、第三個。」

  夜風穿過窗欞,吹得燭火搖曳。賭館裡的骰子聲還在繼續,像一張無形的網,悄悄籠罩著這座湘江邊的小鎮。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