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捌生歸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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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上顛簸了十三天,終於到了雲潭縣。劉捌生和車夫在縣城分道揚鑣後雇了船回花萼鄉,回到山衝口。劉捌生站在路口,望著熟悉的山水。四年了,山還是那座山,沖還是那道沖,只是路邊的老槐樹更粗了些,樹蔭下多了幾座新墳。

  他深吸一口氣——不是硝煙味,不是血腥氣,是泥土混著青草的清香,是家的味道。

  沿著山溪往上走,溪水潺潺,清澈見底。幾個孩童在溪邊捉魚,見他走來,好奇地打量。其中一個約莫三歲的男娃,虎頭虎腦,蹲在石頭上,正專心盯著水裡的游魚。

  劉捌生的心猛地一跳。他停下腳步,仔細端詳那孩子的側臉——眉毛像芸娘,鼻子像自己,尤其那專注的神情,簡直和自己小時候一模一樣。

  「方……方嶢?」他試探著叫了一聲。

  男娃轉過頭,烏溜溜的大眼睛望過來,滿是疑惑。他站起身,光著腳丫跑向不遠處水塘邊洗衣的婦人:「娘,有個男子人叫我。」(男子人,雲潭方言,就是男人的意思)

  洗衣的婦人抬起頭——是芸娘。

  三年不見,她瘦了,也黑了些許,眼角有了細紋,但那雙眼睛依然清澈。看到劉捌生的瞬間,她手中的棒槌「撲通」掉進水裡。

  「捌,捌生?是你嗎?」聲音發顫。

  劉捌生快步走過去,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三年烽火,千萬句話,堵在喉頭,化作一聲哽咽。

  芸娘猛地撲進他懷裡,放聲大哭。這哭聲壓抑了三年,此刻如決堤之水,洶湧而出。方嶢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地看著爹娘,小嘴一癟,也跟著哭起來。

  山溪淙淙,水塘瀲灩,見證著這場遲來的團圓。

  回家的小路,劉捌生走了無數次。小時候砍柴,少年時打獵,成年後下田,每一步都熟悉。可今日走起來,卻有些陌生——左肩的傷還沒好利索,走路時隱隱作痛;三年軍旅生涯,習慣了挺胸抬頭邁正步,如今走這山路,反而不如從前利索。

  山腰下的老屋,三間土屋,一個院子。籬笆是舊的竹籬笆,院裡晾著衣裳,牆角堆著柴禾。一切都和他離家時差不多,只是更舊了,也更乾淨了——芸娘持家有方。

  推開堂屋門,一股熟悉的味混著煙火氣撲面而來。正中供著神龕,神龕正上方是「天地國親師」牌位,香爐里插著三炷將盡的香。

  「娘在東屋。」芸娘低聲道,「眼睛有些模糊看不見了,耳朵也不大好,得大聲說話。」

  劉捌生輕輕推開東屋的門。昏暗的光線下,一個白髮老嫗坐在床邊,手裡摸索著一件舊衣裳——那是他小時候穿的。

  「娘。」他走到床前跪下,聲音發顫。

  老嫗的手停住了。她慢慢轉過頭,渾濁的眼睛對著聲音的方向:「誰,誰啊?」

  「娘,是我,我是捌生,孩兒不孝,我回來了。」

  老嫗的手哆嗦起來,在空氣中摸索。劉捌生握住那隻枯瘦的手,貼在臉上。老嫗摸著他的額頭、眉毛、鼻子,湊近來睜大眼仔細地瞧,須臾之間淚水便從眼眶裡湧出。

  「真是捌生,真的是我兒……」

  她喃喃著,忽然提高了聲音,「芸娘,快過來,捌生回來了!」

  「娘,我在這兒。」芸娘也跪到床邊。

  「好,好!」

  老嫗一手拉著兒子,一手拉著兒媳,淚水縱橫,「盼星星盼月亮,菩薩保佑,菩薩保佑,我兒回來了,回來了好啊!」

  小方嶢怯生生地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劉捌生招手讓他過來,將孩子摟在懷裡。方嶢起初掙扎,但很快安靜下來——血緣這東西,說不清道不明,卻真的好神奇。

  晚飯是芸娘做的。一碗干蘿蔔皮炒臘肉,一碗南瓜,一鍋糙米飯,還有劉捌生帶回來的醬菜。菜色簡單,卻是四年來第一頓真正的團圓飯。

  老嫗摸著碗筷,不停給兒子夾菜:「兒啊多吃點,你在外頭打仗受苦了。」

  劉捌生埋頭吃飯,眼淚掉進碗裡,混著米飯一起咽下。四年軍旅,什麼苦沒吃過?岳州城下啃生米,武昌巷戰喝馬尿,九江圍城餓得吃樹皮。可那些苦,都不及此刻這碗熱飯,讓人想哭。

  飯後,芸娘燒水給劉捌生擦洗。脫下衣裳,露出滿身傷疤——肩上箭傷,胸前刀痕,背上箭瘡,還有無數細小傷口,如地圖般遍布全身。

  芸娘的手顫抖著,濕布擦過每一處傷疤,動作輕柔如拂拭珍寶。擦到左肩時,她停下,手指輕觸那道新鮮的箭傷。


  「還疼嗎?」她輕聲問。

  「不疼了。」劉捌生握住她的手,「養養就好了。」

  可他知道,這傷會疼一輩子。陰雨天會疼,勞累時會疼,甚至夜深人靜時,也會隱隱作痛——那是身體在提醒他,那段血與火的歲月,真實存在過。

  夜裡,一家三口擠在一張床上。芸娘睡最裡面,方嶢睡中間,劉捌生睡外邊。床雖小,擠著,但和幸福。

  小方嶢起初不肯睡,瞪大眼睛看著這個陌生的爹。劉捌生給他講故事——不是軍中的事,是小時候聽來的山精野怪。講著講著,孩子睡著了,小手還抓著他的衣角。

  芸娘在黑暗中輕聲說:「當家的你回來了就好了,我和娘日夜盼你回家……」

  「苦了你了。」劉捌生握住她的手,緊了緊。

  「不苦。」芸娘的聲音很輕,「只要你回來,什麼都不苦。」

  窗外,山風過林,如濤聲陣陣。沒有戰鼓,沒有號角,沒有傷兵的呻吟。只有蟲鳴,只有風聲,只有家人的呼吸聲。

  劉捌生閉上眼睛。三年了,第一次睡得如此安穩。

  次日,雞鳴即起。

  劉捌生換上芸娘準備的舊衣裳——短褂,布褲,草鞋。衣裳小了,緊繃繃的,但他不在乎。拿起牆角的鋤頭,鋤把光滑,是他以前在家常用的那把。

  「當家的,你傷還沒好,歇幾天吧。」芸娘攔他。

  「沒事,活動活動。」劉捌生扛起鋤頭,「咱家買的地在哪裡?」

  芸娘領他去看家裡的十畝水田。田在山沖里,依著溪流,分成三塊。稻子已經抽穗,綠油油一片,長勢正好。

  「都靠族裡兄弟們幫忙,」芸娘指著田埂上的腳印,「三叔,五毛哥,還有文山牛哥,要不是他們,咱家這田真的忙不過來。」

  劉捌生點點頭。族親鄉鄰,就是這樣,你幫我,我幫你,才能在這世道活下去。

  他下到田裡,開始除草。沒有戰鼓催命,沒有軍令如山,他慢慢地,一壟一壟地除草,一棵一棵地查看稻穗。陽光溫暖,微風和煦,田裡的水清涼。這才是生活,真實的生活。

  晌午回家吃飯,路上遇見幾個鄉親。大家見他,先是驚訝,隨即熱情招呼:

  「捌生回來了。」

  「好,回來了就好。」

  「聽說你立了戰功,當大官了?」

  ……

  面對鄉親們的問候,劉捌生一一回應,不提戰功,不提官職,只說退伍還鄉,養傷種地。鄉親們也不多問,只是拍他的肩,邀他去家裡吃飯。

  下午,劉捌生去看山上的自家旱地。這裡種著紅薯、玉米,還有一小片豆子。地不算肥,但收拾得整齊。後山地頭有座土墳,墳前立著木牌,上書「先考劉公阿什之墓」。

  他在墳前跪下,磕了三個響頭。

  「爹,我回來了。」他輕聲說道。

  風過山林,樹葉沙沙作響,仿佛他爹在回應。

  回到家裡,芸娘在院裡做針線,方嶢在一旁玩泥巴,捏了個歪歪扭扭的小人,獻寶似的捧給爹看。

  「這是什麼?」劉捌生笑著問兒子。

  「兵!」小方嶢脆生生道,「打仗的兵!」

  劉捌生心中一緊。他接過泥人,仔細端詳——泥人手裡還捏著一根草棍,算是刀槍。

  「誰教你捏的?」

  「三叔公說的。」小方嶢眨著大眼睛,「他說爹是英雄,殺了好多壞蛋。」

  劉捌生沉默。英雄?他算什麼英雄?不過是亂世中掙扎求存的普通人罷了。

  「兒啊,」他蹲下身,看著兒子的眼睛,「爹不是英雄,爹就是個種地的。」

  「那種地的是什麼?」小方嶢不解。

  「種地的嘛,」劉捌生想了想,「就是讓地里長出糧食,讓大家有飯吃的人。」

  小方嶢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跑去玩泥巴了。這次他捏的不是兵,而是一個小人扛著鋤頭。

  劉捌生看著,嘴角露出笑意。

  七月中,稻子黃了,雙搶時節,一年中農民最忙最累的季節。收完稻子,曬穀。

  曬穀場上熱鬧的很。男女老少齊上陣,打穀的,揚場的,曬穀的,各司其職。孩子們在谷堆間追逐嬉戲,老人坐在樹蔭下抽菸閒聊。

  三叔遞過菸袋:「捌生,來嘗嘗,我自己種的菸葉。」

  「嗯,謝過三叔。」

  劉捌生接過菸葉,捏了一些裝入旱菸袋,點燃,吸了一口,嗆得直咳嗽。幾年沒抽了,猛地一下沒適應過來。

  「慢慢抽,」三叔笑道,「聽說你在外頭立了功?殺了多少長毛?」

  劉捌生搖頭:「沒數過。」

  「那就是蠻多的囉?」三叔滿臉讚賞之色,「好樣的!」

  劉捌生沉默了。他望著曬穀場上忙碌的人們,望著金黃的稻穀,望著孩子們天真的笑臉。這一切,如此安寧,如此美好。

  可這安寧,是多少人的鮮血換來的?無辜的百姓,前赴後繼的兵丁……哎,安安生生過日子,這就是老百姓最樸素的願望。可這世道,連這最簡單的願望,都成了奢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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